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究林妙妙变化的同时,言久笙还要准备下一个试验项目。
项目的第一步,是繁育和管理实验鼠群。
哪怕部分鼠群逃逸、啃食电线导致医院走廊断电漆黑一片,也必须继续养下去。
而众所周知,为保障实验动物权益,国际通用“3R”原则,即使是言久笙也要遵守。
替代(Replacement):即以次充好。
减少(Reduction):即降本增效。
优化(Refinement):即优胜劣汰。
可那些原本的“好”,降下来的“本”,还有劣下的“汰”呢?
都去哪里了?
好难猜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稍微‘灵活’一点点,应该不会让我毕不了业吧。”
因为没办法啊,言久笙还得完成一件超级超级辛苦的活,那就是给老鼠吹笛子,让它们学会服从。
“须令群鼠目泛磷光,需令鼠群链接旋回……”这是导师信件里的原话。
“这老登发来的笛子真有用吗?”言久笙第无数次放下笛子,笛孔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嘴皮都磨破了,耗子连个队形都排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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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你被捕了。”
“怎么,伤到你那脆弱的小心脏了?”
羽国警官埃门塔尔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没搭理他,只是示意同事将人熟练地反铐、塞进警车后座。
照例念出那段权利告知时,埃门塔尔观察着对方的脸——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松弛,甚至隐隐带着点“总算解决了今晚住处”的庆幸。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尼克、杰克、卢克、迪克……这些名字不同,但命运相似的脸,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共享一个代号:“鼹鼠”。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像真正的鼹鼠一样蜷缩在下水道、废弃地铁的缝隙里苟延残喘,直到某个寒冬彻底化为地下网络的一部分,被新的“老鼠”顶替。
自那场全球鼠疫后,埃门塔尔清晰地感觉到,这样的“老鼠”,正像被踢翻的窝一样,数量疯涨。
“指望这点小偷小摸熬过冬天?”埃门塔尔合上记录本,“这次不光是坐牢,还得赔上一大笔。”
“没事,”尼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我早就一无所有,还一身病,赔个蛋——哦,蛋也赔不起,毕竟连个像样的蛋都没有。说不定进去挺好,包吃住,还能给我这蛋瞧瞧。”
尼克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有些高兴。
“但我还有件事想说。”
“说。”
“不是我的事……是别人的。比如,某个诊所的小秘密……他们偷偷拼‘高达’去卖。”
埃门塔尔当然知道“高达”——那是回收、拼接尸体用于医学研究的灰色行当,业内黑话。
“不就是清道夫吗?我们早就知道了,没他们,你们下水道早就尸横遍野了。”
“可我有一次,看见里面手术台上的人在动。”
“没准是卖肾没钱打麻药呢?”埃门塔尔头也不抬,“没证据不好搜查。”
“可我还有一次半夜溜进去‘借’止痛药的时候,”尼克压低声音,“好像……看到个小孩,死在手术台上了。”
“没准是成年侏儒……”埃门塔尔顺口接道,然后笔尖一顿。
空气安静了两秒。
羽国——那可是对儿童保护法律最严厉、相关罪犯处罚最凶残,收养儿童最多的国度。
“等等,”埃门塔尔慢慢抬起头,“你刚才说……小孩?”
“看着像。”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还是去年?那天太黑,记不清了。”
埃门塔尔合上记录本,揉了揉眉心。
“行,我知道了。”
尼克被押进车前,忽然扭头,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货比三家的热切:“警官,这算立功吗?能多判我几年不?最好直接无期,省得出来。哦对了,要是能指定去哪个监狱就更好了,听说那边每周二伙食有真蛋,不是粉末冲的那种。”
“你想得美。”埃门塔尔“砰”地关上车门,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隔在暗色的车窗后。
在经过繁琐的官僚主义文书流程后,埃门塔尔终于带着搭档来到诊所门口。
不出所料,他们拿不到正式搜查令——谁会凭一个“鼹鼠”的离奇举报就大动干戈呢?
于是只能以“例行检查”的名义过来。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家“人力资源回收站”,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一家为贫民窟流浪汉帮派份子提供廉价医疗服务的不合规黑诊所。
“砰砰砰!”
