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工业区两公里外停下。
“小伙子,就到这儿了。”中年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语气带着关切,“前头就是老工业区,最近不太平。晚上老有怪声,上周还有人失踪,第二天倒是找着了,可人已经疯了,嘴里不停念叨‘影子吃人’。”
叶梓望向窗外。暮色中,废弃工厂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锈蚀的烟囱刺向暗沉的天际。
这片区域的生机……稀薄得反常。
“就在这儿下,谢谢师傅。”叶梓扫码付钱,推门时顿了顿,“您也早点回吧。”
“你可别在那儿多待!”司机摇摇头,开车离开了。
叶梓站在路边,拉了拉黑色连帽衫,这是他挑的“中性打扮”,宽松款式能模糊身形,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棒球帽压得很低。女身时他一米六出头,但现在是男性状态,一米七八的个子配上这身不算显眼。
他打开手机,点开昨晚收藏的帖子。
【C市怪谈集】深夜更新:老工业区的“游荡幽影”(有图有真相)
楼主“夜行者23”昨晚凌晨在工业区拍夜景时,听到下水道有怪声,相机拍下一团模糊黑影。跟帖里有人质疑是P图,楼主坚持说黑影像液体又有形状,自己吓得手抖。之后几天楼主一直做噩梦,梦见影子从床底爬上来。
后面还有几个类似目击报告,时间都在这半个月,地点围绕着工业区地下管网。
叶梓快速滑动,目光停在一张网友自制的“怪谈地图”上,上面用红色标记圈出的目击点,大多集中在东北角的废弃污水处理站附近。
离他大概三公里。
收起手机,叶梓沿着荒废的公路走去。路面开裂严重,杂草从缝隙钻出,草叶却透着不健康的灰绿色。
越靠近工业区,那种“生机稀薄”的感觉越明显。不是死寂,更像是被什么抽空、污染了。
夜风吹过锈蚀的铁门和破窗,发出怪异的呼啸。
叶梓不由自主的想起晚上聚餐时,方云讲的灵异怪谈。
那家伙明知自己胆子不大,肯定是故意的!叶梓心里恶狠狠地吐槽。
方云以前就爱干这种损事,曾经扮鬼把小叶梓吓得哭着跑回家,被方云笑话了好些年。
一想到以前看过的种种怪谈,叶梓打了个寒颤,他扫了眼空无一人的街道,咽了下口水,调动起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
自从净化石像后,他对能量的掌控进步了些,至少能主动引导流转释放,虽然离精确控制还差得远。
指尖泛起米白色的微光,像呼吸般明暗交替。
这光连石像都能净化,对付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应该有用吧?
叶梓不由得心里没底。
走了一段路,沿途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只有道路两旁荒草丛生的废弃厂区,以及那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高大行道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这让叶梓心里越发不安。
这鬼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方云真的会在这里吗?
