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有记住苏晚晴的提醒,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陆星辰的食指指关节抬起,又落下,轻微无声,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那不像是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更像是一种……对重点的标记?就像钢琴家在读谱时,指尖会下意识地在桌面敲击,为某个关键节拍做下记号。
“很有趣的观点。”陆星辰微笑,指尖在刚才轻点的位置又叩了一下,仿佛为林砚的论述打上一个隐形的注脚。“‘可能性’的价值,星空绘确实看重。但‘可能性’终究只是一种可能,而不是必然。”
他不再迂回,直接抛出一个考题:
“假设我们提供一个高校巡展机会,预算有限,周期紧迫。以艺术社目前的架构,你认为最大的风险点在哪里?又如何确保它不是一次仓促的消耗战?”
问题尖锐,直指执行力和资源整合的核心。
许文瞬间攥紧了膝盖上的手。这完全是他的领域!他很想从背包里直接拿出那些分析报告和预案模板。
可当他的视线撞上陆星辰那平静等待的目光,以及林砚依然沉静的侧脸时,所有预演过的话术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该开口吗?该从哪里开始?会不会显得突兀?
就在许文内心剧烈挣扎时,林砚开口了。
他没有被问题牵着走,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陆总这个问题问的很好。”他迎上陆星辰的目光,语速平稳,“真正的风险不在资源或时间,而在于人。一个团队能不能在压力下快速形成共识、及时做出应对,才是成败的关键。而本次江大开放日的活动,就是我们的证明。”
陆星辰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看向林砚的眼神里,审视渐渐被一种更浓厚的兴趣取代。
“你总是能避开表象,抓住重点。”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了些,“这种观察力很难得。”
“那么,如果我现在说,星空绘愿意提供这样一个试炼的机会。”
他说着,从手边的文件夹中,取出三张设计精美的卡片,推到桌子中央。
深邃的星空底色上,日月交辉的图案流动着细腻的珠光。
正是“日与月”艺术展的特邀门票。
“你们是否愿意接住?”
林砚的视线在那三张门票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立刻去拿。他抬眼看向陆星辰,嘴角勾起笑意。
“陆总这份诚意,我们接住了。”他伸手,先将合约书拿到面前,然后将三张门票稳妥地叠放在上方,“江大艺术社会认真对待这次机会。”
他动作从容,仿佛接过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许文看着那三张静静躺在合作意向书上的门票,只觉得大脑有些发懵。他准备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预算分析、风险预案、数据对比……甚至设想了好几种艰难讨价还价的场景。
可现实是,林砚甚至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关于“风险点”的具体问题,只是用一个简单的论断,就……拿到了?
陆星辰似乎对林砚的反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最后轻轻一划,结束了这个议题的讨论。
“具体的协议,我的助理下周会联系你们详谈。至于门票,”他目光掠过那三张卡片,意味深长,“希望它们给你们一些帮助。”
陆星辰亲自将他们送到电梯口,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直到坐进返程的出租车,窗外的街景再次流动起来,许文才缓缓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我们……这就成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林砚,声音还带着谈判后的虚脱感。
“算是开了个好头。”林砚看着窗外,语气平淡,“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许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下意识又摸向背包里那些厚厚的文件。至少,这些准备没有白费……或许,下周和助理对接时能用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林砚。
这个人的思维,好像永远跳在所有人前面。
车子驶回江城大学时,天色已近黄昏。
艺术社的摊位早已收拾干净,道路上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但社团活动室里,却灯火通明,人声喧哗。
“他们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正在里面忙碌布置的社员们纷纷看了过来。
简单的长条桌上已经摆满了披萨、炸鸡、饮料和小吃,显然是社员们组织的庆功宴。
“怎么样?”秦墨走上前。
林砚示意许文拿出那张合约书,递了过去。
“大功告成,具体的下周对方助理会联系我们。”
“很好。”他用力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又看向许文,“辛苦了,许文。”
许文连忙摆手:“没、没有,主要是林砚……”
“都辛苦了!”陈嘉笑着插话,“快来快来,就等你们开席了!”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大家围坐在桌边,吃着东西,兴奋地讨论着开放日的趣事和未来跟星空绘的合作可能。
众人的疲惫瞬间被冲淡,活动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砚叉了一块披萨,靠在窗边,目光自然地扫过室内,落在了桌子另一头的苏晚晴和洛雨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洛雨正小口喝着果汁,偶尔侧头和旁边的方瑜说笑。苏晚晴则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小块水果蛋糕,动作斯文,几乎不参与热闹的讨论。
比起上午那种明显的疏远,此刻她们至少坐在了一起,洛雨说话时,苏晚晴也会微微侧耳倾听,甚至极偶尔地,会简短回应一两个字。
她们之间应该是缓和了许多。
庆功宴的气氛在晚上八点左右达到顶峰,随后渐渐回落。社员们开始陆续起身道别,秦墨和陈嘉等人在收拾残局。
林砚也帮忙将几个空饮料瓶扔进垃圾桶,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他看似随意地踱步,不经意间,走到了靠近苏晚晴和洛雨座位的那一侧窗台,背对着大部分正在告别喧闹的人群。
苏晚晴正拿起自己的外套,洛雨也整理着小包,准备离开。
就在她们起身,即将跟随人流离开时。
林砚侧过身,仿佛只是在欣赏墙上的一幅画,声音压低到刚好能让近在咫尺的两人听清:
“门票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