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一节在小教室里的专业课上。
一个穿着洒脱的男教师正在台上讲解着文学史,他完全脱离了讲稿,身体语言丰富,时而模仿古人神态逗得大家会心一笑,时而又抛出尖锐问题引发阵阵沉思。
他的声音富有感染力,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整个教室沉浸在一种活跃而专注的氛围里,连平时不听讲在下面玩手机的同学,此刻都跟着他的节奏频频点头。
然而,坐在窗边的两人,心思却完全不在课堂上。
苏晚晴和洛雨都在紧紧盯着手机,上面是艺术社公众号,不断在刷新界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没错,今天就是艺术社公布开放日活动作品投票结果的日子,时间就定在了上午九点。
文学史老师正讲到一位诗人郁郁不得志的轶事,语调沉郁顿挫,仿佛那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
八点五十九。
窗外的光线被流云切割,忽明忽暗地扫过两人低垂的侧脸。
洛雨将一缕发丝绕在左手指尖,右手又一次滑过手机屏幕,再次刷新。
苏晚晴则微微抿着唇,视线低垂,盯着自己暗下去的屏幕,食指在桌面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九点整。
洛雨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艺术社公众号推送的标题跃入眼帘:
[江城大学艺术社 | 校园开放日“艺术萌芽”作品投票结果公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有些颤抖地点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晚晴也点亮了自己的屏幕。
页面加载的短短两秒,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窗外的鸟鸣、教室里的翻书声,乃至时间的流动,都在这一刻凝滞。
阳光恰好越过窗棂,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讲台上,老师激昂的语调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推文加载出来了,做得挺用心,开头是艺术社的logo和一段感谢词,接着用醒目的大字写着“热烈祝贺!”,然后才进入正题。
洛雨的目光越过前面的祝词,急速下扫——
[第一名:《晨光》|作者:洛雨]
[第二名:《静默的星轨》|作者:苏晚晴]
……
洛雨的瞳孔瞬间放大,一种混杂着巨大惊喜、如释重负,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冲上心头。
她连忙捂住了嘴,才没让一声小小的惊呼逸出唇边。
第一名!真的是第一名!在那么多优秀的作品里……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晚晴,有些激动地说道:“晴晴!你看!我们包揽了冠亚军诶!”
苏晚晴的屏幕上也显示着同样的结果。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洛雨”的名字和前面的“第一”上。
小雨的作品,能获得第一,苏晚晴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下移,落在自己名字前那个“第二”上,以及下面自己那幅《静默的星轨》的缩略图上。
画面中,深蓝的夜空下,几道银白色的星轨如同沉默的叹息,划过寂静的画布。
她看着那个“二”字,看了好几秒,指尖停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微微蜷起。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将那数字的轮廓烙印进去。
她抬起头,迎上洛雨充满喜悦的眼睛,露出欣慰的微笑。
“恭喜你,小雨。”
“第一实至名归,《晨光》真的很打动人。”
《晨光》中,那份对光的渴望与挣扎,触动了很多人,也包括她。
但是……
内心深处,一股失落感,像星轨尽头那抹即将消散的微光,在她心头悄然划过。
她忽然很想知道,差了多少票。
手指下滑,文章后面出现了每个作品具体的票数。
[第一名:《晨光》—— 487票]
[第二名:《静默的星轨》—— 482票]
五票。
只差五票。
可能是五个人的随手一点,可能是刚好有五个更喜欢温暖“晨光”而非寂静“星轨”的陌生人。
她稍稍松开手,眼神游离在推文的文字中。
《静默的星轨》是她花了很多心思的作品。
每一道星轨的弧度、每一次颜色的渐变、整个画面的平衡感,她都反复调整过很多遍。
那是一片充满秩序的星空。
但她故意在左下角留了一小片晕开的黑色,又从那里悄悄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偏离了主要轨道的星痕。
那是她藏在这片星轨秩序下的,一点小小的“叛逆”。
她本以为,总会有人能注意到这份藏在阴影中的不同。
可结果,不管是活动现场游客们的点评,还是网上投票的评论区里,大多是“构图好美”、“颜色好高级”、“感觉好寂静”,偶尔有一两条提到“孤独感”。
大家看到的,都只是那些整齐漂亮的星轨。
却无人提及左下角那片黑夜,与那根偏离轨迹的线。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正讲到那位诗人不被理解的才华与最终的落寞。
苏晚晴指尖抚过冰凉的手机边缘,突然觉得这话题有些讽刺的应景。
“晴晴?”
洛雨察觉到苏晚晴那一闪而过的沉默,还有嘴角笑意下细微的紧绷。
她凑近了些,声音关切:“你的画也超级棒的!只差一点点,好可惜……不过在我心里,你的画永远是最厉害的!”
苏晚晴睫毛微颤,仿佛被这句话从遥远的思绪中轻轻拉回。
她转过头,对上洛雨写满真诚的眼眸,眼底那片冰凉的寂静迅速融化,化为一丝温柔的笑意。
“谢谢。”
她拇指按下侧键,屏幕无声熄灭了,随后轻轻拍了拍洛雨的手背。
“专心听课吧。”
洛雨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转回了头。
讲台上的老师似乎结束了那个沉重的故事,语调重新变得轻快,教室里重新响起轻松的笑声。
黑色的屏幕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将窗外那片过于明媚的天空,隔绝在外。
她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波澜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