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的重拳再一次将幽影震退，暗色物质飞溅，但这一次，那些碎片在半空中就开始变形，模仿着壮汉挥拳的轨迹反向凝聚，形成数个缩小版的“拳头”反击回来！
“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密集响起，壮汉双臂交叉格挡，被震得后退两步。他的眼神更加凝重，这东西的学习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叶梓躲在废弃储罐后，心跳如擂鼓。
他的感知全力延伸，捕捉到那六名训练有素的生命信号已经进入污水处理站范围，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分散推进。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彼此掩护，封锁着各个方向。压力从地面迫近，但暂时并未感知到更远处的威胁。
必须立刻离开。
他悄然后退，身体贴着锈蚀的罐壁移动，寻找撤离的路线。
前方是堆叠的废弃机械，左侧是半塌的围墙缺口，右侧则是通往厂房深处的小路。每一处都可能是生路，也都可能是陷阱。
就在这时，
“轰！”
西侧围墙被整个撞开，碎石飞溅中，两道身影突入战场。黑色作战服、战术头盔、防毒面具、手中的枪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环安局的外勤队员到了。
冰冷的指令通过外放设备传出，似乎是向其他单位通报：“A组确认目标：U-P-0027，及两名未登记能力者。执行乙级收容预案，优先控制异常实体，次优先控制人形目标。所有单位注意，首要目标为银发实体U-H-0047，使用特种麻醉弹，务必活捉。”
银发实体……麻醉弹……
叶梓的呼吸一滞。他们早就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甚至已经做好了活捉的准备。
壮汉脸色大变，一拳逼退幽影后急速后撤：“操！来得这么快！”
幽影似乎也感应到了新的威胁，形体剧烈波动，分裂成三股较细的幽影。一股继续纠缠壮汉，另一股扑向新出现的环安局队员，而第三股，竟在半空中二次分裂，化作十几道细小的暗色触须，朝着不同方向散射，似乎在侦查、探索这个新的战场环境。
它在学习“战场感知”。
“发射束缚网！B组、C组迅速进场，准备抓捕！”小队长的声音响起，执行着既定的战术。
同时，围墙外，更多的脚步声响起，叶梓感应到了其他四人的生命信号。
特制的发射器射出，不是能量武器，而是一种掺杂了暗灰色粉末的凝胶弹丸。
弹丸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张粘稠的、不断释放灰白色雾气的网，罩向其中一股幽影。
幽影被网住，剧烈挣扎，但网上的灰白雾气似乎能抑制异常活性，它的动作明显变慢，表面的波动频率下降。
尽管如此，它仍在顽强地模仿着网的结构和材质特性，触须前端凝聚成类似凝胶的质感，试图找到突破方法。
“抑制效果显著，但目标仍具学习性。”小队长的声音通过频道汇报。
“幽影被网住，剧烈挣扎，但网上的灰白雾气似乎能抑制异常活性，它的动作明显变慢，表面的波动频率下降。
尽管如此，暗色物质仍在剧烈波动，它的形态不再模仿固定形状，而是迅速切换，模拟着它在附近感知到的、具有高度柔韧性和收缩能力的生物形态，比如某种软体动物或收缩肌群的结构特性，试图缩小体积或改变形体从网眼中挤出。
“抑制效果显著，但目标活性仍在，具有强烈的适应与学习倾向。”小队长的声音通过频道汇报，同时警惕地观察着目标的挣扎模式。
话音未落，被网住的幽影似乎捕捉到了附近一名队员在紧张状态下急促呼吸、胸腔起伏的细微动作，以及他在战术移动中腿部肌肉瞬间绷紧发力的动态。
它停止了无目的的形态切换。
下一秒，它的核心部分突然模仿出类似高强度心脏泵动般的剧烈收缩与舒张，而边缘部分则模仿出强健肌肉纤维瞬间爆发的形态与发力模式！
“嘣！”
束缚网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并非网被撕裂，而是幽影模仿出的“生命爆发力”结合其本身的异常物质特性，在网内制造了一次精准的定向冲击。它没有直接对抗整个网的强度，而是将力量集中在数个相邻网眼的节点上，模仿“寸劲”或“穿透性发力”的生命运动技巧，瞬间将局部结构冲击得暂时变形、松散！
一道暗影如同滑腻的生物般，从那瞬间扩大的缝隙中“流”了出来，挣脱了束缚！
“目标挣脱！重复，目标挣脱！它模仿了爆发性发力模式！”一名队员惊呼。
挣脱束缚网的幽影突然暴起，十几道触须如毒蛇般射出，直取最近的两名队员！
“退后！”小队长厉喝。
刚刚入场的两名B组队员急退，但其中一人的腿部还是被触须擦过。作战服被腐蚀出破口，下面的皮肤迅速变黑。
