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净化的虚空水晶悬浮在黎明前的空气中,缓慢自转,洒下柔和的银色光屑。它不再散发吞噬一切的饥渴,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像冬夜凝结的霜花,美丽而脆弱。
艾莉娅在我怀里沉睡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脸色苍白得透明,我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蓝色血管。共鸣器圆盘已经恢复了原状,重新挂回她颈间,但表面的光泽黯淡了许多,内部能量流的速度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
“生命体征稳定,但精神力严重透支。”林薇用便携扫描仪检查后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她至少需要两周的绝对静养,不能使用任何能力,不能接触高强度能量场。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法则之子的力量来自对世界规则的调和,过度透支不是在消耗体力,是在磨损她与这个世界的基本“连接”。
莉莉丝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治疗光晕轻抚艾莉娅的额头。这位前魅魔领主的手在微微发抖:“小公主……你怎么敢……怎么敢……”
“因为她知道必须这么做。”巴洛克沉声说,他巨大的身躯挡在风口,为艾莉娅遮住清晨的凉风,“而且她成功了。”
我抬头看向那颗水晶。它在空中缓缓下降,最终悬停在我触手可及的高度。我伸出手,它轻巧地落在我掌心。
冰凉。不是金属或石头的冰凉,而是一种“空无”的温度。但在这空无的核心,我能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意识脉动——被净化后的虚空存在,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怎么处理?”格罗姆走过来,他身上有多处被虚空能量腐蚀的伤口,但深渊巨人的恢复力正在让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带回研究所。”咒术师也凑过来,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学术性的好奇,“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样本!被法则之力净化的虚空存在……这可能会彻底改变我们对维度生物的理解!”
“不行。”林薇和我同时开口。
我们对视一眼,我继续说:“这东西太敏感。守望者、守序观测者、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现在一定都在盯着它。带回去等于立个靶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丢在这里。”
我看着掌心的水晶。银色的外壳下,那个微小的虚影在安详沉睡。艾莉娅净化了它,给了它安宁。某种意义上,这是她的“造物”了。
“先由我保管。”我说,“等艾莉娅醒了,由她决定。”
远处传来更多警笛声,还有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天快亮了,这场战斗的动静不可能完全掩盖。
“善后部队五分钟内抵达。”别西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疲惫,“我已经把伪造的现场数据包发给了本地应急部门——化工厂遗留危化品意外泄漏引发特殊气体爆炸,伴有罕见的球状闪电现象。伤亡报告:零。财产损失:中等。他们会接受的。”
“监控网络?”
“半径三公里内的民用摄像头数据已清洗完毕。有两个天文爱好者拍到了异常天象,但画面很模糊,我会引导成‘罕见的极光现象’。”别西卜停顿了一下,“但是……守序观测者的浮空舰还在平流层。他们在全程记录,没有干预。”
“记录就记录吧。”林薇望向开始泛白的东方天际,“至少这次,记录到的不是毁灭。”
善后部队抵达时,天色已亮。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开始封锁现场,架设隔离带,用专业设备检测“残留化学物质”。带队的军官和林薇低声交谈了几句,对方点点头,指挥手下按预案操作。
我们带着艾莉娅从另一条路线撤离。咒术师留下了几个隐蔽的监测符文,用来观察水晶离开后是否会有后续异常。
回程的车上,艾莉娅一直没醒。她靠在我怀里,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偶尔会呢喃几句听不清的梦话。莉莉丝坐在旁边,始终握着艾莉娅的一只手。
林薇开车,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的封印,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感知体内。那些束缚黑色太阳的锁链,在昨晚的全力爆发中确实断裂了大半,但奇怪的是,太阳本身并没有失控。它依然在原来的位置缓缓旋转,只是体积似乎……大了一圈?
更关键的是,那些由艾莉娅的法则之力生成的彩色连接线,现在更加明亮、更加牢固了。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约束,更像是某种……共生通道?
