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洛雨关掉花洒,湿发贴在肩头,水滴顺着锁骨滑进睡衣领口。
浴室热气逐渐散去,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洗不掉的倦意。
她扯下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动作有些机械。发梢的水珠滴落在瓷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温热的水汽早已消散,皮肤上只剩沐浴露残留的花香。那香气缠绕在鼻尖,反而让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感更加清晰。
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空。
她不喜欢这样。
她将毛巾挂在架子上,推开浴室门,走回寂静的宿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路灯在远处照射出一小团昏黄的光。
眼前空旷的宿舍,室友们都不在,只有洛雨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打开日光灯,只拧亮了那盏小小的台灯。
光圈拢住桌面一角,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下午活动室里的画面,像按了重播键,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自己抱着调色本靠近时,心里那点连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待。
她当然知道晴晴更加懂得如何调色,但……她只是想找个理由,站到学长身边去。
“这个问题,或许苏晚晴更有见解。”
可学长不知为何那么冷淡,甚至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那句平静的拒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她心上某个角落,不痛,但让她一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晴晴的反应。
或者说,是晴晴没有反应。
她在走向学长时,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晴晴的方向。
按照以往的剧本,晴晴应该会抬起眼,用那种冰冷得能刺穿人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她甚至提前在心里准备好了被那样注视时,该回以一个怎样无辜的眼神。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晴晴的目光确实看过来了那么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但紧接着,晴晴便重新低下头,专注于面前的图册,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零点几秒的凝滞只是她的错觉。
没有预想中锐利的目光,没有空气中骤然降低的温度,更没有那种几乎要将她拽回去的强势。
她准备好的“戏”,还没开场,就被他们同时默契地回避了。
洛雨拿起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的脸。
她的指尖在上面滑动,点开与晴晴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傍晚,她分享的一个可爱猫咪视频,晴晴回了一个简短的“嗯”。
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她退出聊天,熄灭了屏幕。
台灯的光晕里,墙壁上自己的影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晃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晴晴。
那时她还在念中学。
美术室外的洗手池边,她正费力地清洗着被几个同学故意泼上脏水的画具,水很冰,她的手指冻得发红。
然后,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画笔和调色盘。
“这样洗不干净。”
那个声音很冷。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整齐校服的黑长直发女生,正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用清洗剂一点点处理着那些污渍。
“谢、谢谢你……”她小声道谢。
对方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下次她们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生叫苏晚晴,是学校里出了名不好接近的优等生,家境优渥,平时也都是独来独往。
她不理解为什么晴晴偏偏对自己伸出援手,甚至后来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圈。
有一次,晴晴问起她的家庭。
她记得自己当时努力扬起笑容,用轻快的语气说:“妈妈很早就去世啦,爸爸工作很忙,在国外。”
她省略了深夜独自在空荡房间里的害怕,省略了对着电话里父亲用疲惫声音说“我很好”时的哽咽,也省略了无数次获奖后,无人分享、只能将证书默默收进抽屉的瞬间。
她以为,晴晴会继续追问。
但晴晴听完,只是静静看了她很久,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似乎变得十分温柔。
然后,晴晴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以后,我陪你。”
从那以后,晴晴的“保护”不知为何,变成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晴晴不许她和别人走得太近,会对靠近她的男生露出冰冷的敌意,会在她试图独立时抿紧嘴唇,用沉默表达不悦。
起初她有点无措,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开始依赖上这种被紧紧盯着的、又有点窒息的感觉。
那让她感觉自己头一次是被如此看重,被如此需要。
她像一个在雪地里冻僵的人,贪恋着唯一的热源,哪怕那火焰会灼伤她。
洛雨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晴晴指尖碰触发顶时,那份温暖。
台灯的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像一个安静而孤独的剪影。
从那天起,晴晴就成了她世界里最稳固、也最不容置疑的依靠。晴晴用她的方式,填补了自己生命中大片大片的空白。那些强烈的关注、不容拒绝的保护、甚至偶尔流露的偏执,都成了洛雨确认自己存在意义的凭据。
她习惯了这样,也……沉溺于其中。
直到,林砚学长的出现。
思绪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昏暗的宿舍,跳回了明亮喧闹的食堂楼梯,跳回了那个天旋地转的瞬间。
学长的手臂很有力,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她以为的窘迫或是不知所措,而是十分平静,毫无波澜。
那之后,学长一步步走进了她们的世界。
她渐渐发现,学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做事从容不迫,看穿一切却从不点破,连拒绝都带着一种让人无从责难的得体。他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吹皱了她和晴晴之间那潭深水。
学长非常体贴。
他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借着帮忙的名义靠得太近,目光里藏着灼人的意图。
他的帮助总是在解决麻烦后便自然地退开,留下足够的空间,仿佛在说“你可以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这种“不越界”的关照,反而让洛雨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在他身边,她不需要时刻扮演那个甜美无害、需要被保护的角色。她可以只是“洛雨”,一个偶尔也会迷茫、也会使点小性子的普通女孩。
而最让她感到一种满足的是——
自从学长出现后,晴晴似乎……变得更在意她了。
不是以前那种沉默的占有,而是一种更加严厉的“看管”。
晴晴的目光会更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她和学长有所接触的时候。
但那种被严密“看管”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不适,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重要的,是被牢牢放在晴晴的世界中心的。
她贪恋这种感觉。
甚至,开始去寻求更多。
她开始不断主动接近学长,企图让晴晴更加占有自己。
她成功了,晴晴开始阻挡在她和学长之间,阻止她去靠近学长。
但晴晴越是阻止,她就越想去接近,想要晴晴更加占有她。
洛雨忽然想起开放日那天傍晚。
当时她故意在晴晴面前,几乎贴到学长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瞬间变得像冰锥一样锐利。
就是那个。
她心里某个地方在兴奋地低语。
可后来追出校门,她想挽住晴晴的胳膊,却被晴晴猛地甩开。
那一瞬间,她慌了。
晴晴要抛弃她了?