幽影已经学会了如何更有效地穿透防护材质。
“报告，防护服被侵蚀！”
“使用隔离喷雾！快！”
混乱中，叶梓的心沉到谷底。
两支小队分别扑向壮汉和另一股幽影幽影，而第三支小队，正是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而来，三个小组虽然各有目标，但是通过站位，配合默契地封死了叶梓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不能再等了。
叶梓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集中到双腿。不是攻击，而是强化，这是他这段时间摸索出的技巧，
在男性状态下，虽然无法像女身那样大幅度提升身体素质，但短时间的爆发性加速还是能做到的。
跑！
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在两名队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冲出了包围圈，没有明确方向，只朝着看起来障碍最少、光线最暗的区域狂奔。
“银光净化者逃离！移动速度快，疑似拥有敏捷强化类能力！”一名队员立刻汇报。
“追！保持队形，不要分散！”小队长分出两人转向叶梓。
叶梓的速度在普通人中算极快，但身后的队员显然训练有素，战术靴踏地的节奏稳定而高效，距离在缓慢拉近。
更糟糕的是，他们懂得利用地形，一人主追，另一人从侧翼包抄，不断压缩叶梓的移动空间。
头顶传来旋翼的嗡鸣声。
叶梓抬头，看见两架黑色无人机正从低空掠过，机腹下方装载着多管发射器。无人机很快锁定了他，悬停在二十米高度，保持追踪。
“无人机已锁定目标。”秦武的声音从指挥频道冷静传来，“使用非致命驱赶手段，将其逼向预定区域。”
无人机下方发射口调整角度，射出数枚小型弹丸。这些弹丸在空中炸开，释放出同样的灰白色雾气，并伴随着高频声波，试图迫使叶梓改变方向。
叶梓急刹转向，险险避开烟雾区域，但节奏被打乱了。身后的追兵趁势拉近距离。
就在他再次变向，试图钻进一堆集装箱缝隙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耳畔擦过，打在前方的铁板上，迸溅出一簇刺眼的火花！
子弹！
叶梓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扑倒在地，翻滚躲入最近的掩体后。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无人机……是狙击枪！还有狙击手在制高点！自己刚才的移动轨迹被预判了！
他蜷缩在掩体后，呼吸急促。感知全力延伸，却因为距离和干扰，依旧无法精确定位狙击手，但那种被致命威胁锁定的寒意清晰无比。
无人机在天上驱赶，狙击手在暗处瞄准，地面有追兵……真正的天罗地网。
“目标躲入掩体，狙击未能命中。”狙击手冷静的报告声在环安局频道响起。
“继续压制，限制其移动。”秦武命令道，“地面小组加速合围，监视无人机组将信号同步给地面小组，继续升空麻醉无人机，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不能停留！叶梓咬牙，看准追兵被刚才狙击稍稍阻滞的瞬间，再次冲出，以更不规则、更急促的Z字形路线狂奔，拼命避免给狙击手稳定的瞄准机会。
但狙击手的压迫力太强，迫使他不得不频繁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
同时他还需要分心去提防天上的无人机和地面逼近的抓捕小队，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再一次为了躲避可能来自高处的射击，他不得不向侧方全力鱼跃。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右边肩头传来。
不是狙击步枪的子弹，是来自无人机趁他动作僵直时发射的麻醉弹。
叶梓踉跄落地，扭头看去，右边的衣服上有一个细小的破口，一枚特制的麻醉弹正嵌在肌肉里，尾部的稳定翼还在微微颤动。
中弹了。
麻醉剂瞬间注入体内，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伤口向四周扩散。叶梓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的生命能量涌向伤口，试图中和麻醉成分。
米白色的微光在伤口处亮起，麻醉剂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但并没有停止，这种特制麻醉剂的浓度极高，单靠微弱的生命能量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完全清除。
