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些不太确定……要不,你先试着召唤一个素材来?”
乃芽学姐用合拢的折扇,一下下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召唤?怎么召唤?”言久笙皱起眉。
“难道你没办法控制迷雾吗?”乃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问“你难道不会呼吸吗”那样理所当然。
“控制,怎么控制?你教教我呗?”言久笙抱起胳膊,没好气地说,“如果真能控制,也不至于等了这么久,合适的素材才只有两个,其他全是废料。”
“那素材都是怎么来的?”
“等,等他们自己来。”
“等多久呢?”
“不知道,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星期,也许是几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符合条件的,‘小导师’会有反应,不符合条件的,我一般都懒得管。”
“那可不行啊,”乃芽学姐摇了摇头,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效率太低了。导师让我来,可不是看你在这里空等的,要不,我去给你‘找’几个来。”
“行吧。”
乃芽正想离开。
“等等!”言久笙猛地想起什么,出声叫住她。
“怎么了?”乃芽侧过脸,一缕发丝滑过脸颊。
“别抓小男孩……不对,只要是孩子,都别带过来。”
“为什么?我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因为医院没有儿科。”
借口脱口而出,但真正的原因不可言说。
她曾“感觉”过,就在某个几乎遗忘的瞬间:如果让“孩童”的概念进入这扭曲的箱庭,可能会惊动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注视。祂们不止会封印,还会连同世界的本源彻底擦除。
她说不清这预感从何而来,但它根植于本能,如同恐惧深渊是生存的本能。
这就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乃芽静静看了她两秒,似乎理解了那未言明的部分,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略带无趣的弧度。
“好好好,知道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祂的身影开始“融化”。
就像一位演员在舞台中央褪去华服与皮囊,露出帷幕之后那团无法被灯光照亮的本质。那袭刺眼的红旗袍并非褪色,而是像被抽走了“颜色”这个概念本身,显露出其下蠕动着的、吸收一切定义的原初混沌。白皙的皮肤与曼妙的曲线,如同精心绘制的舞台背景板被无形之手撕碎,碎片向内蜷缩、坍陷,被那不断增殖的黯色贪婪地吞噬。最后是那双永远含笑的眼——在融入黑暗的前一瞬,那笑意骤然拉伸,扭曲成一个知晓一切秘密、充满无尽恶意的非人弧度,随即没入自身沸腾的阴影之中。
祂的存在方式改变了。
如同一张无限延伸的网,祂穿行于世界的“背面”,那里是现实投下的扭曲倒影,充斥着噪音、碎片和未成型的欲望。
掠过深夜加班者眼中逐渐涣散的屏幕荧光,焦虑麻木;滑过街头巷尾暴力边缘沸腾的恨意,炽热短暂;淌过病床上缓慢流逝的生命与不甘,沉重粘稠;拂过狂欢盛宴下空洞的喧嚣,轻薄如纸。
“什么样的人,才适合成为小言的素材呢?”
漠然的。狂热的。坚韧到扭曲的。破碎后重组的。行走在边界上的。与“异常”仅有一步之遥的……太多类型。
终于,在天国城中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祂的“视线”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少女,眼神却异常衰老,戴着一副眼镜。
房间里贴满了古怪的海报:悬浮在空中的魔方木屋、伫立雪中头冒光线的人、将食指贴在唇边的木偶……
昏暗的屋内堆满陈旧的书籍、奇异的器物、盒装录像带,以及大量手绘的、布满机械结构的笔记与设计图。她面前的老式CRT电视机正嗡嗡作响,屏幕雪花闪烁,旁边散落着吃了一半的杯面。
“一个世界背后有另一个世界,而我们就生活在夹缝之中。”
她模仿录像带中的角色说出台词,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一张自己绘制的恐怖电影概念图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混合着疲惫的微光。
“……如果真有恶魔,请让我转生去一个有怪谈和诡异的异世界吧。”
就是她了。
“As your wish.”
如同恶魔般的低语响彻整个房间。
女人惊喜的表情甚至还未完全绽放。
下一秒,她脚下那张被改造过、内嵌导电铜箔却从未成功激发过的六芒星地毯,猛然爆发出一圈过于精准、毫无溢散的暗红光晕,如同为她量身定做的捕获光圈。
黑暗从光圈边缘精准升起、合拢,过程利落得像幕布被瞬间拉严。
房间重归寂静,只留下翻倒的椅子和散落一地的纸张。
医院的走廊上,言久笙面前的阴影一阵蠕动,如同墨池沸腾。
紧接着,乃芽学姐优雅的身影重新勾勒而出,旗袍鲜红如初,一丝未乱。她绸扇轻摇,笑容依旧妩媚。
而在她脚边的地板上,一个满脸震惊的少女凭空出现,身上还带着现实世界尘埃的气息。
“瞧,”乃芽用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语气轻快,“素材,这不就来了吗?”
她转向言久笙,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怎么样?对她有‘感觉’了吗?”
“……你搞错了吧,”言久笙瞥了地上茫然的少女一眼,“我对她可不‘来电’。”
“不会错的,”乃芽的笑意深了些,声音笃定,扇沿后的眼眸微微弯起,“我的预感从不出错。不过嘛……会不会是你们离得不够近?要不,你们‘贴贴’一下试试?”
“贴、贴贴?”言久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对啊,就像这样——”乃芽用扇子虚虚比划了一下,“零距离接触,心贴心……试试嘛,又不会少块肉。”
言久笙看了一眼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眼镜都歪到一边的少女,深深吸了口气,蹲下身,带着几分生硬和不得已,轻轻扶住少女的肩膀,然后缓慢地将对方揽近,直到两人的身体轻轻相贴。
少女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显然还没从穿越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好……好了。”言久笙的声音有点闷,身体明显有些僵硬,“可是我感觉……胸口被什么硌得有点紧,不太舒服。”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避开对方胸口上某个坚硬的扣子。
乃芽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一点,扇子也不摇了:“怎么样?现在有‘感觉’了吗?某种悸动?共鸣?或者至少……有点发热?”
言久笙凝神感受了几秒,然后果断摇头:“没有。除了挤得慌,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这总不可能再近了吧?”
“唔……”乃芽用扇骨抵着下巴,故作沉思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不好说,不过……难道我真的抓错人了?不应该啊……”
她看起来有些遗憾,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没反应,留着也是占地方。我把她原样送回去好了,保证记忆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做了场梦。”
话音刚落,几条滑腻的,边缘微微蠕动仿佛在呼吸的暗色触须,便从她身后的阴影中悄然探出,带着一种非人的温柔与精准,轻轻向呆坐的少女环绕而去,眼看就要将她包裹、拖入那片来时的黑暗。
“等等。”
触须骤然停在半空。
乃芽挑眉:“又怎么啦?”
言久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掌轻轻按在少女的后背,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捕捉某种细微到几乎错觉的涟漪。
“……我好像,”她不确定地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抓住了少女后背的衣料,“……有点点感觉了。”
下一刻,少女的眼瞳也不再涣散,张大嘴巴,像是要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