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被安置在莉莉丝心理咨询室楼上的安全屋——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三居室。房间墙壁里嵌着吸音和能量吸收材料，窗户是单向透光的防弹玻璃，门锁有生物识别和符文加密双重保障。客厅被布置成儿童活动区，铺着软垫，堆满玩具和绘本。
但再安全的笼子，终究是笼子。
月月抱着奶奶临走前塞给她的旧布娃娃，蜷缩在沙发角落，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不哭不闹，只是眼睛盯着窗外，看城市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高耸入云的建筑。
艾莉娅趴在沙发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新朋友。她试图分享自己最喜欢的草莓熊玩偶，试图展示会发光的水晶球，甚至唱起了幼儿园教的欢迎歌——但月月只是转过头，用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又把脸埋进布娃娃里。
“她不想和我玩……”艾莉娅跑到厨房，小声对正在准备午餐的莉莉丝说。
“月月只是害怕，小公主。”莉莉丝擦擦手，蹲下来，“她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离开了奶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换作是你，也会需要时间适应的。”
“那我该怎么帮她？”
“陪着她就好。”莉莉丝摸摸艾莉娅的头，“不用强迫她说话或玩耍，就坐在她旁边，做你自己的事。让她知道你是安全的，你是朋友。慢慢来。”
艾莉娅认真点头，回到客厅。这次她没有试图互动，只是坐在月月旁边的地毯上，拿出自己的画本，开始画画。她画的是月牙沟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周围飞舞着发光的兔子。
她画得很认真，偶尔会轻声自言自语：“兔子应该是白色的……耳朵要长一点……树上的光像月亮……”
月月的视线，不知不觉被吸引了过来。
当艾莉娅画到那只兔子时，月月突然开口：“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
艾莉娅抬起头：“真的吗？”
月月点头，声音很小：“梦里的兔子……眼睛像红宝石。”
艾莉娅立刻用红色蜡笔给兔子点上了眼睛。然后她举起画：“你看，是这样吗？”
月月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艾莉娅身边。她指着槐树：“树下面……有条小裂缝，蚂蚁会从那里爬进去。”
艾莉娅在树根处加了一道细缝，旁边画了几只小蚂蚁。
月月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很淡的弧度。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个说，一个画，渐渐找到了交流的方式。莉莉丝从厨房门口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但平静只持续到午后。
月月因为旅途劳顿，在沙发上睡着了。艾莉娅给她盖好小毯子，自己也靠在旁边打盹。
然后，梦境开始了。
不是普通的梦。是月月能力自然释放的“投影梦”。
客厅的光线开始变化，像浸入了深水，荡漾着波纹。空气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一片开满紫色小花的山坡，风吹过时，花瓣像雪一样飘起。影像很柔和，没有威胁性，只是静静地展现着一个四岁孩子的美好梦境。
莉莉丝立刻启动房间的稳定装置，防止梦境能量外泄。监测仪器显示，投影范围控制在客厅内，强度在安全阈值以下。
“让她睡吧。”林薇看着监控屏幕，“这种自然的释放，其实有助于她梳理能力。只要不过载，是好事。”
但好事没持续多久。
梦境画面突然扭曲。山坡变成了陡峭的悬崖，紫色小花变成了带刺的荆棘。风吹来的不再是花瓣，而是灰黑色的灰烬。画面中央，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月月自己的投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追来的阴影——
“奶奶……奶奶不见了……”睡梦中的月月开始啜泣。
梦境投影随之变化：一个白发老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无论小女孩怎么追都追不上。恐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月月身上涌出，填满了整个客厅。
莉莉丝脸色一变：“噩梦开始了。如果持续下去，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
话音未落，客厅里的家具开始轻微震动。茶几上的水杯泛起涟漪，墙上的画框歪斜，连灯光都在闪烁。这是梦境能量开始干涉物理现实的征兆。
艾莉娅被惊醒了。她看到周围扭曲的画面，感受到月月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爬到月月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月月，别怕。”艾莉娅闭上眼睛，“我在这里。”
法则之力自然而然地流动起来。不是强烈的干预，而是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温柔地包裹住那个失控的梦境。
艾莉娅在“调和”。
她不是强行驱散噩梦，而是给梦境“添加”东西：在悬崖边加上一道彩虹桥，在荆棘丛中开出新的小花，在灰烬里埋下会发芽的种子。更关键的是，她在渐行渐远的奶奶背影旁边，加上了月月自己的小手——那只小手紧紧握着奶奶的手，没有松开。
梦境稳定下来了。
悬崖变成了可以爬上去的小山丘，荆棘退到了画面边缘，灰烬下长出了嫩绿的草芽。而奶奶和小女孩，始终牵着手，走向一座温暖的小木屋。
月月的啜泣停止了。她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梦境投影缓缓消散，客厅恢复原样。
艾莉娅松开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看着熟睡的月月，小声说：“她做了很伤心的梦……但我把梦变好了一点点。”
莉莉丝走过来，抱住艾莉娅：“小公主，你做得非常棒。”