“不稳定,但可控。”我保守地说,“艾莉娅的连接在维持平衡。”
“也就是说,她现在不仅是你的被监护人,”林薇声音很轻,“也是你的‘稳定器’。”
我没有否认。
车子开进市区时,早高峰刚刚开始。上班的车流,上学的人群,早餐摊升腾的蒸汽,公交站拥挤的乘客。平凡的世界在照常运转,对城南郊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们守护的,就是这个。
回到家,我把艾莉娅轻轻放在她的小床上。莉莉丝帮她换上睡衣,盖好被子。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抓住了被角——那是她缺乏安全感时的习惯动作。
我在她床边坐了十分钟,确认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平稳,然后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其他人都在。
林薇在泡茶,手很稳,但我知道她需要这个动作来平复情绪。格罗姆霸占了整个沙发,正在用治疗喷雾处理手臂上一道较深的腐蚀伤。巴洛克站在窗边,警惕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咒术师和别西卜通过视频连线——他们需要回去处理各自的“表面身份”,咒术师要送上午的快递,别西卜要应付公司的晨会。
“接下来怎么办?”格罗姆第一个开口,“那个水晶,还有小公主的状况,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守望者组织已经知道了。”林薇把茶杯放在桌上,“我半小时前收到了总部的加密简报。他们要求提供完整战斗报告,特别是关于法则之子净化虚空的详细数据。我……暂时以‘艾莉娅昏迷、数据不完整’为由拖延了。”
“拖不了多久。”别西卜在屏幕里推了推眼镜,“而且守序观测者那边,他们既然记录了全过程,数据迟早会流入各大组织的数据库。我们必须主动制定应对策略。”
我拿出那颗水晶。在清晨室内的光线下,它显得更加纯净,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艾莉娅净化了它,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能力。”我看着水晶,“但外界不会这么看。他们会看到‘法则之子可以净化虚空存在’,然后产生两种反应:一是把她当成救世主,把所有类似问题都扔给她;二是把她当成威胁,认为这种力量太不可控。”
“或者第三,”莉莉丝轻声说,“把她当成‘资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们必须保护她,”巴洛克转身,眼神坚定,“不惜一切代价。”
“但保护不意味着与世隔绝。”林薇说,“她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上学,需要朋友。过度保护反而会让她成为异类,那会更危险。”
我明白她的意思。艾莉娅的力量源于对世界的“连接”和“理解”,把她关起来,等于切断这种连接。
“我们需要一个平衡。”我说,“第一,对外统一口径:昨晚是多方合作击退了虚空威胁,艾莉娅只是提供了关键的法则能量支持,但主要战斗是我们完成的。淡化她个人的作用。”
“第二,这颗水晶……”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我们暂时研究,但不出成果,不发表任何数据。等艾莉娅醒了,听听她的想法。如果她希望留下,我们就找最安全的地方存放;如果她希望处理掉,我们就找到合适的方法。”
“第三,日常不变。”我看向所有人,“莉莉丝,你的心理咨询室照常营业。格罗姆,健身房该续卡了。巴洛克,幼儿园下周有运动会吧?你去帮忙。咒术师,你的快递别耽误了。别西卜,公司那边别露出破绽。”
“陛下,那你呢?”莉莉丝问。
“我?”我看向艾莉娅的房门,“我是她的监护人。今天她需要请假,我得给老师打电话。然后去超市买点食材,她醒来可能会饿。医生说精神透支后需要补充优质蛋白质和维生素……”
我说着说着,发现他们都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莉莉丝突然笑了,眼角还带着泪光,“就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
还能回到这样的日常。
上午十点,艾莉娅醒了。
我正坐在她床边看书——一本《儿童营养学》,读到“Omega-3脂肪酸对神经系统发育的重要性”——听到细微的动静,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眼神还有些迷茫,然后聚焦在我脸上。
“……叔叔?”