更糟的是，幽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状态的下滑。
正在与壮汉缠斗的那股幽影突然放弃攻击，转而化作一道暗色疾影，朝着叶梓的方向追来。
它放弃了正在学习的壮汉和环安局队员，选择了受伤的叶梓。
是因为叶梓身上若隐若现的生命能量波动出现了紊乱？还是因为它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容易“学习”的目标？
叶梓听到身后的异动，回头一瞥，头皮发麻。
暗色幽影如鬼魅般紧追不舍，速度竟比环安局队员还要快上一线。
而更前方，壮汉看到幽影转向，也怒吼一声摆脱纠缠，朝着叶梓的方向冲来。
“喂！前面的！往左拐！那边有——”壮汉边追边喊，但话没说完，一股幽影分出的触须就缠向他的脚踝，逼得他不得不转向应对。
三方追逐，在废弃厂房间上演。
叶梓不知道壮汉想说什么，但是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将速度提到极限。肩头的伤口每动一下都传来刺痛和麻木，麻醉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和体力。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生命能量来压制麻醉剂的扩散，这导致用于强化身体的能量大幅减少，速度明显下降。
他没有明确目标，只能凭直觉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翻过一堆生锈的铁桶，钻进半塌的传送带下方，从一扇破窗跃入另一栋建筑。每一次转向都是临时起意，每一次选择都是一场赌注。
但无人机的存在让一切变得更加困难。无论他躲到哪里，无人机都能从空中追踪，并将实时位置共享给地面部队和狙击手。包围圈在逐渐收紧。
“这样不行！”壮汉不知道何时从侧面追上，与叶梓并行了一段，“无人机在天上盯着，咱们跑哪儿它们都知道！你受伤了？”
叶梓咬牙点头，没力气说话。
“进建筑！有屋顶的地方！”壮汉吼道，“跟我来！”
他转向冲进一栋三层高的废弃办公楼。叶梓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楼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照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壮汉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带着叶梓直奔楼梯，向上狂奔。
无人机在楼外盘旋，但无法进入狭窄的室内空间。
“暂时甩掉了……”叶梓靠在三楼的墙边，大口喘气。肩头的伤口处，生命能量仍在与麻醉剂对抗，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麻木感正在缓慢地向半边身子蔓延。
但幽影也跟了进来。
暗色幽影从楼梯口涌上，在走廊里重新凝聚成形。
这一次，它的形态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不再只是模糊的人形轮廓，而是开始精细地模仿生命体的特征。
它模仿叶梓纤细的身材比例和灵活动作留下的残影轨迹，模仿壮汉宽厚肩膀和爆发性发力的肌肉运动模式，甚至开始模拟环安局队员那种训练有素、高效协作的团体行动态势。
但最诡异的是，它的“面部”区域开始波动，试图模拟出叶梓的眉眼轮廓、壮汉的下颌线条、以及小队人员凝神专注时的神态。
一个扭曲的、拼贴般的生命特征融合体。
“它在学我们所有人……”壮汉紧盯着幽影，声音有些发干。
幽影的融合体动了。它的移动方式结合了叶梓的敏捷轨迹和壮汉的爆发节奏，时而轻盈如猫，时而沉重如象。
它的一条手臂模仿壮汉金属化后的纹理与力量传递方式，另一条则模仿环安局队员持枪瞄准时的稳定与精准。
然后它发起了攻击。
模仿叶梓的移动轨迹快速接近，模仿壮汉的发力方式挥拳，模仿小队人员的战术佯攻动作。
壮汉勉强挡下第一击，却被震得撞破墙壁，摔进隔壁房间。
“该死！”他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这东西学得太快了！”
叶梓转身想跑，但幽影已经封住了楼梯口。它那拼贴的面部转向叶梓，空洞的“眼睛”区域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生命细节。
然后，它开始尝试模仿叶梓身上的那种特殊波动。
暗色物质表面泛起苍白的微光，试图模拟生命能量的温暖质感。但它模仿出的只有光的外观，没有内在的本质。那光芒冰冷而死寂，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更可怕的是，在尝试模仿生命能量失败后，幽影开始粗暴地融合其他生命特征。