“月月的能力……和我不太一样。”艾莉娅思考着，“她的梦会‘跑出来’，我的……我的只是在我心里。”
“每个人的天赋都不一样。”莉莉丝柔声说，“就像朵朵喜欢跳舞，乐乐喜欢魔术。重要的是，你们都在学习怎么用好自己的天赋。”
艾莉娅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刚才的调和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去睡会儿吧。”莉莉丝把她抱到另一张沙发上，“月月醒来时，看到你在旁边，会更安心的。”
艾莉娅很快就睡着了。两个女孩，一个在沙发这头，一个在那头，都睡得香甜。
莉莉丝调暗灯光，退出客厅，轻轻关上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客厅角落的柜子顶上，那个贴着兔子贴纸的铅盒，盖子无声地滑开了。
银色水晶悬浮出来，飘到两个女孩中间。
它先是在月月上方停留，表面流转过复杂的纹路，像是在“扫描”或“记录”她梦境残留的能量特征。然后它转向艾莉娅，在她额头前悬停，散发出的光芒变得格外柔和。
水晶内部的虚影，这一次清晰到可以辨认出基本轮廓——一个纤细的、中性的人形，双手在胸前交叠，像在守护，又像在祈祷。
它就这样悬浮在那里，直到夕阳西下，房间里洒满金色的余晖。
傍晚，苏建国带着苏明哲来了。
明哲一进门就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月月。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微微发亮——那是他的能力在被动感知月月的情绪状态。
“她……很累。”明哲小声对父亲说，“但不像之前那么难过了。”
“因为艾莉娅帮助了她。”莉莉丝端来果汁和点心，“来，先吃点东西。等她们醒了，你们就是月月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批朋友。”
苏建国坐在餐桌旁，神色疲惫。他今天去了公司——表面上的程序员工作还得维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激进派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他问。
林薇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别西卜的监控网络捕捉到一些异常。今天下午，城市里出现了至少三组陌生的能量探测活动。他们伪装成电信检修、环境监测和地质调查，但在超光谱镜头下，能看出他们携带的是高阶能量追踪设备。”
“冲我们来的？”
“还不能确定具体目标，但时间点太巧合了。”林薇调出地图，上面标记着红点，“探测活动集中在城南和城西，我们的安全屋在城东，暂时安全。但以他们的技术，扩大搜索范围只是时间问题。”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静默者那边有消息吗？”
“有。”林薇划动屏幕，“他发来加密情报：激进派从被你们击败的小队成员身上，提取了战斗记忆碎片。虽然因为深渊能量的干扰，记忆不完整，但他们已经锁定‘钥匙保护者’具有以下特征：使用暗红能量，有光语者同伴，可能有一到两个孩子随行。”
她抬头看我：“这描述已经足够让他们联想到你了，陛下。”
意料之中。一旦动手，暴露是迟早的事。
“静默者建议我们暂时分散。”林薇继续说，“他和主流派可以帮忙伪造几处假目标，吸引激进派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但最多只能争取两周。”
“两周……”苏建国喃喃道，“够吗？”
“够我们找到并转移下一个目标。”我说，“但不够教会这些孩子控制能力，更不够我们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战争？”苏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激进派坚持要回收所有钥匙，而我们坚持要保护所有孩子——”我转过身，“战争就不可避免。”
客厅里一片沉默。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打破沉默的是明哲。他走到月月的沙发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月月的手背。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传递“你不是一个人”的安心感。
睡梦中的月月，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看，”莉莉丝轻声说，“孩子们已经在互相支持了。我们大人，总不能输给他们吧？”
是啊。孩子们尚且如此，我们这些自称要保护他们的人，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制定计划吧。”我走回餐桌，“林薇，联系静默者，接受他的建议，但要确保假目标足够逼真。莉莉丝，你负责孩子们的心理状态和日常训练。巴洛克、格罗姆，加固所有安全据点的防御，准备应急撤离方案。别西卜，扩大监控网，我要知道激进派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动作。”
“苏建国，”我看向他，“你有一个新任务。”
“我？”他坐直身体。
“教月月认字和算数。”我说，“她是时候开始正规的学习了。而你，作为父亲，作为同样经历过能力困扰的人，是最适合的老师。”
苏建国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做好。”
分配完任务，大家各自行动。莉莉丝开始准备晚餐，林薇去书房联系静默者，苏建国翻出给明哲准备的学前教材，思考怎么调整给四岁的月月。
我走到客厅，看着三个孩子：艾莉娅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明哲坐在月月旁边的地毯上，安静地看书；月月依然熟睡，但表情比下午安详了许多。
而在他们头顶，银色水晶已经悄悄回到了铅盒里，盒盖重新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盒盖上那只艾莉娅贴的兔子贴纸，眼睛的位置，不知何时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像月月梦中那只兔子的红宝石眼睛。
水晶在学习。不仅是记录能量特征，连美学细节都在模仿。
这东西越来越像个“活物”了。
晚餐时分，月月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客厅和陌生的人们。但当看到艾莉娅时，她的眼神明显放松了一些。
