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C城闷热得像个蒸笼。
下午两点半,《分子生物学》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刻钟。阶梯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头顶的风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着粘稠的空气。
叶梓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完最后一道论述题的句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检查了一遍试卷,名字学号没有填错,选择题涂卡没有偏移,简答题的要点都覆盖到了。抬头看了眼时钟,还有十二分钟。周围已经有同学开始交卷,桌椅挪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到,所有同学停笔。”
讲台上,戴着厚眼镜的老教授敲了敲桌子。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夹杂着低低的哀嚎:“完了完了,最后一个名词解释我没背到……”
叶梓把试卷交到讲台,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
“叶梓!”
清亮的声音从人群侧面传来。叶梓转头,看见李依敏正朝他走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只简约的银色手链。马尾辫扎得清爽,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穿过人群时动作很自然,不会横冲直撞,但也无需刻意避让——周围的人似乎会不自觉地给她让出一点空间。走到叶梓面前时,她微微仰头,眼睛在走廊窗口透进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带着考完试后的轻松笑意。
“考得怎么样?”她问,声音清亮。
“还行。”叶梓刚说完,几个男生打闹着从旁边冲过去,他下意识侧身避让。李依敏也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既避开了冲撞,又不显得刻意。
“那道关于表观遗传调控的论述题,我好像漏了个要点……”李依敏和他并肩往楼梯口走,说话时无意识地用食指卷着一缕散落的发丝,眉头微微蹙起,但那表情更像是在认真复盘,而非真正焦虑。很快她松开手指,发丝弹回肩头,转而轻快地摆了摆手:“不过算了,考完就不想了,反正也改不了啦。”
她说话时嘴角自然上扬,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让原本温婉的五官多了几分俏皮。
下楼时,她一手扶着栏杆,步伐轻快。六月灼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了,你下一门考什么?”她转过头问,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基因工程》。”叶梓说这话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门课啊……”李依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同时很自然地伸手虚挡了一下从后面挤过来的同学。
那同学抱着一大摞书,差点撞到叶梓。她的动作迅速又从容,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叶梓的手背,带着夏日的微温。
“那我只能祝你顺利了,还好当时我没有选修这门,”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布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正在看各科考试的安排表。李依敏在人群外围停下,微微踮脚看了眼,很快就退回来,对叶梓笑了笑:“人太多了,待会儿再来看吧。”
“我周四考完最后一门。”她说,从笔袋里取出手机看了眼日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然后就能稍微喘口气了。你最后一门是什么时候?”
“《生物信息算法》,下周五下午。”叶梓的目光越过人群扫向表格,找到了自己的考试安排。
李依敏点点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叶梓,很自然地开口:“那考完一起吃饭吧?庆祝学期结束,也谢谢你这学期帮我讲题。”
她说这话时语气大方坦然,眼神清澈地看着叶梓,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透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梓怔了怔。这是个很自然的邀请,同学之间考完试聚餐再正常不过。但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期末结束后,他可能需要重新把精力转向“超自然”方向,也会花更多时间在安全屋,练习控制能力,观察身体变化,为可能到来的转换做准备。
“我……”他刚开口,却注意到李依敏虽然仍维持着笑容,但眼神里明亮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犹豫了下,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和李依敏接触的点点滴滴。
“好啊。”叶梓听见自己说,“考完联系。”
李依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光亮得让叶梓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她的嘴角上扬成一个更灿烂的弧度,颊边的梨涡更深了些,同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握紧的手指也松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的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开心,但很快又收敛了些,恢复了那种得体的温婉,“我看看哪家店比较好……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都行。”叶梓说。
“那我找几家发给你选。”她点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有些歉意地对叶梓笑了笑:“我室友找我,得先走了。考试加油!”
“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鹅黄色的衬衫在人群中逐渐远去。走了几步,她却又停下,回头朝叶梓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笑了起来,再次挥了挥手,动作自然又明亮。
叶梓也抬手回应,看着她重新转身,和室友并肩走进梧桐树浓密的绿荫里,马尾辫轻快地晃动着,最终消失在道路拐角。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柑橘的清冽里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甜暖。
叶梓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学期在图书馆,那个他常坐的靠窗位置附近,似乎总萦绕着这股熟悉的气息。
他轻轻吐了口气,将心头那点异样的波澜按捺下去。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他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准备取了东西便赶去培训班。
今天是他偷偷报的校外班“日常妆容快速上手”的最后一节课,内容很重要。
脚步迈开时,刚才李依敏邀请他吃饭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他答应下来时,心里那份突然涌上的情绪,除了长期习惯性的警惕与审视之外,似乎还混杂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久违的、与人寻常约好的轻松感?