它的形体再度变化：上半身膨胀，模仿出壮汉金属化后更夸张的肌肉线条和发力模式；下半身却保持纤细，模仿叶梓的腿部轮廓和移动特点；一条手臂扭曲成更具攻击性的爪形，模仿着某种野兽的生命结构；另一条手臂则尝试模拟多臂协同的动作，仿佛融合了多个战斗生命的协作本能。
现在，它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壮汉的暴力特征、叶梓的灵动特征、环安局队员的战术本能、甚至可能还有之前吸收的其他生命体的碎片记忆，全部被扭曲地融合在一起。
“这……”叶梓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融合体幽影发出一种混合的嘶鸣，像金属摩擦，又像多种生物的痛苦嚎叫混杂。它朝着叶梓扑来，速度快到留下残影。
叶梓侧身翻滚避开，但肩头伤口因此被牵动，剧痛和麻木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融合体的触须扫过他的右臂，留下一道血痕。
那触须末端竟然模仿出了带着倒刺的角质结构！
“小心！它学了不止我们！”壮汉从破墙后冲出，一拳轰向融合体的侧面。
融合体不躲不闪，被击中的部位迅速变形，模仿出壮汉拳头的轮廓和力道传递方式，然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反击回来！
“砰！”
壮汉被自己的“拳头”打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咳出血沫。
“它……能反弹攻击……”他艰难地说。
融合体转向叶梓，那拼贴的面部露出一个扭曲的、试图模仿“捕食者锁定猎物”的表情。
然后它张开“嘴”，露出一个由暗色物质模拟出的、融合了多种生物口器特征的恐怖开口。
它在学习“表达”生命体的攻击意图。
叶梓后退，背抵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下方是十几米高的落差，后方是步步紧逼的怪物，头顶还能听到无人机在楼外盘旋的嗡鸣。
身体的麻醉感越来越强，他已经不得不将近三成的生命能量用于压制麻醉剂的扩散。这样下去，别说战斗，连保持清醒都困难。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生命信号，出现在感知边缘。
就在旁边的大楼……四层的某个房间，距离不到三十米。
平稳的心跳，独特的呼吸节奏，那是他晚上吃饭时才记下的生命信号……
方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栋楼里？！
叶梓的大脑一片空白。按照现在的状况，一旦融合体幽影继续攻击，战斗的动静一定会惊动下方的方云。如果方云好奇过来查看。
不行。
绝对不能让方云卷进来。
叶梓几乎是本能地转向融合体，不再后退。
“帮我拖住它三秒。”他对挣扎着站起来的壮汉说，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三秒后，我会给它致命一击。但在这期间，它不能碰到我，也不能离开这个楼层。”
壮汉愣了半秒，但看到叶梓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狠狠点头：“三秒，够吗？”
“够了。”
“那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叶梓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为了活命。”
壮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尽管嘴角还在渗血：“行。三秒，我保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壮汉暴喝一声，全身金属光泽暴涨到极限。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龟裂纹路。
“来啊！怪物！”他冲向融合体，不再防守，完全以命搏命的打法。
融合体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暂时压制。它迅速学习着壮汉的搏命技巧，但同时也要应对那不顾一切的攻击，一时间无法分身对付叶梓。
“一秒！”壮汉嘶吼，他的左肩被融合体模仿出的“刃爪”刺穿，但他不管不顾，右拳狠狠砸在融合体的“面部”。
叶梓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转变渴望，反而主动拥抱它。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一击净化这个融合怪物的力量，足以在被合围前脱身的力量。