“你醒啦！”艾莉娅端着一小碗水果沙拉跑过来，“莉莉丝阿姨做的，可好吃了！这个是草莓，这个是香蕉，这个是……”
她耐心地介绍每一种水果。月月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渐渐有了神采。
莉莉丝做的晚餐很丰盛，考虑到孩子们的营养和口味，有清蒸鱼、肉末蒸蛋、炒时蔬，还有一锅暖暖的玉米浓汤。月月起初有些拘谨，但在艾莉娅和明哲的带动下，慢慢放开了，甚至尝试了自己用勺子舀汤——虽然洒出来一些。
饭后，苏建国拿出识字卡片。“月月，想学写字吗？”他温和地问，“先学你的名字。”
月月好奇地看着卡片上那个“月”字。苏建国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描画。女孩学得很认真，几遍之后，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写对了！”艾莉娅鼓掌，“月月好厉害！”
月月看着纸上自己的字，又看看周围鼓励的笑脸，终于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虽然还很浅，但那是希望的开始。
晚上八点，该送明哲回家了。月月拉着明哲的衣角，小声问：“你明天还来吗？”
明哲点头：“来。我带你玩拼图，我有一套恐龙拼图，有一千片呢。”
“一千片……”月月睁大眼睛，“好多。”
“我们可以慢慢拼。”明哲很认真，“一天拼一点。”
孩子们道别。莉莉丝带月月去洗澡，艾莉娅帮忙准备睡衣和毛巾——她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架势。
我送苏建国父子到楼下。上车前，苏建国突然说：“许先生，谢谢您。不只是为明哲，也为月月，为所有孩子。”
“谢什么？”
“谢您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看向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明哲可能会被观测者带走，被当成实验品关一辈子。月月也是。但现在，他们有机会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学习控制能力，交朋友，有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我妻子……如果她能看到，一定也会感谢你们。”
“她已经在保护他了。”我说，“通过留下的信息，通过指引你们找到我们。”
苏建国点点头，上车离开。
我看着车子驶远，然后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依然有几颗明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像孩子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回到楼上，艾莉娅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客厅等我了。
“爸爸，月月今天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兴奋地说，“她学得好快！”
“嗯，月月很聪明。”我摸摸她的头，“你今天也很棒，帮助了月月。”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艾莉娅理所当然地说，“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
很简单的道理。但很多大人，反而忘了。
“爸爸，”艾莉娅靠在我身上，“月月什么时候能见到她爸爸妈妈？”
“很快。”我说，“我们正在联系他们。但要等月月适应了这里，学会了基本控制，才能安排见面。不然万一她情绪激动能力失控，会吓到爸爸妈妈。”
“哦……”艾莉娅想了想，“那我的妈妈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我现在有了更多信息可以分享。
“妈妈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工作。”我斟酌着用词，“她在修复一些……出了问题的世界。就像修理工修理坏掉的机器。等工作完成，她就会回来。”
“那个工作危险吗？”
“……有一点。”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要快点长大，变得厉害，这样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保护她了。”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
“在那之前，”我抱起她，“爸爸会保护你们俩。好了，该睡觉了。”
送艾莉娅回房间，看着她钻进被窝。我走到月月的房间门口——莉莉丝正在给她读睡前故事。
月月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布娃娃和艾莉娅送的草莓熊。莉莉丝轻轻合上书，关上台灯。
“她今天问了好几次奶奶。”莉莉丝走出房间，轻声说，“我告诉她，奶奶很好，等月月学会了控制梦境，就可以在梦里见到奶奶了。”
“她信了？”
“孩子愿意相信美好的解释。”莉莉丝微笑，“而且这也不完全是谎言——等她的能力稳定了，确实可以通过梦境和奶奶交流，虽然只是单向的。”
我们走回客厅，林薇还在书房工作。巴洛克和格罗姆交替值夜，咒术师和别西卜在远程监控。
一切似乎都在正轨上。
但我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激进派的追兵，真理之眼的窥视，还有那个“大崩溃”的阴影。
我们能保护这些孩子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确定，只要我还有一丝力量，只要这个“家”还有一个人站着——
就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们的笑容。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安全屋里，三个特殊的孩子，正做着平凡的梦。
而在艾莉娅的床头柜上，那个铅盒又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银色水晶的光芒，在黑暗中，温柔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