或许,他真的把太多人推得太远了。因为那个必须死守的秘密,因为身体里无法掌控的变化,他几乎把每一次可能深入的接触都视作潜在的威胁。但叶梓终究是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他需要普通的人际往来,需要一些不涉及神格、收容物或身份伪装的、简单而真实的时刻。
哪怕只是一次考完试后,同学之间最平常的聚餐。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一些。他抬起头,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热浪中显得格外耀眼。
培训班要迟到了。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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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班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夏像是两个世界。
今天Kevin教的是“五分钟快速出门妆”。讲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Kevin用化妆棉熟练地演示着:“底妆要轻薄,重点修饰肤色不均和暗沉。记住,日常妆的核心是‘看起来好像没化妆,但就是比素颜好看’。”
他拿起一支接近肤色的遮瑕膏,点在虎口处示意:“这种快速妆容特别适合应对突然的场合,比如临时接到面试通知,或者约会快迟到了。我们要的是效率,是自然。”
叶梓低头练习,将气垫粉底在手背上均匀拍开。他选的色号是中性一白,经过多次试验,这个颜色最能有效中和“叶琳”状态下白皙透亮,让肤色看起来更像是普通女孩熬夜复习后的略微憔悴——这在期末季的大学生中太常见了,不会引人注意。
“修容是改变面部轮廓的关键。”Kevin继续讲解,拿起一支灰棕色的修容棒,“想要弱化或强调某些特征,关键不在于用量,而在于位置和晕染……”
叶梓的手稳而专注。他用修容刷蘸取少量产品,在自己手背的虎口位置练习。
那里骨骼凸起,模拟下颌线的轮廓。刷子斜向上轻扫,力度由重到轻,边缘仔细晕染开。
这一招他练得最熟,每次课后都要反复练上百次。如果转换突然发生,而他没有准备充足,需要让“叶琳”在外貌上更贴近“叶梓”的社交形象,这点修容能增强面部的立体感和轮廓感,为身份切换争取缓冲时间。
“你手法很稳啊。”旁边座位的女士凑过来看。她是开服装网店的,来学化妆是为了自己当模特拍产品图,“这个晕染过渡做得很自然,练了很久吧?”
“两个多星期。”叶梓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而练习眉形勾勒。他用浅灰色的眉笔,顺着自身眉毛的生长方向一根根描画,重点是填补稀疏处而非改变形状,过度的修饰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是为了女朋友学的?”女士笑着问,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叶梓顿了顿。这个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他通常就点头承认,让这个谎言成为最好的掩护。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当“女朋友”这三个字出现时,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李依敏笑着问他“考完一起吃饭”的样子。
“算是吧。”他含糊地说,转而问起对方:“您刚才用的那个双色眼影盘,浅色打底后,深色应该从眼尾往前晕染,还是从睫毛根部向上?”
“哎呀,这个有讲究的……”女士热情地讲解起来。
课程进行到后半段,Kevin开始演示如何快速改变唇形。“不需要完全覆盖原本的唇线,只要在唇角稍微延伸一点,下唇中部加重一点……”他手中的唇刷精准地移动。
叶梓跟着练习,用的是最自然的豆沙色唇膏。他对着小镜子,仔细观察自己唇形的变化,只是微调,整个人的气质就会发生微妙转变。
课程结束时是下午四点半。叶梓仔细地将每样工具收进化妆包:粉底、遮瑕、修容、眉笔、两支不同色号的口红、一套十二支的刷具,还有卸妆湿巾和便携镜子。
所有物品摆放有序,能在黑暗中凭触感准确取用,这也是他训练的一部分。
“下次开进阶班我会通知你。”Kevin送他到教室门口,“你学习的速度和认真程度,比很多从业两三年的化妆师还好。真的不考虑往专业方向发展?”
