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的第一天,早晨七点半。
艾莉娅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我精心调制的营养粥——燕麦、南瓜、核桃碎,配一小勺枫糖浆。食谱来自医师的推荐单,标注着“促进神经修复”。
她拿着勺子,盯着粥看了十秒,然后抬头看我:“爸爸,我可以吃包子吗?肉包子。”
“粥对恢复更好。”我把煮鸡蛋剥好放在她盘子里。
“可是粥没有味道。”她小声抗议,“而且刘小宇说,生病了就要吃好吃的,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期待的眼神,妥协了:“中午吃肉包子。早上先吃这个。”
“好!”她立刻开始喝粥,虽然每口都皱着眉,但很努力地吃着。
门铃在八点准时响起。是莉莉丝,她今天没去心理咨询室,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小公主!看我带什么来了!”莉莉丝进门就蹲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我自己烤的曲奇!加了可可粉和榛子,还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安神草药粉,医师说可以的!”
艾莉娅眼睛亮起来,但先看向我。
我检查了盒子。确实是普通曲奇,草药的剂量微乎其微。我点头后,艾莉娅才欢呼着接过:“谢谢莉莉丝阿姨!”
“今天感觉怎么样?”莉莉丝帮她梳理睡乱的头发,“头还晕吗?”
“不晕了,就是有点……”艾莉娅想了想,“空空的。好像身体里有一部分在睡觉,还没醒。”
这个描述很准确。法则之力透支后,她的能力核心进入了休眠状态,需要时间重启。
莉莉丝心疼地摸摸她的脸:“那今天就好好休息。阿姨陪你画画好不好?”
“好!”
上午的时光在平静中度过。莉莉丝陪艾莉娅在客厅画画,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作为“风险评估顾问”,我需要定期提交报告,以维持表面身份的合理性。
十点左右,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李老师,还有班长朵朵。李老师手里拿着一大叠卡片和一束鲜花。
“许先生,打扰了。”李老师笑着说,“班上的孩子们听说艾莉娅病了,每个人都做了康复卡片。朵朵代表大家来探望。”
朵朵从李老师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艾莉娅,你好点了吗?我们都很想你。”
艾莉娅开心地接过卡片和花,邀请朵朵进屋。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卡片,一张张翻阅。卡片上是用蜡笔画的幼稚图案和歪歪扭扭的字:
“快点好起来!——乐乐”
“等你回来一起跳皮筋!——王梓轩”
“我把我最喜欢的贴纸分给你。——朵朵”
“妈妈说生病要多喝水。——刘小宇”
翻到某一张时,艾莉娅的手停住了。
那张卡片画着一个紫色的大圆球,旁边有很多小人,一个小人手里捧着银色的星星。下面写着:
“艾莉娅,那天晚上我看到天空有奇怪的光,妈妈说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不是。你要好好的。——不知道是谁”
没有署名。
艾莉娅盯着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最上面。
“李老师,”我问,“这张卡片是谁送的?”
李老师凑过来看,也愣了一下:“奇怪……我不记得有这张。收卡片的时候是放在一个大信封里的,可能是有孩子偷偷塞进去的?”
我拿起卡片仔细查看。绘画风格很稚嫩,确实是孩子的笔迹,但内容……
“可能是哪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吧。”李老师笑着说,“现在的孩子接触的媒体多,想法天马行空的。”
但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某个“敏感者”的孩子——那些天生能感知超常现象,却不自知的普通人。昨晚的战斗余波,影响范围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李老师和朵朵待了半小时就离开了,因为朵朵还要去上钢琴课。临走时,朵朵拉着艾莉娅的手说:“你快点回来,下周有美术比赛,我们约好要一起画的。”
“嗯,我一定回来。”艾莉娅认真点头。
送走她们后,艾莉娅把那张匿名卡片拿给我看:“爸爸,这个小朋友……是不是也看到了?”
“可能。”我没有隐瞒,“世界上有一些人,即使没有受过训练,也能隐约感觉到超凡的存在。他们通常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只会觉得是‘错觉’或‘想象’。”
“那他们会不会害怕?”
