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天空是澄澈的秋日蓝。
林砚乘坐网约车穿过大半个江城,最终停在了一片由老式花园洋房改造而成的艺术区入口。
与“星空绘”所在的现代创意园不同,这里梧桐掩映,围栏上爬满深秋的藤蔓,寂静中透露出一股雅致。
“日与月”艺术展的主场馆,就坐落在其中一栋带有弧形落地窗的三层建筑里。
林砚下车,目光掠过入口处。
没有喧闹的售票亭,也没有熙攘的排队人群,只有一块设计简约的黑色立牌,上面用银白色的字体印着展览名称与日期,下方一行小字:“特邀观展,敬请预约。”
入口处零星有访客进出,大多都是衣着正式的人,他们应该都是本次展览的特邀宾客。
林砚理了理身上那件稍显正式的衬衫,正准备向入口走去,身后便传来汽车停靠的细微声响。
他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驾驶座下来一位穿着制服的司机,快步绕到后方,拉开了车门。
他认出来那是苏晚晴家的轿车。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低跟皮鞋的脚,随后,洛雨躬身下车。
洛雨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蓝色丝质连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裙子的领口和袖口处有着精致的暗纹刺绣。只是裙摆对她来说似乎刻意做长了些,让她下车时不得不用手轻轻拢了一下裙角,动作小心翼翼。
她的头发不像往日那样完全披散,而是编了两根细细的发辫,从耳后绕到脑后,用一枚小巧的粉色发卡固定。
这身打扮,让她跟平时的活泼气息截然不同。
洛雨的目光刚落地,就急切地搜索着,很快锁定了前面的林砚,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比秋阳更明媚的笑容,挥手喊道:“学长!早呀!”
“小雨学妹,早。”林砚也对她挥手回应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侧车门也被司机打开。
与洛雨不同,苏晚晴的着装透出一股矜贵的气息。
她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连衣裙,样式很简单,没什么花哨装饰。外面松松地罩了件浅灰色的长外套,材质轻薄,走起路来衣摆会轻轻飘动。
她没戴什么显眼的首饰,只有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珍珠耳钉,偶尔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发丝间闪过一丝温润的光。长发像往常一样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
苏晚晴的视线先是扫过洛雨身上那略长的裙摆,然后,她才将目光转向林砚,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早。”
林砚点头回应:“早。”
“三位,欢迎光临。”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介入,他们顺着声音望去。
陆星辰从门廊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笑容和煦如常,目光依次掠过三人,尤其在林砚脸上多停留了半拍。
“林先生,苏小姐,洛小姐。”他微微欠身,“展览已经准备就绪,里面请。希望今天的展览,能带给你们一些不一样的体验。”
“麻烦陆总亲自迎接。”林砚上前半步,礼貌回应,同时点明来意,“关于我们后续的合作细节,不知陆总今天是否方便稍作交流?”
“当然。”
陆星辰微笑,侧身引路。
“我们先看展。艺术本身,就是最好的沟通语言,看完之后,我们再聊不迟。”
他的话语似乎别有深意,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晚晴和洛雨。
苏晚晴面色平静,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洛雨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栋充满历史感的建筑。
陆星辰不再多言,转身走在前面,引领三人穿过种着几丛修竹的庭院,走向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挑高的大厅,光线被彩玻璃过滤成斑斓的光束,投射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油彩气味,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与外界的明亮截然不同,展厅内部的光线被精心控制,营造出一种略带神秘感的氛围。墙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画作,聚光灯精准地打在每一件作品上。
已经有一些早到的观展者在作品前静静驻足,偶尔发出压低的赞叹。
他们目光所及的第一幅作品,是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
浓烈如血的赤红与沉静如夜的墨黑相互交融,在画布中央形成一片混沌的漩涡,仿佛正在旋转。
而作品的名字非常简单:《蚀》
“这幅画……”
洛雨轻声呢喃,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仰头凝视着那片色彩的漩涡。
“感觉……有点可怕,但又让人移不开眼睛。”
苏晚晴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视线同样落在画上。
“烈阳与极夜的对抗,最终的‘蚀’,是一种相互湮灭后的平静。作者想表达的,或许是极致冲突后将会化为虚无。”
林砚没有加入评论,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画面。但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用余光观察前方引路的陆星辰,以及另外两人的动态上。
陆星辰步速不急不缓,始终领先他们两三步,偶尔会在某幅作品前略作停顿,却从不主动讲解,只是含笑等待着,仿佛一位耐心十足的导游,在等待游客观赏景色。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接下来的几幅作品,也都紧扣“日与月”、“光与暗”和“日月交织”的主题。有摄影作品捕捉下日出日落画面,有雕塑呈现相互缠绕、难分彼此的两个形体。
洛雨看得认真,时不时小声和苏晚晴交换一两句看法,苏晚晴小声回应着,语气里是少有的温和。
林砚则和她们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在后面缓缓地跟着。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于记忆现场的布局和观察其他观展者——这是他一直以来参加任何聚会展览的习惯。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连接一楼与二楼的弧形楼梯时,陆星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面前是一幅尺幅较小的水彩画。
画面是暴风雨过后泥泞的田野,一截残破的鸟巢摔在地上,里面还有一枚完好却未孵化的蛋。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天光斜斜照射下来,刚好落在鸟巢边缘,将那枚蛋照得一半明亮,一半仍陷在深重的阴影里。
陆星辰的目光轻轻扫过三人,最后在洛雨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微笑仿佛深了一些。
“命运有时很残酷,”陆星辰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给予希望的同时,也设下了无法逾越的障碍。这缕光,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漫长的折磨?”
洛雨看着那幅画,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有些发怔。
苏晚晴微微蹙眉,视线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有些发怔的洛雨,似乎对陆星辰这突如其来的解读感到一丝不适,但她没有说什么。
“抱歉,一时感慨。”陆星辰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歉然一笑,抬手示意楼梯方向,“我们继续吧。二楼的展品,尤其是东侧的几幅,是本次展览的核心,相信不会让你们失望。”
林砚心中警铃微作。陆星辰开始说谜语了,他这话绝对不是什么感慨,而是对着洛雨在暗示些什么。
陆星辰率先踏上铺着深色地毯的楼梯。
他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