“暂时先当兴趣。”叶梓笑了笑,提着化妆包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对着镜面轿厢壁检查自己的样子。普通的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双肩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大学生,手里提着的化妆包是唯一的“异常”。
但很快这也不会是异常了,他打算回去就换掉这个印着彩妆店logo的袋子,改用普通的无纺布手提袋。谨慎在于细节。
走出写字楼,热浪扑面而来。叶梓在路边树荫下站了会儿,考虑是坐地铁还是打车。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李依敏。
她正从一家奶茶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站在门口遮阳棚下,微微侧头看着手机屏幕,显然在等人。
叶梓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把手里的化妆包转到身体另一侧,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低头假装查看消息。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能够降低存在感,避开不必要的接触和询问。
马路对面,一个穿着深蓝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旁边篮球场小跑过来,阳光照在他汗湿的额发上,闪着细碎的光。他径直跑到李依敏面前,很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叶梓认得那人,是校篮球队的队长陈浩。只见李依敏笑着将手里的一杯饮料递过去,陈浩接过后很自然地插上吸管,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两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的阴影里说着什么,陈浩比划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李依敏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两人并肩转身,朝旁边商场的入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叶梓站在原地,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手里的化妆包突然变得有些沉,提手的细绳勒进掌心。
所以李依敏约他吃饭,可能真的只是同学间的普通聚餐。那些他以为的“特别关注”,也许只是他的过度解读。
这样也好。
叶梓这样告诉自己,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这样最安全,最简单,最不会节外生枝。
但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专注,需要在接下来的十天里通过考试,需要维持“叶梓”这个身份的完整。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而在叶梓转身离开的同时,他看不见的是。
商场入口内侧,另一家奶茶店门口,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匆匆推门出来,手里提着三杯刚做好的奶茶。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依敏和陈浩,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过去。
“等久了吧!”短发女生声音清脆,很自然地接过李依敏手里剩下的那杯饮料,另一只手顺势挽住了陈浩的手臂,动作亲昵而熟练,“刚才那杯金桔柠檬卖完了,我换了芒果冰沙。”
陈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伸手轻轻将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慢点,没人催你。”
“依敏你也太贴心了,训练一结束就给我们买喝的!”短发女生转向李依敏,晃了晃手里的饮料杯,“不像某人,就知道使唤我去排队。”她说着,故意瞪了陈浩一眼,嘴角却翘着。
“顺便而已,我自己也想喝。”李依敏笑着回应,目光掠过挽在一起的两人,眼里带着真挚的笑意。
三人沿着商场里的阴凉通道慢慢走着。短发女生咬着吸管,忽然想到什么,侧头看向李依敏:“说真的,你看我和陈浩这么甜,什么时候也找个男朋友呀?咱们专业那么多男生追你,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李依敏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光洁的地砖上。商场顶棚的玻璃天窗投下大片的阳光,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陈浩轻轻捏了捏女友的手,低声笑道:“你别瞎起哄。”
“我这不是关心室友嘛!”短发女生嘟囔道,又凑近李依敏,“哎,说真的,那个经常跟你一起在图书馆的……叫叶梓是不是?他怎么样?”
李依敏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静:“同学而已,一起复习效率高些。”她说着,抬手将滑落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快走吧,不是说想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吗?去晚了要排队。”
“对对对,快走快走!”
三人渐行渐远,陈浩和短发女生十指相扣,李依敏走在他们身侧半步的位置。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商场明亮的光线下,发梢泛起柔软的光泽。
而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下,无人察觉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极轻、极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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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化妆品放回宿舍柜子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专业课本仔细遮好,叶梓转而去了老旧小区。
这次拜访与往常不同。虽然他以“叶琳的堂哥”这个身份为安全屋的存在做过铺垫,但和陈奶奶正式打照面,这还是第一次。
走到单元楼下时,叶梓的脚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
楼前的绿化带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草坪修剪整齐,几株月季在午后的暑气里有些打蔫。但他注意到,不止是陈奶奶家楼下,隔壁单元前、靠近围墙的公共区域,也有几处颜色略新的草皮补丁,像是近期统一撒过草籽。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半新的通知,落款是“街道平安建设办公室”,内容是关于出租房屋信息核查与夏季安全的温馨提示,日期是上周。
痕迹很轻,范围也广,像是例行公事,而非针对某一家。
叶梓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走进楼道,在四楼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略作停顿,才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略显迟疑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一条缝。陈奶奶戴着老花镜,从门缝里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年轻人。
“您好,请问是陈奶奶吗?”叶梓露出一个礼貌且略带歉意的笑容,语速放缓,“我是叶梓,叶琳的堂哥。之前…大概半个月前,我来过一次,想帮琳琳取点东西,但您好像不在家。我在门上留了字条,不知道您看到没有?”