给我力量……
温暖的生命能量从眉心深处涌出，流过每一寸血管、每一根神经。剧痛紧随而至，骨骼在缩短重构，肌肉在重新分布，皮肤质感在变化。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蜕变。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需要调动那些被用于压制麻醉剂的生命能量。
叶梓咬紧牙关，做出了决定。
他放开了对麻醉剂的压制。
几乎瞬间，冰冷的麻木感如潮水般从伤口涌出，迅速蔓延至整个大半个上身体、半边腰腹。左腿也开始失去知觉，呼吸变得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但与此同时，被解放出来的生命能量全部汇聚到一点。
叶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伸直，其余四指微微弯曲。没有繁复的动作，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
体内奔涌的生命能量，那些温暖的、流动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开始向食指指尖汇聚。
起初只是微光，如同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凝聚在一点。但迅速增强、浓缩，在指尖形成一个越来越明亮的光点，小如米粒，却亮得刺眼。
随着能量的汇聚，她头上那顶用于遮掩的棒球帽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掀起，远远飞落。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织成的瀑布般散开，在能量的激荡中无风自动，肆意飞舞。
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
走廊被照亮了。
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米白色光芒，从那个小小的光点中散发出来，却仿佛蕴含着太阳般的能量。
“两秒！”壮汉的吼声已经变成了痛苦的闷哼，他的右臂被融合体撕裂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融合体幽影突然停止了攻击壮汉。
它那拼贴的面部完全转向叶梓，死死锁定她食指指尖那点越来越耀眼的光芒。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纯粹的、温暖的生命能量上。
它在“观察”，在“分析”，试图理解这从未接触过的本质。
然后，它开始疯狂模仿。
暗色物质在融合体“右手”食指位置剧烈波动，试图凝聚光芒。但只有苍白冰冷的光晕，没有内核的温暖。
模仿的失败让它“困惑”，形体开始不稳定，拼贴的生命特征互相冲突、扭曲。
“三秒！”壮汉单膝跪地，剧痛和失血让他视野发黑，几乎失去意识。
然而，就在叶梓指尖光芒即将脱手、融合体因“困惑”而短暂僵直的这最后、最关键的一瞬。
异变突生！
或许是叶梓凝聚的能量刺激，或许是本能的垂死反扑，那融合体幽影竟从短暂的“困惑”中挣脱，一道由多种生物攻击特征混合而成、快如闪电的漆黑尖刺，毫无征兆地从它扭曲的躯体中暴射而出，直刺向正在全力维持能量输出的叶梓后心！
这一击来得太突然，太隐蔽，甚至快过了叶梓能量释放的速度！
壮汉目眦欲裂！
“休想！”
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一种烙印在战斗本能里的反应，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手中已握着一柄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奇异匕首。匕首的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但握在他手中的瞬间，周遭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分。
没有挥舞，没有格挡。
面对那疾射而来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致命尖刺，壮汉只是将黑色匕首的刃尖，精准地、决绝地，对准了那攻击的“轨迹”。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裁纸刀划开的声音响起。
