社员们提着收拾好的杂物，陆陆续续离开艺术社摊位，欢声笑语随着脚步声远去。
林砚走到角落时，许文刚将那尊小型雕塑用软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专用的泡沫内衬收纳箱里。
他的动作很轻，十分专注，与白天那个频繁看手机、心神不宁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文似乎没有注意到林砚的靠近，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合上的箱子，手指在箱盖上划了两下，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笼罩在沉默之中。
“收拾得很仔细。”林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许文猛地一颤，迅速抬起头，脸上残留的些许落寞瞬间被警惕取代。
他看到林砚就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态平常，但那目光却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林、林砚同学……”许文扯出一个有些干巴的笑容，“还没走啊？我这边……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马上就……”
“嗯。”林砚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个收纳箱，又落回许文脸上，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看你还在，就过来找你聊聊。”
“聊……聊什么？”许文心里咯噔一下，强笑着，“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活动很成功，多亏了……”
“多亏了我们许部长暗中联络话剧社的朋友过来给我们‘活跃气氛’，活动怎么能不‘成功’呢？我们许部长为了社团‘处心积虑’，甚至不惜亲自担任内应，确保‘惊喜’环节万无一失，可真是……劳苦功高啊。”
许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瞬间失了颜色。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死死地盯着林砚。
“听不懂？”
“需要我把你怎么故意在预算方案上做手脚，制造经费紧张，到你今天上午看了多少次手机，跟话剧社那边对了几次眼神，甚至你偷偷用手机发了什么内容，都‘复盘’给你听吗？”
林砚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半步。
“许文，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真的能瞒过所有人？”
许文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想反驳，想否认，但在林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预演过的狡辩都堵在喉咙口。
“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林砚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稍减，却让许文更加无所适从。
“说实话，我很失望。”林砚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索然，“你如果能把这精力放在正道上，雕塑社根本不会沦落到如今被迫合并的地步。”
“我查过社团活动记录。去年雕塑社独立参加市青年艺术展，预算比这次紧张得多，场地更偏，宣传渠道几乎为零。但当时的社长——也就是你，硬是通过精准的成本控制，并且拉到了两笔小额赞助，甚至自己垫付部分材料费，把展览办得有模有样，还拿到了一个三等奖。”
许文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林砚。
那是他刚当上社长时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你，有想法，肯实干，懂得为达成目标去算计，算计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可现在呢？”
林砚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看看你自己，把这份心机和能力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给自己社团的活动使绊子上？用在跟一个看不起你们的话剧社勾搭上？她们许诺了你什么？还是单纯觉得，搞垮了这次活动，就能证明你作为老雕塑社长的能耐？”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许文脸上。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愤怒、羞耻、懊悔、还有被彻底看穿的难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林砚说的，几乎全中。
“我……我只是……”许文颓然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只是不甘心……绘画社那些人，凭什么指手画脚……合并之后，什么都变了……秦墨他也根本不懂雕塑……还有你，你一个新人，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混乱的哽咽。
林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直到许文的肩膀停止颤抖，呼吸稍微平复。
“说完了？”林砚开口，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因为不甘心，所以就要毁掉大家共同努力的活动？因为觉得被忽视，所以就要当叛徒？许文，你这不叫维护尊严，你这叫愚蠢。”
许文身体一僵。
“真正的能耐，不是在这种小圈子里搞内耗，证明谁比谁强。”林砚话锋一转，“而是能抓住机会，把盘子做大，让所有人都受益，包括你自己。到那时候，你才有真正的底气和话语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别忘了，话剧社那些人，可不会真把你当自己人。今天她们灰溜溜地走了，你觉得她们心里会怎么想你这个‘内应’？”
许文的脸又白了几分。
林砚的话，彻底戳破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他哑口无言。
“我明天下午，要去见‘星空绘’的创始人陆星辰。”林砚忽然说道，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打击从未发生。
许文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
“星空绘？”他下意识重复，随即想起今天那个气质不凡的年轻男人，“那个新兴的工作室？他们……找我们合作？”
“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就是下个月那场‘日与月’艺术展的主办方。”林砚看着许文，“这是一次机会，如果能建立起合作，无论是经费、宣传、还是未来的展览机会，对我们来说都意义重大。”
许文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但更多的是疑惑：“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林砚直视着他，语气认真，“撇开你做的这些蠢事不谈，我认可你在财务和资源协调上的能力。社团需要你这种能力，尤其是面对潜在的合作方时，我们需要一个能清晰核算成本、评估合作价值的人。”
许文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在如此彻底地将他打击得体无完肤之后，林砚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错。”林砚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星空绘工作室。我需要一个对社团财务状况了如指掌的人一起去。而你，许文，我需要你扮演好‘财务官’的角色，用你的专业能力，去为社团争取最大利益。”
林砚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去不去由你决定。你可以继续沉浸在‘不甘心’里，也可以选择抓住这个机会，用正确的方式证明你的价值。选哪条路，看你自己。”
说完，林砚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许文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砚停下脚步，侧过脸。
许文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些残留的狼狈抹去。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充满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我……我去。”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已经稳定了许多，“需要我准备什么？社团近一年的详细财务报表？过往合作案例的分析？还是……”
“具体需要什么，今晚我会发给你。”林砚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现在，先把这里彻底收拾干净。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
“好。”
林砚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渐深的夜色中。
许文站在原地，看着林砚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慢慢握紧。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似乎随着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对话，被击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清晰的感觉。
竟是隐隐的……亢奋？
他弯下腰，重新打开收纳箱，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