陈奶奶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记忆处理留下的模糊片段开始发挥作用——似乎是有个年轻人来找过租客,还留了言,和物业也打过招呼?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陈奶奶的语气缓和下来,拉开了门,“瞧我这记性,快进来吧,外面热。”
“打扰您了。”叶梓侧身进门,将手里提着的一盒精致点心放在玄关柜上,“一点心意。琳琳走得急,一直念叨没好好跟您道别,心里特别过意不去,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再来一趟,正式跟您说一声,也谢谢您之前的照顾。”
客厅里放着两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还有几个塞满的编织袋,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陈奶奶摆摆手,但目光落在点心上,脸上露出笑容,招呼叶梓坐下,“你妹妹留下的字条我看了,说是接到紧急通知,去参加什么野外科考项目了?这姑娘,真是风风火火的,机会来了说走就走。”
“是,一个外地科考组织的野外监测项目,原定的助手突发急病,急需有人顶替,时间特别紧。”叶梓顺着之前便签上的解释说道,语气带着理解与些许自豪,“机会确实难得,专业方向高度契合,还能积累难得的野外实践经验。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项目周期大概一个月左右,全程在山区驻地,通信可能不太方便,所以她也没法亲自打电话跟您道别,特别嘱咐我一定要来。”
“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陈奶奶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长辈的关切,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小叶啊,你妹妹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家,就这么自己在外头闯荡,家里怎么就放心呢?我看她刚来那会儿,东西带得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要是方便的话,跟奶奶说说?”
叶梓心里早有准备,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诚恳:“让您看出来了,也谢谢您这么关心她。其实……琳琳她家里条件有限,她性子又独立要强,总想早点靠自己立足,不愿意给家里添负担。我也是早几年就自己出来读书工作,算是能互相照应着点。本来想着让她先在C城安顿下来,慢慢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这么好的专业机会。”
陈奶奶听了,脸上怜惜的神色更浓了,连连点头:“都不容易,都是懂事的好孩子。那这次去山里,安全吗?东西准备得够不够?”
“项目方说是正规单位,安全应该没问题。就是走得急,东西可能带得不太全。”叶梓顺势说道。
“我想也是。”陈奶奶说着起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百货商场标志的手提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你帮我带给你妹妹。前几天跟我老姐妹逛商场,看到几件衣服,料子舒服,款式也大方,想着年轻人穿应该合适,就买下来了。山里早晚凉,多备几件换洗衣物总是好的。你告诉她,别多想,就是奶奶一点心意,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最要紧。”
叶梓接过袋子,手感轻盈,能看见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颜色素雅。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陈奶奶的体贴和细心远超他的预期。不是旧衣,而是特意买的新衣,还如此周到地考虑了接受者的心情。
“陈奶奶,这……这太让您破费了。琳琳知道了一定……”他一时竟有些词穷,只能郑重地说,“真的太谢谢您了。”
“不值什么,你们平安顺遂就好。”陈奶奶拍拍他的手,眼神慈祥,“那这房子,她怎么打算的?退租吗?”