“嗯。”我放下书,“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头有点重……像睡了好久好久。我渴了。”
我递过准备好的温水,扶她慢慢坐起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打量房间,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那颗银色水晶。
“它……”她盯着水晶,“不饿了。”
“对,你帮助了它。”
艾莉娅伸出手,我把水晶放在她掌心。她捧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它现在……很孤单。但它不痛苦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处理它?”
她歪着头思考,六岁孩子的认真表情。“不能丢掉,它会害怕。”她想了想,“也不能给别人,别人可能会让它又变坏。”
她抬起眼看我:“叔叔,我们可以养它吗?”
我:“……养?”
“就像养花一样。”她认真地说,“给它一个地方,偶尔看看它。也许……也许等它睡醒了,可以变成好朋友?”
一个被净化的虚空存在,和法则之子做好朋友。
这大概在任何组织的预案之外。
“可以。”我说,“但我们必须把它藏好,不能让外人知道。”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把水晶小心地贴在胸口,“我会保护它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她总是想着保护别人,保护虚空存在,保护我,保护这个世界。
却很少想到保护自己。
“艾莉娅,”我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昨晚你跳下来的时候,害怕吗?”
她诚实地点点头:“怕。很高。而且那个黑洞……很可怕。”
“那为什么还要跳?”
“因为……”她咬着嘴唇,“因为莉莉丝阿姨在哭,巴洛克叔叔受伤了,林薇姐姐很累,叔叔你……你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我不能……不能只是看着。”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妈妈说过,如果看到别人需要帮助,而你有能力帮忙,就应该去做。不然……不然会后悔的。”
莉亚。那个失踪的勇者,即使在缺席时,也通过她留下的教诲影响着这个孩子。
“帮助别人很重要,”我说,“但保护自己同样重要。如果你受伤了,我们会更难过。明白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了。那……下次我会想一个更安全的方法。”
“还有下次?”
她吐了吐舌头:“希望没有下次了。”
我们一起笑了。
这时,门铃响了。
我让艾莉娅继续休息,走到客厅。透过猫眼,我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
刘小宇,还有他爸爸。
刘爸爸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表情有些局促。刘小宇则踮着脚试图从猫眼往里看。
我打开门。
“许、许先生。”刘爸爸明显紧张,“听说艾莉娅生病了,我们……来看看。小宇很担心。”
刘小宇从爸爸身后探出头:“艾莉娅还好吗?她昨天没来上学,李老师说她在家里休息。”
我犹豫了一秒。按安全规程,现在不应该让任何人接触艾莉娅。
但……这是她的朋友。她渴望的平凡生活的一部分。
“她好多了,在休息。”我侧身,“进来吧。”
刘爸爸显然没想到会被邀请进屋,愣了一下才连忙道谢。刘小宇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向艾莉娅的房间——之前他来玩过几次。
我给他们倒了水。刘爸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水杯,欲言又止。
“许先生……”他终于开口,“昨晚南郊那边……动静挺大的。我在工厂上夜班,看到天边有奇怪的光。后来新闻说是化工厂事故,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小宇妈妈走得早,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而且……艾莉娅是个好孩子,小宇很喜欢她。”
这个普通的单亲父亲,用他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关心和支持。
他不知道真相,但他感觉到了异常,并且选择了信任。
“谢谢。”我说,“确实只是小感冒,休息几天就好。不过……如果以后真有需要,我会记得的。”
刘爸爸点点头,松了口气。他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确认朋友家一切安好。
房间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我走过去,看见刘小宇坐在艾莉娅床边,正在给她看自己新买的恐龙橡皮。
“这个是霸王龙,这个是三角龙,这个是……呃,这个我不知道叫什么,但很酷对吧?”