他再次闭眼,集中精神将感知缓缓扩散出去,试图捕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半径二十米内,生命信号稀疏得可怜,而且大都微弱不堪。
废墟深处有老鼠蜷缩发抖,虫鸣声几乎绝迹。
这不正常,初夏的夜晚本该是昆虫活跃的时候。最让叶梓感到不适的是那种“生命背景噪声”的衰减,就像整个区域的生机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稀释、抽空了。
东北方向,废弃污水处理站那边隐约传来某种奇异的波动,那感觉就像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油污,粘稠而令人不安。
可惜距离太远,感知模糊不清。
要是女身状态就好了……叶梓无奈地睁开眼。那时候感知范围能扩展到三十米,对生命气息的敏锐度也会提升数倍。自己的能力在男性状态下,实在是弱得让人着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方向离开主路,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小巷。这里更隐蔽,巷子两旁的围墙遮挡了视线,但也更接近那个异常波动的源头。
空气中开始飘起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腐败的积水混合着铁锈。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滩滩暗色粘稠的污渍,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污般令人不适的光泽。
叶梓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取出小型夜视仪,这是网购的民用设备,配了基础红外功能,虽然比不上军用装备的清晰度,但在这片几乎没有光污染的区域,已经足够他辨认道路和障碍物了。
他戴上夜视仪,视野瞬间蒙上一层淡绿色。确认了废弃污水处理站的方向后,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色,愈发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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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工业区中心大街。
方云站在一盏尚能工作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被茂盛生长的行道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他胸前的IAAC徽章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十七分,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三辆黑色SUV以精准的队形驶入街道,在距离他十五米处急刹停下。车门同时推开,九名穿着环安局制式黑色作战服的外勤人员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动作干净利落。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寸头,方脸,眼神锐利如刀,正是秦武。
“方云专员?”秦武的声音平稳,但握在腰间枪套上的手没有松开。
“秦武队长。”方云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感谢你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见面。按规矩,我先确认身份。”
他缓慢地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证件夹,翻开。银色的地球橄榄枝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下方是IAAC的英文全称International Anomaly Affairs Commission,和国际异常事务协调委员会的钢印。
第二页是他的照片、姓名、职务:方云,IAAC东亚大区高级联络专员,编号I-7743。
一名队员上前接过证件,用便携式扫描仪验证真伪。几秒后,队员向秦武点头:“验证通过,权限等级A。”
秦武的手这才从枪套上移开,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IAAC的高级专员突然出现在C市,事前没有任何通报。按照程序,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理解。”方云收回证件,语气诚恳,“实际上,我上周就提交了入境备案和会面申请,但可能因为贵局最近的内部工作调整,文件滞留在流程中。为避免误会,我只能通过公开联络渠道尝试沟通,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秦武确实知道局里因为一些事情,最近在进行架构调整,档案流转效率下降。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即使如此,IAAC作为国际协调组织,在华国境内的行动需要环安局昆仑总部批准。”秦武说,“你绕过总部直接联系地方分局,这不合规矩。”
“如果是为了应对突发性的区域危机,IAAC章程第七条允许专员在紧急情况下与当地主管机构直接对接。”方云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而且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的。”
他将文件递给秦武。
秦武接过,借着路灯快速浏览。这是一份《IAAC跨国异常事件季度情报摘要(2035Q1)》,里面详细记录了全球范围内十二起重大收容失效事件的处置经验、八种新发现异常实体的特性分析,以及——
秦武目光一凝,文件里还有六个境外官方或半官方收容组织“执行者”(即使用收容物能力的特种干员)的公开能力档案摘要,包括他们的作战风格和已知应对策略。
这份情报的价值,相当可观。
“这些是IAAC通过公开情报收集和成员国自愿共享获得的信息。”方云适时解释,“我们相信,面对异常现象的全球性威胁,信息壁垒只会增加所有人的风险。最近半年,东亚地区的异常事件发生率显著上升,C市作为区域中心城市,压力可想而知。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建立某种程度的协作机制,这也是我们IAAC成立的初衷。”
秦武将文件递给身后的队员做进一步查验,目光重新落回方云脸上:“你想要什么?”
“合作。”方云言简意赅,“三件事:第一,信息互通,IAAC可提供国际情报参考,也希望在适当范围内了解C市本地异常动态。第二,行动协调,如果出现可能涉及跨国要素或高危收容物的事件,建立临时沟通渠道。第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听说,C市近期出现了一些‘特殊个案’。”
“特殊个案?”秦武挑眉,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在国际情报交流的灰色渠道中,有零星传闻。”方云选择着词句,语气谨慎,“关于C市出现了一个……新的能力者。据传闻,贵局之前处理的那件‘低语石像’事件中,有一位银发身影出手,用某种光芒将石像彻底净化了。这引起了IAAC研究部门的兴趣,如果传闻属实,这种‘净化’能力在应对某些类型的污染性收容物时,可能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秦武沉默了两秒,从衣兜里抽出一支烟点上:“传闻而已。环安局处理过很多异常事件,其中不乏视觉效果特殊的案例。石像事件我们还在调查中。”
“我明白。”方云点头,语气平和,“但如果这位能力者真的存在,并且不是环安局在编人员,那么他的身份就值得推敲。考虑到最近国际黑市有传言,说环安局收容了一件具有‘区域级’危害的收容物,不少境外组织的目光都投向了C市。如果这个人是境外潜入的执行者,他的行为模式就很有意思,为何要主动暴露自己?”