“不,她不退租。”叶梓立刻清晰地回答,这也是此行的关键目的之一,“项目虽然是一个月,但后续可能还有类似机会,或者回城找其他工作也需要个固定的落脚点。她特意交代,房租她会按时付的。钥匙我也留了一把,平时有空过来帮她通通风,看看房子,您放心。”
“不退就好,不退就好。”陈奶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有个自己的地方,心里踏实。你妹妹这一走,我还真挺惦记……你们兄妹俩,在外头一定要互相多照应,有什么事,记得还有陈奶奶这儿能说说话。”
“嗯,我们记住了,我会转告她的。”叶梓认真应下,“等她从山里出来,信号好了,一定让她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报平安。”
又坐了一会儿,叶梓帮忙将几个比较重的箱子挪到门口。陈奶奶坚持要留他吃晚饭,叶梓婉拒了,只说还要赶回学校复习期末考试。
离开时,陈奶奶将他送到门口,倚着门框,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直到叶梓走下楼梯才轻轻关上门。
叶梓没有立刻离开小区。他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绕了绕,目光扫过那些公告栏和修补痕迹,再次确认这只是大范围的常规操作,心下稍安。
走到小区门口时,叶梓停下脚步,找了个树荫下的僻静角落。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的录音应用,深吸一口气,调整喉部肌肉。
再开口时,已经是“叶琳”清亮柔和的嗓音:“陈奶奶,我是叶琳……”
他顿了顿,让语气里带上恰当的歉意、感激和一丝因“在山里信号不好”而匆匆联络的急迫感:“我这边刚找到一点点信号,赶紧给您打个电话。听说您要出国了,真抱歉不能当面送您……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还有那些衣服,真的太暖心了。山里晚上凉,正好用得上。我会想您的,祝您一路平安,在国外一切顺利,身体健康。”
录完,他播放了一遍。声音自然,情绪饱满,那种年轻女孩在有限条件下急切表达心意的感觉抓得很准。
反复听了几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
他用“叶琳”的虚拟号码拨通了陈奶奶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陈奶奶的声音传来。
“陈奶奶,是我,叶琳。”叶梓立刻用练习好的声线说道,背景音里,他还特意用手指轻轻摩擦了两下话筒,模拟不太稳定的信号杂音。
“哎呀!琳琳!”老人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喜,“你这孩子,山里信号这么不好还惦记着打电话!你哥哥下午刚来过,东西都带到了吧?”
“嗯,他都跟我说了。”叶梓让自己的语气轻快又带着歉意,“奶奶,谢谢您给我买的新衣服,让您破费了……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没能当面跟您道谢道别,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傻孩子,跟奶奶客气什么。”陈奶奶的声音慈祥,“衣服合身就好。你自己在外面,又是去山里,一定要当心,吃饱穿暖,安全第一。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身体要紧,知道吗?”
“我知道,您放心。”叶梓轻声应着,听着电话那头老人絮絮的叮嘱,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这些唠叨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
“你哥哥小叶子下午来了,把房租也留下了,说房子不退,让你安心工作。”
陈奶奶继续说道,语气欣慰,“有个自己的地方挺好。我看你哥哥人稳重,对你的事也上心,你们兄妹俩互相照应着,奶奶也就放心了。”
“嗯,他……他对我很好。”叶梓顿了顿,才接上话,“我们会的。奶奶,您去了国外,也要多保重身体,按时吃饭,别太累着。”
“好好好,奶奶知道。”陈奶奶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带着笑,“等你从山里出来,稳定了,记得给奶奶报个平安。说不定啊,以后奶奶还能在视频里看看你呢。”
“一定。”叶梓郑重承诺,“那……奶奶,我这边信号好像又要断了。您多保重!”
“哎,好,好!你也是啊琳琳,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叶梓握着手机,在渐深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带着暖意和远处生活的气息拂过脸颊,那些平凡的灯火、飘来的饭香、孩童的嬉笑,此刻都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遥远。
他刚刚用另一个声音,接收了那些本应给“叶琳”的关怀,又以“叶琳”的身份,送出了对老人的祝福。
这一切温暖而真挚的交流,两端连接的,其实都是孤独藏匿着的自己。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李依敏发来的消息:“复习得怎么样了?我刚从图书馆出来,饿死了。”
叶梓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那种想靠近普通生活、却又被无形绳索拉回的熟悉感再次浮现。他打字回复:“还在奋战。你吃的什么?”