但接下来,晴晴转过身,一步逼近,将她抵在校外僻静巷道的砖墙上。
她能闻到晴晴身上清冷的香气,看到晴晴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与……恐慌。
“洛雨。”晴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当时应该害怕的。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
她只觉得心脏被一种滚烫的情绪涨满了。
看啊,晴晴急了。
真的急了。
晴晴的心里还有她。
那份怒意,那份恐慌……全都只因为她。
这比任何陪伴、任何给予,都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被如此深刻地在意着。
她甚至在那瞬间,希望晴晴能更加愤怒地斥责她。
最后,她小声对晴晴道歉。
晴晴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都凉透了,才慢慢松开了手,转身离开,背影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冰。
那次之后,晴晴好几天没怎么理她。
那种被疏远的感觉,比她预想的还要难受。
不过,最后晴晴总会再次在意她的。
洛雨的目光落回到桌上。
那张精美的门票静静地躺在台灯光晕边缘。
“日与月”艺术展。
爸爸的画,会在那里展出。
想到父亲,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翻腾的灼热,稍稍冷却了一些,被一种更空旷的寂寥感取代。
爸爸的画总是很美,也很……遥远。
就像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如果爸爸在,会不会也像晴晴这样,因为她靠近别人而生气呢?
她不知道。
洛雨拿起那张门票,指尖抚过上面的凹凸纹路。
她解锁手机,点开社交软件,指尖在联系人列表上悬停。
最终,她点开了那个不久前才加上,备注为“林砚学长”的头像。
这次她能和晴晴一起去艺术展,还是多亏了学长为她们拿到了门票。
她抿了抿唇,打字:
[学长,下周末的“日与月”艺术展,你会去吗?]
发送。
等待的几秒里,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在安静的宿舍里放大。
很快,手机震动。
[会。]
[社团有合作,顺便去看看。]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感到十分兴奋。
学长也会去。
但兴奋之余,有股奇怪的罪恶感悄然浮现在她心头。
如果她在展中,再次贴近学长,晴晴会怎么做呢?
晴晴会像上次在巷子里那样,用冰冷的怒意将她拉回去?还是会用更刺骨的疏远来惩罚她?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洛雨就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爬升。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期待、罪恶和某种近乎自虐般快感的复杂悸动。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晴晴对她那么好,给了她唯一的温暖和归属。
而她,却在利用这份在乎,不断去测试它的边界……
“我真是个坏孩子呐。”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听众,用气声喃喃道。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心底那股更强大的渴望吞噬了。
台灯的光,将门票上“日与月”的珠光映得幽幽发亮。
洛雨没有再去想“该不该”,而是放任自己的思绪,滑向那个即将到来的艺术展中。
她仿佛已经站在了展览厅,面前,爸爸的画沉默地挂在墙上。
然后,学长会出现在她身边。他会看着那幅画,或许会像解读晴晴的画一样,说出一些关于孤独和等待的感受。
她会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近到能让她自己的影子,在光滑的地面上,与他的影子有一小片重叠。
而晴晴……
晴晴会在不远处看着。
也许会被其他人绊住脚步,也许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但洛雨知道,晴晴一定在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会扫描着她和学长之间每一寸缩短的距离。
光是想到晴晴那时可能绷紧的脸色,可能微微攥起的拳头,可能露出那能冰封千里的视线……
洛雨就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满足感,从心脏最深处散开,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知道这不对,这很糟糕。她像在玩火,烧灼的是晴晴给予她的唯一的巢。
可那火焰的光影是如此诱人,那被火焰灼烫的刺痛,是如此……真实。
“对不起啊,晴晴。”
她对着空气中那个想象出来的冰冷而美丽的影子,轻轻说道。声音里没有多少悔意,反而带着一种甜美的残忍。
“可是……我好像,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熄灭了台灯。
宿舍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她唇角那一抹,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