他观察着秦武的反应,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公开传闻的推测。另一种可能是,他确实是本土觉醒的能力者,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异常。如果是后者,IAAC希望能促成他与官方的合作,这种能力若运用得当,可以挽救无数生命。”
秦武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
“方专员,你提到境外组织和潜在冲突。”他的声音低沉了些,“那我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如果情况真如你推测,环安局与某个境外力量因这位‘净化者’或其他收容物发生对峙甚至冲突,你们IAAC的立场是什么?是像你说的‘促进合作’,还是会选边站队?”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国际合作中最敏感的症结。
方云似乎早有准备,他迎上秦武审视的目光,回答得清晰而郑重:“秦队长,IAAC的章程明确规定,我们的首要职责是‘协调国际社会共同应对异常威胁,保障人类整体安全’。我们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附属机构,也不服务于特定国家的利益。”
他略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显得更有分量:“具体到您说的情况,IAAC的立场将是:第一,优先确保异常威胁本身得到控制,防止事态升级危害公共安全;第二,在法律和现有国际协议框架内,为各方提供信息核实与沟通的渠道,避免因误解或情报不全导致误判;第三,如果涉及收容物或能力者的跨境归属与处置争议,IAAC可依据成员国共同认可的《异常事务处置指导原则》提供仲裁建议平台。”
“说直接点,”秦武盯着他,“你们会帮谁?”
“我们不‘帮’任何一方对抗另一方。”方云摇头,“我们会帮助所有人对抗异常本身。如果冲突源于误会,我们帮助澄清;如果源于利益,我们帮助协商;如果一方行为明显违背人类安全这一根本原则……IAAC的观察报告和证据归档,将成为国际社会评判的依据。”
他最后补充道:“但这只是最坏情况的假设。我今日前来寻求合作,正是为了避免事情滑向那种境地。我相信,在对抗异常威胁这件事上,环安局、IAAC,乃至各国负责任的机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阐明了原则,也留下了回旋空间。秦武盯着方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诚。
最终,他掐灭了烟头:“原则不错,但要看具体怎么做。”
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但显然,方云的回答至少暂时过关了。这番关于立场的交锋,为后续的合作奠定了一个既明确又脆弱的基础,双方都清楚彼此的底线和可能的变数。
秦武转身走向SUV,上传了相关资料和信息并打开通讯器:“楚情报官,请连线总部,代码Alpha-7,申请与IAAC方云专员的临时协作咨询权限。理由是:情报价值参考,且涉及潜在跨国因素评估。”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女性冷静的声音:“明白,正在申请。预计等待时间五分钟。”
等待间隙,秦武走回方云身边,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递过去:“抽吗?”
方云礼貌地摆摆手:“戒了,对身体不好。”
秦武也不勉强,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你给的这份情报里,提到了‘蚀影’。”他吐出一口烟雾,“描述特征和我们最近监测到的‘游荡幽影’有相似之处。IAAC在其他地区遇到过?有没有观察到……特殊的行为模式?”