消息很快回过来:“麻辣烫,罪恶但快乐。要不要给你带点?你们宿舍楼下的那家还开着。”
带点?那就意味着李依敏要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那个画面带来的潜在关注和询问,是他现在最需要避免的。
“不用了,谢谢。”他最终回复,“我待会儿自己下去买。”
发送。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平静却疏离的侧脸。
又一次,将可能拉近的距离,谨慎地推回安全线外。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流淌成河,
他还有好多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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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教学楼三层。
叶梓锁上307教室的后门,打开靠墙的一盏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讲台周围一小片区域,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不够亮,看不清细节,但足够练习。
今晚他特意找了一个无人教室,尝试进行场景演练,重点是“紧急情况下的快速伪装”。
他设定了一个场景:假设转换突然发生在白天,在人多的公共场所,他只有五分钟时间,找到最近的卫生间,完成基础伪装,让自己能安全离开。
“开始。”
他低声说,按下手机上的计时器。
第一步,第一时间从随身背包的隐藏夹层里,取出那双特制的便携内增高鞋垫。这是他根据测量数据定制的,柔软有弹性,放入普通运动鞋或休闲鞋内,能瞬间提升约6-7厘米。剩下的几厘米差距,需要结合姿态控制。
同时,快速更换背包里备有的一件叶梓常穿的、略显宽大的深色连帽外套。套上它,模糊肩宽和躯干轮廓,进一步干扰他人对身高的准确判断。
第二步,从背包里取出特制的“应急伪装包”,进行面部轮廓重塑。用色号明显偏深、带黄调的粉底液,强力覆盖“叶琳”皮肤那种冷调的白皙;
用灰褐色修容膏,刻意在颧骨下方、下颌角、甚至鼻梁两侧制造阴影,强调骨骼的“硬度”和“棱角”;
用深灰近黑的眉笔和眉粉,画出比叶梓原本眉毛更粗重、更平直的眉形,甚至略微拉长眉尾,增加男性的“糙”感和存在感。
第三步,无镜快速操作。闭上眼睛,屏蔽视觉干扰,全凭触觉记忆。
指腹先快速定位几个关键骨点:颧骨最高点、下颌角、眉骨。然后,蘸取修容膏,精准点涂在需要“造出”阴影的位置,要营造出自然的光影效果而非脏污。
接着是眉毛,凭感觉加重加粗框架。最后,将深色粉底液在手背匀开,快速拍满全脸、颈侧、甚至耳朵边缘,确保没有色差分界。
最后用大量哑光散粉定妆,吸走所有光泽,营造出一种偏油性、略显疲惫的男性肤质。
第四步,检查肤色是否均匀且足够“深”和“黄”;眉形是否够“硬”;修容的阴影位置是否合理,有没有不自然的块状感。
计时器响起:五分二十秒。
叶梓停下动作,从包里拿出小镜子。镜中人的变化是显著的:肤色黯淡,轮廓硬朗,眉毛浓重,整个气质被强行向中性乃至偏男性方向扭转。
仔细近看,当然能看出妆感,五官底子的清秀也无法完全抹去,身高也不可能完全一样。但这副模样,已经绝对不再是“叶琳”。
在嘈杂、移动、或光线不佳的环境下,或许会被匆忙的同学误认为是“脸色极差、好像还矮了一点的叶梓”,或者“一个长得有点像叶梓、但状态很糟的陌生男生”。
他需要的,就是这片刻的迷惑和认知缓冲。只要没人立刻喊出“叶梓你怎么了?怎么变样了?”,他就能利用这争取到的时间,低下头,拉上连帽衫的帽子,用练习过的、压低沙哑的嗓音说一句“不舒服,先走了”,然后迅速离开现场。
他放下镜子,眉头紧锁。五分二十秒,有点慢了。真实情况下的慌乱、环境干扰只会让时间更长。
他需要更快,更准,更自然。
又练习了几次后,他开始收拾好东西,等到夜深才从教学楼侧门悄然离开。夜风微凉,校园很静,只有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光影。经过图书馆时,他看到通宵自习室的窗户还亮着灯,里面是为期末奋战的学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李依敏发来的消息:“明天《基因工程》考试加油!”
叶梓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简单的几个字。这种来自同学间最平常的关心,此刻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犹豫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你也是。”
发送出去后,他抬头看了眼宿舍楼。四楼那扇窗亮着灯,是他们的寝室。
苏岳和周务川应该还在复习,或者已经睡了。王冉……王冉最近回宿舍的次数越来越少,说是实验室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楼的门。
明天要考试,今晚要休息。
一个普通大学生该做的事。
至于其他的……
一步一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