“有时候会。但更多时候,他们会学会与这种感觉共存,过着普通的生活。”我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有些人天生色弱或色盲,世界在他们眼中是不同的,但他们依然能好好生活。”
艾莉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卡片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宝盒里——那是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面装着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下午两点,林薇来了。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
“许先生,这位是陈医生。”林薇介绍,“守望者组织的外聘心理顾问,擅长处理……特殊儿童的心理适应问题。”
我立刻明白:这是组织派来评估艾莉娅状态的“专家”。
陈医生伸出手:“许先生您好,冒昧来访。林薇女士说您女儿最近经历了一些……特殊事件,可能需要专业支持。”
他的手很稳,眼神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不是战斗型,而是精神感知型的能力者。
“艾莉娅在休息。”我没有立刻让他们进门,“她需要安静。”
“当然,当然。”陈医生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实际上,我的评估可以通过非接触方式进行。只需要在同一个空间内待一段时间,观察孩子的自然状态即可。不会打扰她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组织的规定流程。毕竟,昨晚的事件影响很大,我们需要确认法则之子的心理稳定性。”
最后这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
我看向林薇,她微微点头,眼神里写着“推不掉”。
“请进。”我侧身。
客厅里,艾莉娅正在看绘本。看到陌生人,她本能地往莉莉丝身边靠了靠。
“艾莉娅,这位是陈医生。”林薇温柔地说,“他是来帮你检查身体的医生,就像医院里的医生一样,不过他是专门看……嗯,看小朋友有没有好好休息的。”
“你好,艾莉娅。”陈医生在对面沙发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孩子感到压迫的距离,“我听说你最近很勇敢,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艾莉娅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专门听小朋友讲故事的医生啊。”陈医生笑了,那笑容很有感染力,“很多勇敢的小朋友都会来找我聊天,告诉我他们的故事。”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医生用极其自然的方式和艾莉娅交谈。他没有直接问任何敏感问题,而是通过聊绘本内容、聊学校生活、聊喜欢的食物,慢慢引导艾莉娅放松。
我在一旁观察,不得不承认他很专业。他的能量场非常温和,像温暖的阳光,缓慢渗透进周围环境,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他在评估艾莉娅的情绪状态、认知功能、压力反应,同时也在检测她能量场的稳定性。
谈话快结束时,陈医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玩具——一个透明的球形八音盒,里面有许多彩色的小星星悬浮在液体中。
“这个送给你。”他把八音盒递给艾莉娅,“摇一摇,星星会跳舞。”
艾莉娅接过,轻轻摇晃。八音盒发出清脆的音乐声,里面的星星开始旋转,反射出斑斓的光。
“喜欢吗?”
“喜欢!”艾莉娅眼睛发亮,但随即犹豫,“可是妈妈说不可以随便收别人的礼物……”
“这是医生的礼物,帮助小朋友恢复健康的礼物。”陈医生说,“而且它有一个特别的功能——如果你晚上做噩梦了,或者心里觉得害怕,就摇摇它,看着星星跳舞,然后告诉自己‘星星在保护我’。这样就会好很多。”
我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玩具,是带有安抚精神波动功能的低阶法器。
陈医生又待了十分钟,然后起身告辞。在门口,他对我说:“孩子的心理韧性比预想的强。她没有表现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症状,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可能与她法则之子的本质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但她的能量场有轻微的不稳定脉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我建议未来一周,每天进行至少一小时的冥想或静心活动。不需要复杂的仪式,就是安静地坐着,听轻柔的音乐,或者看鱼缸里的小鱼游动。”
“还有吗?”
“有。”陈医生看向屋内,声音更低了,“她提到了‘一个很饿的朋友,现在不饿了’。如果这指的是昨晚净化的那个存在……许先生,你们需要警惕。虚空存在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净化只是暂时的安抚。那颗水晶,最好交给组织保管。”
“我们会考虑。”我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同意。
陈医生点点头,没有强求,递给我一张名片:“有任何心理方面的问题,随时联系我。另外……组织的高层对昨晚的事件很关注。三天后可能会召开听证会,希望您和林薇女士能出席。”
该来的总会来。
送走陈医生和林薇后,我回到客厅。艾莉娅还在玩那个八音盒,莉莉丝在旁边陪她。
“爸爸,这个医生叔叔是好人。”艾莉娅突然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他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暖的。很干净。不像……不像有些人,那里是冷的,或者有很多颜色混在一起。”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检测仪器都准确。
莉莉丝轻轻抱住艾莉娅:“小公主,你要记住,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好人。但也有一些……嗯,需要小心的人。以后如果遇到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大人,要立刻告诉爸爸或者阿姨们,好吗?”
“嗯。”艾莉娅认真点头。
傍晚,巴洛克和格罗姆一起来了。巴洛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说:“我炖了鸡汤,放了枸杞和黄芪,补气的。”
格罗姆则抱着一个大纸箱:“小公主,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拼图!一千片的!还有乐高!最新的城堡系列!”
艾莉娅欢呼着跑过去。巴洛克笑着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今天幼儿园怎么样?”我问巴洛克。
“一切正常。”巴洛克压低声音,“但有几个孩子的状态不太对劲。王梓轩一直在问‘昨晚的雷声好奇怪’,张朵朵说她家的小狗对着南边叫了一整夜,还有……”
他看了艾莉娅一眼,确认她在专注拼图,才继续说:“刘小宇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银色的天使在打紫色的怪物’。李老师觉得他想象力丰富,但我看了那幅画……太像了。”
“画呢?”
“我以‘布置教室’的名义要过来了,说是要贴在墙上,实际上收起来了。”巴洛克从手机里调出照片。
画面确实惊人:一个银色的小人漂浮在空中,手里射出光芒,对面是一个扭曲的紫色影子。虽然笔触幼稚,但基本特征捕捉得很准确。
“刘小宇有特殊体质?”