艾莉娅笑着点头,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我退出来,让两个小朋友聊天。回到客厅,刘爸爸已经放松了许多,开始询问一些育儿问题——如何处理孩子挑食,怎么选课外班,等等。
我以“许墨”这个普通父亲的身份,一一回答。
窗外的阳光很好。
下午,林薇回来了,带着守望者组织的医疗官——一位看上去六十多岁、气质温和的老妇人,代号“医师”。
医师给艾莉娅做了全面检查,用了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仪器。最后她收起设备,示意我和林薇到客厅谈话。
“孩子的身体状况比预期好。”医师第一句话让我们松了口气,“法则之子的恢复力很强,特别是她与这个世界的基础连接……异常牢固。这很罕见。”
“但精神力透支的影响呢?”林薇问。
“需要时间,但不会留下后遗症。”医师说,“不过,我检测到她的法则之力在昏迷期间有一个……自动整合的过程。她把战斗中获得的所有数据——虚空能量的结构、光暗共鸣的频率、空间扰动的模式——都吸收并内化了。”
医师看着我们:“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她的能力在成长,下次面对类似威胁时会更从容。第二……她可能开始无意识地‘编写’自己的法则认知。这很危险,因为孩子的世界观还不完整,如果编写出错……”
“会怎么样?”
“最坏的情况,她可能会在无意识中重写局部现实,而且自己无法控制。”医师的表情严肃,“所以,在她完全恢复之前,必须避免任何形式的能量刺激。学校的体育课要请假,电视和电子游戏要限制,甚至不要让她接触太激烈的故事情节。”
我点头记下。
医师离开前,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那颗水晶……我建议你们做个容器。用隔绝材料,加上稳定符文。虽然它现在很温顺,但毕竟本质是虚空存在,万一环境变化导致它再次活跃……”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送走医师后,我和林薇开始研究怎么做容器。咒术师远程指导,别西卜提供材料清单,格罗姆去采购。最后我们决定用多层结构:最内层是艾莉娅的一根头发(她的法则之力可以持续安抚),中间是稳定符文阵列,外层是铅盒加上光暗双系封印。
制作过程花了三小时。完成后,我们把水晶放进去,盖上盖子。艾莉娅亲自在盖子上贴了一张贴纸——是她最喜欢的兔子图案。
“这样它就不会孤单了。”她说。
晚上,我履行诺言,做了番茄鸡蛋面。
艾莉娅吃了大半碗,精神明显好了很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画画,画的是昨晚的场景:天空有巨大的紫色存在,地上有很多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跳起来,手里捧着银色的光。
她没有画自己跳下楼的画面,画的是“大家在一起”。
“爸爸,”她突然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莉亚。
“我不知道。”我选择诚实,“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因为你是她最重要的宝贝。”
艾莉娅点点头,继续画画。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昨晚梦到妈妈了。她说……她为我骄傲。”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也许那不是梦。也许莉亚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昨晚的一切,通过母女间的连接传递了讯息。
也许。
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了,家里恢复了平静。
艾莉娅睡下后,我坐在书房里,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关于莉亚的所有已知信息: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她失踪前的任务简报、她可能前往的维度坐标。
还有她留下的那句话:“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也许可以试试另一种活法。”
我关掉文件夹,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延绵到天际,像倒置的星空。
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我——曾经的湮灭之主——现在是一个六岁女孩的监护人,要操心她的早餐营养、作业进度、社交关系,还要应对可能随时出现的超自然威胁。
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黑色太阳在我体内安静旋转,那些彩色的连接线温柔地约束着它。封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连接本身。
它们提醒我,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书桌上,艾莉娅今天画的画摊开着。画面角落,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
“我的家。”
下面画了七个小人:她自己、我、莉莉丝、巴洛克、格罗姆、林薇,还有一个银色的小点——那是水晶。
她把所有人都算作家了。
我小心地把画收起来,放进抽屉,和其他重要物品放在一起。
然后我关灯,走到艾莉娅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睡得很熟,怀里抱着小熊玩偶,嘴角带着笑。
我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晚安,艾莉娅。”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露出来。
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贴着兔子贴纸的铅盒。
盒子里,银色水晶在沉睡中,微微发光。
仿佛在做一个安宁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