他问得平淡,但“特殊的行为模式”几个字说得缓慢,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方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语气,意识到环安局可能已经掌握了关键信息。他回答得更加审慎:“遇到过。在东南亚和东北亚的几处报告都指向一个共性,它不仅汲取能量,更展现出一种强烈的模仿倾向。”
他观察着秦武的表情,继续道:“根据我们的有限观察,它会试图复制受害者的行为片段、情绪反应,甚至破碎的语言模式。IAAC的研究员有一个推测,虽然尚未证实:它可能在尝试通过模仿,来构建或完善自身的‘存在形式’。这比单纯的能量汲取要棘手得多。”
秦武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印证了方云的猜测。“我们这边的初步观察,结论类似。”他将抽完的烟用脚踩灭,“所以常规的物理清除手段效果有限,甚至会刺激它的‘学习’和‘适应’过程。”
通讯器恰在此时响起。
秦武接听,片刻后挂断:“总部批准了。临时协作咨询权限,有效期七十二小时,范围限定在C市辖区内,且所有信息共享需经环安局审核。”
他从车内取出一台平板设备,解锁后直接递给方云:“既然要合作,基本情况需要同步。这是项目U-H-0047‘银光净化者’的档案,以及我们内部对‘游荡幽影’的初步评估摘要,你可以一起看看。”
方云接过平板,首先快速浏览了“银光净化者”那的档案页面。
说是档案,其实内容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环安局研究部门根据监控以及低语石像失活状态得到的推测结论,参考意义不大。
不过方云的视线还是在监控里那个模糊的银发身影上停留了几秒,记下一些特征。
随后他点开了名为“U-P-0027初步评估”的文件。
屏幕上清晰显示:
项目编号:U-P-0027(Unconfirmed Phenomenon-0027)
代号:游荡幽影
威胁等级:乙下-KM
关键特性摘要:
生命能量选择性汲取(偏好情绪波动剧烈的个体)。
认知/模因危害(KM):接触者出现幻听、强迫性模仿行为、碎片化记忆复现。
行为模仿核心:观察到其重复受害者动作、模仿语音片段、试图复现简单社会行为(如“回家”、“寻找”)。表现出扭曲的“拟人化”学习倾向。
当前策略:观测与控制优先,避免刺激其模仿进化;寻找其“学习”规律与潜在核心。
方云的目光在“行为模仿核心”和“拟人化学习倾向”上停留片刻,然后抬头看向秦武:“看来环安局已经掌握了核心特征。评估为乙下-KM,那么今晚的策略就是以观测为主,避免直接冲突导致其行为模式升级?”
“没错。”秦武肯定道,“乙下级且有KM特性,首要任务是理解它,尤其是它的‘模仿逻辑’和触发条件。盲目攻击可能让它学会防御、攻击甚至伪装,那就更难处理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而且,如果那位‘银光净化者’真的存在并出现,这种模仿特性可能会让两者的互动变得非常……有研究价值。幽影会试图模仿她吗?她的净化能力对这种基于模仿学习的异常是否同样有效?这都是值得观察的数据点。”
方云立刻明白了秦武的未尽之意:“所以今晚布网,一为观测幽影行为模式,二为可能出现的‘银光净化者’,三则是观察二者可能产生的交互。一举三得。”
“可以这么理解。”秦武将平板拿回,“但底线很明确:一旦幽影的模仿行为表现出‘取代’或‘寄生’具体人类的倾向,或者开始尝试离开当前区域扩大影响,观测立即终止,转入清除程序。我们不能冒险让它‘学会’太多。”
方云表示赞同,随即调出自己平板上的地图:“基于幽影的这一特性,我建议在标准监测网基础上,增加高灵敏度音频与运动轨迹记录单元,重点捕捉环境中的异常重复性模式。所有一线观测人员需接受简短的心理提示,强化自我行为认知,减少无意识中被模仿或诱导的可能。”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预设点位:“如果‘银光净化者’出现,这些设备也能帮助我们分析,幽影在面对这种特殊能力者时,其模仿行为会产生何种变化,是中断、加剧,还是转向其他形式。”
秦武仔细审视着补充方案,稍作沉吟后点头:“可以。设备我们可以补充。但方专员,你必须停留在外圈指挥节点,这是合作的硬性前提。”
“明白。”方云伸出手,“我会严格遵守界限,秦队长。”
两手再次相握,这次少了几分试探,多了些基于共同认知的务实。
“出发。”秦武转身下令,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传达给所有队员,“全体注意,按B-3预案部署,执行KM特性附加协议。重点布置现实干扰探测装置,记录目标的模仿性行为数据。保持二级戒备,非必要不直接交互。无人机组,我要完整的区域行为热力图。”
“收到!”队员们利落回应。
方云坐上副驾驶,车队驶入工业区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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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污水处理站比叶梓想象中更破败。