“不确定。我悄悄检测过,他只有非常微弱的精神敏感度,按理说不应该‘看’得这么清楚。”巴洛克皱眉,“除非……昨晚艾莉娅释放法则之力时,能量波影响到了她身边亲近的人,临时提升了他们的感知力。”
这个推测让我心头一沉。
如果艾莉娅的能力会无意识地改变周围的人,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也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续扰动现实。
“还有一件事。”格罗姆凑过来,“健身房今天来了个新会员,男的,四十多岁,说是刚搬来这个区。但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伪装过的能量波动。很隐蔽,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哪一方的?”
“不确定。能量特征很中性,可能是观测者,也可能是情报贩子。”格罗姆说,“我给他安排了最严格的训练计划,累到他没精力搞小动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正说着,艾莉娅突然抬起头:“巴洛克叔叔,我想喝鸡汤。”
“来了来了!”巴洛克立刻换上笑容,盛了一碗汤端过去。
看着艾莉娅小口喝汤的样子,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平静的日子,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晚上八点,艾莉娅洗完澡,我帮她吹干头发。她坐在镜子前,突然问:“爸爸,我是不是……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吹风机的声音停止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低头玩着睡衣的带子,“朵朵生病了,就是躺在床上看电视,吃药。我生病了,却有好多叔叔阿姨来看我,还有医生专门来检查。而且……而且我自己知道,我做的梦,我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我关掉吹风机,蹲下来,让她看着我。
“艾莉娅,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慢慢说,“朵朵喜欢跳舞,乐乐喜欢恐龙,刘小宇喜欢画画。你呢,你有一种特别的天赋,能看到世界的另一种样子。这让你变得特别,但这不意味着你不好。”
“可是……”她的声音更小了,“有时候我会害怕。怕自己变得太不一样,就没有朋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我心里。
“听着,”我握住她的手,“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的不同而离开你。他们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善良,你的勇敢,你愿意分享最后一颗糖果,你会在别人难过时递纸巾。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的……天赋呢?”
“天赋是你的工具,就像画笔对于画家,足球对于运动员。”我说,“你可以用它来帮助别人,保护重要的事物。但工具不是你本身。你明白吗?”
她想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像明白了。就像……就像我有彩色铅笔,朵朵有水彩笔。我们画的画不一样,但我们都是爱画画的小朋友。”
“对,就是这样。”
她终于笑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爸爸,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体内黑色太阳周围的彩色连接线,明亮了一分。
也许,我对她说的这些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深夜,确认艾莉娅睡熟后,我走进书房。
书桌上放着那颗银色水晶的容器。我打开铅盒,水晶静静躺在里面,表面的光芒有规律地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它。
冰凉的感觉传来,但这一次,我“听”到了更多。
微弱的声音,像风穿过缝隙的轻吟。不是语言,是情绪:安宁,困惑,还有一丝……依恋?
它在依恋艾莉娅。那个净化了它、给了它安宁的孩子。
我收回手,盖上盒子。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简短的报告——给守望者组织的“事件总结”。
我隐瞒了关键细节:艾莉娅跳下楼的举动,水晶与她的连接,以及她说的“可以养它吗”。我只写了“多方协作击退威胁,法则之子提供关键能量支持,虚空存在被净化并封印”。
这是保护她的必要谎言。
写完报告,我看向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手机震动,是加密频道的新消息:
咒术师:老大,我监测到城市范围内有十七处微弱的现实扰动。不是新威胁,更像是……旧封印的松动。年代都很古老,至少一百年以上。其中一个地点就在你们小区隔壁公园的老槐树下。
别西卜:数据库比对完成。那些封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末民初,是当时本土的超凡者留下的。封印内容未知,但能量特征都是‘禁锢’类。
林薇:我查了组织档案。民国时期,这座城市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清秽’行动,许多危险的超自然存在被封印。但具体位置和内容,档案不完整。
咒术师:问题来了——为什么现在松动?时间巧合得可疑。
我想了想,回复:
我:可能不是巧合。昨晚艾莉娅释放的法则之力是纯净的‘调和’属性,这种能量可能会无意识地‘安抚’所有不稳定的存在,包括那些封印物。就像往湖里扔一块石头,涟漪会传到每一个角落。
林薇:那这些封印物如果破封……
我:我们需要提前处理。在它们完全苏醒前,重新加固,或者……彻底清理。
咒术师:我明天开始逐个排查。但需要支援,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
格罗姆:算我一个。
巴洛克:我也是。
莉莉丝:我白天要工作,晚上可以帮忙。
我:别西卜制定计划,按危险等级排序,从最弱的开始。林薇协调守望者的资源,但不要声张,避免引起其他组织注意。
所有人:收到。
关闭通讯,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虚空吞噬者只是开始。艾莉娅的存在本身,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搅动所有沉睡的东西。
而我的责任,就是在涟漪变成巨浪之前,筑好堤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艾莉娅抱着小熊玩偶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爸爸……我渴了。”
我立刻起身去倒水,所有的忧虑暂时放下。
至少此刻,她只是我的女儿,一个半夜醒来要水喝的孩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