埃门塔尔敲响油渍斑驳的门。
里面传来窸窣和碰撞声,门好一会儿才开了一条缝。
门后的男人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制服、警徽、公事公办的站姿。
“来生意了。”他心想。
“两位辛苦,进来聊,外面灰大。”他侧身让开,动作熟练,“是为‘训练假人’来的吧?放心,性价比没得说。”
他引两人走向杂乱的前台:“价格比外面便宜六成以上,损耗也不心疼。最近原料多,我还怕卖不掉呢。还能帮你们吃回扣。”
埃门塔尔的搭档皱了皱眉。这人热情过头,话里话外透着心照不宣。
“我们是警察,例行安全检查。”搭档按程序开口。
老板笑容毫无裂纹,流畅地切换语气:“明白明白!安全检查是大事,我们绝对配合。”
他随手从桌下勾出个本子:“这是出入库记录,都符合‘规定’。”
他眼神瞟向埃门塔尔,压低声音:“不过长官,要是预算有限又想找靠谱‘耗材’,我这儿绝对是首选……很多兄弟单位都长期合作。”
埃门塔尔没接话,直接朝里间扬了扬下巴:“少废话,我们要去后面看看。”
“行,行,长官您稍等,我让人收拾一下,里面乱……”老板侧身想挡。
“就现在。”埃门塔尔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别!真不行!”老板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硬压下来,挤出一个干瘪的笑,“里面……咳,有客户,不方便。而且上周刚查过,都合规的!这样,价钱好说,我再给您让一成——”
“让开。”埃门塔尔的手按上了腰侧,“你越拦,我越要看。今天就算你妈拦在这,我也得进去。”
老板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扑向身后架子上那个落满灰尘的瓷缸,双臂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右手狠狠插进缸口,向上一扬——
粉尘轰然炸起,扑了埃门塔尔满脸。
趁视线模糊,老板已撞开里间门帘消失在员工区。
“咳!咳咳……呸!”她呛得后退,最后瞥见缸上字样:“愿母安息”。
那居然是他妈的骨灰瓮!
“追!”埃门塔尔顾不上恶心,和搭档冲了进去。
里面更阴暗,碱液和福尔马林味盖不住深处翻涌的血腥与腐败。
埃门塔尔刚冲进门帘,目光就被房间中央的手术台攫住。
上面的东西让她胃里猛地一揪,那是连暗网都无法过审的景象。
她还来不及细看——
“轰隆——哗啦!”
一旁的老板已猛力拉倒靠墙的金属货架,试图制造障碍。
玻璃罐、塑料容器摔碎一地,各色保存液横流,里面浸泡的东西滚落出来——
除了暗沉的器官,还有几团粉嫩、微微抽搐的小东西,无毛,眼未开,像新生鼠崽。
滚落的罐子上,标签清晰:
44d,47d,50d……
“该死!”
埃门塔尔绕过狼藉,见角落一个敞开的垃圾管道口边缘留有新鲜擦痕。
她朝搭档喊道:“呼叫支援!封锁附近下水道出口和垃圾站!”
说完便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管道,跌进一堆柔软粘稠的残渣垃圾中。
她迅速挣扎着站起,抹开糊在脸上的碱性秽物,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急促地扫过眼前岔路纵横的墙壁。
但这里已空无一人。连脚步声的回响都没有,对方显然熟悉每条通道。
“跑掉了……”
埃门塔尔咬着牙收起手电。找不到任何踪迹,只能放弃。
想原路爬回去,但管道太滑,无法上行。
搭档的声音从上方隐约传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嫌疑人溜了。但这里上不去,我找找其他出口。”
羽国的地下系统庞杂陈旧,黑暗里弥漫着潮湿的腐烂气息。
她独自在蛛网般的通道中穿行。
蟑螂在污秽间摸索,翻找残渣;
老鼠在阴影里窜行,奔向下一处倾倒场;
苍蝇困于腐物,盘旋、产卵、最终溃烂;
蟾蜍吞下飞虫,虫翼却从它背上的破洞里钻出,无声震颤。
最后,她看见污水中静静漂浮的青蛙卵,黏腻成团。
“正常,”她对自己低语,声音在甬道里显得干涩。
“不过是下水道里的东西而已……又不是第一次见。”
她发出一阵苦笑,脚步越来越快,靴子踩在污水中,溅起粘腻的回响。
前方,一点昏暗的、类似出口的微光在引诱她。
她没有低头,因此错过了脚下污水的异样。
那被靴子搅动的粘稠水面下,正悄然泛起一丝丝不祥的、珍珠母贝般的油彩色泽。
像泄露的汽油,又像某种生物组织般诡谲的光,无声晕开。
她也无从知晓:
身后那片吞没来路的黑暗,并非静止。
而是一种厚重、无声的雾,正以与她步伐一致的节奏,缓缓弥漫、迫近。
将她的足迹,连同退路,一并温柔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