锈蚀的铁门半挂在门框上,夜风吹过时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院子里堆满了不知名的工业废料,在夜视仪淡绿色的视野里,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泽。
叶梓屏住呼吸,躲在一排废弃的化学储罐后面。空气中的腥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感,像是腐烂的水果混着铁锈。
他再次闭上眼睛,全力催动那股微弱的感知能力。
这一次,异常的信号清晰得令人心悸。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处,那个敞开着、黑洞洞的下水道入口里,某种东西正在“生长”。那不是生命的萌发,更像是某种存在的“凝聚”,从无形的污染中,逐渐勾勒出形态。
更让叶梓警觉的是,在他的感知边缘,大约七八十米外的几处掩体后,分散着六七个极其规整的生命信号。他们的心跳节奏平稳有力,呼吸控制得近乎完美,彼此间保持着一种战术队形应有的间距和角度。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带有某种统一的特质。
不是普通人。
叶梓的心猛地一紧,难道是官方处理这类事件的专业人员?如果真是他们,那么这里的危险性恐怕远超自己的预估。
等等,方云那家伙……
叶梓的思绪突然转向那个让他最担心的人。方云晚上明显对工业区的怪谈特别感兴趣,聚餐时讲的那些灵异故事,还有提前离开时那种掩饰不住的探究神情,以他对那家伙的了解,方云很可能真的会独自跑来这种地方“探险”。
“这个白痴……”叶梓咬紧牙关,指尖的微光因焦虑而明灭不定。
如果方云真的闯进来,以他那点纸上谈兵的“探险经验”,面对这种超自然的鬼东西,简直就是在送死!
叶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集中精神,仔细感知那些训练有素人员的生命特征。
心跳、呼吸、能量波动都显示出高度的纪律性和协调性,这不是方云会有的状态。而且叶梓还从他们身上感应到了一些奇异波动,像是一种屏蔽立场,连叶梓的感应都会有些迟滞。
方云只是个身体好一点的普通人,即使对灵异现象感兴趣,也绝不可能融入这样一支专业队伍。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方云不在这群人中。
但这反而让叶梓更加不安,他不知道这个幽影是不是只有一个,也不知道幽影会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如果方云不在官方队伍里,那就意味着他很可能真的在单独行动。以这片区域的危险程度,一个普通人独自深入……
叶梓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下水道里的异动加剧了。
暗色的物质如粘稠的石油般从井口涌出,在空地上慢慢堆积、塑形。这次它没有形成模糊的轮廓,而是……开始模仿。
先是出现类似人类四肢的粗胚,接着是躯干的雏形。那团物质表面开始波动,试图模拟衣物的褶皱纹理,甚至隐约勾勒出五官的凹凸,但是整个身体扭曲得像是噩梦的鬼影。
叶梓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威胁。不管方云在不在附近,这个正在成型的玩意儿都极度危险。
他能感觉到,它散发的“污染气息”正在快速增强,那种试图“成为人类”的扭曲欲望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此时。
“给老子现形!”
一声暴喝从污水处理站西侧的围墙外炸响!
一道璀璨的生命能量突兀地冲进了叶梓的感应范围,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炮弹般越过两米多高的砖墙,重重砸在院子中央,震起一片尘土。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穿着工装背心,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贲张,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金属光泽。
壮汉落地后毫不停顿,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那团正在塑形的幽影。
“学了点人样就敢出来晃?”壮汉咧嘴一笑,右拳握紧时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让爷爷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人’!”
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向幽影刚刚成型的“头部”。
暗色物质应声凹陷,被打得向后飞溅。但诡异的是,那些溅开的物质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悬停、变形,竟模仿着壮汉挥拳的动作轨迹,重新凝聚成数个缩小版的“拳头”,反向袭来!
壮汉瞳孔一缩,左臂横挡。“铛铛铛!”金属撞击声密集响起,那些小拳头砸在他手臂上,力道竟然不小。
“有点意思。”他扭了扭脖子,表情从轻松转为认真,“还知道学招式?”
话音未落,壮汉身形再动。这次他不再直冲,而是以Z字形轨迹快速逼近,双**替出击,每一击都瞄准幽影形体最不稳定的连接处。
这明显是多年战斗积累的经验:打关节、打断点。
幽影的“身体”被打得连连后退,表面的模仿纹理不断崩解又重组。
它似乎在“观察”壮汉的动作,每一次受到攻击后,它的反击模式就会发生细微调整:壮汉用勾拳,它下次也会尝试勾拳的轨迹;壮汉侧身闪避,它也会学着侧移。
叶梓在储罐后看得心惊肉跳。
这个人明显是能力者,肉体强化类,而且战斗经验丰富。但幽影的“学习”速度快得可怕,最初它只会笨拙地凝聚物质硬抗,三十秒后,它已经能模仿出六七成壮汉的发力方式。
更糟糕的是,叶梓能感觉到,幽影的学习不仅限于动作。
它在学习“战斗逻辑”。
“烦人的玩意儿!”壮汉久攻不下,有些焦躁。他低吼一声,双臂的金属光泽突然加剧,皮肤表面泛起类似水银流动的纹理。这显然是某种能力的进阶应用,短时间内爆发出更强的冲击力。
他一记重拳轰向幽影胸口,这次拳头直接穿透了暗色物质,在其内部炸开!
幽影的形体剧烈颤抖,大量物质被震散,核心似乎受到了损伤。壮汉乘胜追击,另一拳接踵而至。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些被震散、尚未落地的暗色物质,突然在半空中改变了形态,它们不再试图凝聚反击,而是模仿着壮汉双臂上的金属流动纹理,表面泛起类似的光泽!
下一秒,数十条细长的“触须”从幽影残存的躯体中爆射而出,每一根的尖端都模仿着壮汉拳头的形状,表面覆盖着那层刚刚学会的、粗糙的金属光泽!
“什么?!”壮汉大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刺声响起。那些触须的穿透力远超之前,竟然有几根刺穿了壮汉手臂的防御,在他皮肤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更可怕的是,那些刺入的触须没有抽回,反而开始模仿壮汉的血液流动、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
它们在“学习”如何更有效地破坏人体结构!
壮汉闷哼一声,强行震断触须后撤,但伤口处已经开始渗出暗色的污染物质。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自己强化能力的特征,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对方学会并用来对付自己!
幽影的“身体”重新凝聚,这次它的表面不再只是粗糙模仿人类外形,而是出现了更精细的纹理:类似肌肉的线条、类似关节的构造,甚至开始模仿壮汉受伤后呼吸加重的“生理反应”,它模拟的胸腔开始规律起伏。
它学得越来越像了。
“妈的……”壮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凝重,“这玩意儿不能留。”
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特制的黑色匕首,原本打算作为最后手段。但现在看来,必须用了。
叶梓躲在暗处,手心全是冷汗。
他能清晰感知到,幽影每学习一次,它散发的“污染气息”就更浓一分,那种试图“成为人类”的扭曲欲望也更强烈一分。而那个壮汉虽然还能支撑,但已经受伤,如果继续打下去……
方云到底在哪里? 叶梓焦虑地再次扫视四周。这里动静太大,方云很可能被吸引过来,如果方云真的在这种时候闯进来……
就在这时,叶梓感知到,远处那些训练有素的生命信号,开始移动了。
他们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朝战场中心包围过来。
三方交汇,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