那道凝聚了多种生物特性的漆黑尖刺，在触及黑色匕首刃尖前端的“空气”时，竟如同被无形利刃从中剖开的幻影，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擦着叶梓的身体两侧掠过，深深没入后方的墙壁，留下两个腐蚀性的孔洞。
挡住了！
但几乎在同一刹那，壮汉握着黑色匕首的左手，猛地一颤！
“噗。”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外界。
是他左手握柄处，那根最用力、承担了所有“使用代价”的右手大拇指，齐根而断！
断指处平滑如镜，没有鲜血立刻喷涌，仿佛那部分血肉和骨骼在断裂的瞬间就被某种规则彻底“切除”、“抹去”，只留下一个光滑的的伤口。
紧接着，剧痛才如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鲜血这才从平滑的切口渗出、滴落。
代价支付了。
用一根大拇指，换取了一次对“可见攻击”的绝对切断。
这为叶梓争取到的，或许连零点一秒都不到，但在此刻，已足够决定生死。
叶梓的食指，终于在这一刹，轻盈推出。
指尖那凝聚了所有生命能量、温暖到极致的光点，脱离了她的指尖。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光点慢悠悠地飘向那因攻击被莫名切断而再度陷入短暂“凝滞”的融合体。
壮汉闷哼一声，断指的左手连同黑色匕首无力垂下，右手紧紧捂住左手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
他单膝跪地的身体晃了晃，依靠着顽强的意志才没有彻底倒下，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
光点触及融合体。
净化，无声降临。
暗色物质如冰雪消融，拼贴的生命特征如铅笔画被擦去。
融合体发出无声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走廊墙壁龟裂，天花板簌簌落灰。
与此同时，更远的地方。
楼外的两架无人机突然剧烈晃动，机身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然后同时失控坠落，在地面摔成碎片。
工业区边缘，环安局临时指挥车内。
四台现实干扰探测显示屏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数值疯狂飙升，然后同时黑屏。
“报告！所有探测器过载！重复，所有探测器过载！”
“无人机失去信号！全部坠毁！”
“能量读数突破阈值！干扰强度超出测量范围！”
“监控画面丢失！热成像失效！声呐阵列瘫痪！”
指挥车内一片混乱。秦武盯着完全黑掉的监控屏幕，脸色铁青。
而在整栋楼周围百米范围内，所有环安局布设的监控装置、感应器、通讯中继器，都在同一时间受到了巨大干扰。画面扭曲变形，信号时断时续，电子设备发出不正常的嗡鸣。
那股纯粹生命能量的爆发性影响，超出了他们的所有预案。
走廊内。
光芒持续了三秒。
当光芒散去，融合体幽影已彻底消失，连一丝污染气息都没留下。
叶梓单膝跪地，银发委顿，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耗尽而剧烈颤抖。麻醉剂的冰冷麻木感，随着能量的彻底释放和压制的解除，如同决堤洪水般在她体内疯狂蔓延，吞噬着她的知觉和意识。
“……走……”她几乎是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微弱到极致的气音。
壮汉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踉跄着再次站起。断指的左手传来钻心剧痛，失血和之前的伤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一股熟悉的、温润柔和的暖流再次注入他体内，精准地抚过几处关键的创伤，尤其是左手断指处那诡异的“规则性”伤口，涌出的鲜血竟被这股力量暂时封住，剧痛也稍有缓解。
他猛地看向叶梓，只见她眼眸半阖，指尖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
是她……在这种自身难保的绝境下，依然挤出了最后一点力量帮他稳住伤势。
壮汉一口钢牙几乎咬碎，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不再废话，强忍着全身剧痛和左手的不适，一步跨到叶梓身边。
“得罪了！”
他俯身，用尚且完好的右臂和受伤但还能用力的左臂协同，小心翼翼地将轻得惊人的叶梓背到背上。
失去大拇指的左手握力大减，他只能用臂弯和手掌根部死死箍住。
“抓稳！”他低吼一声，也不知背上意识模糊的叶梓能否听见。
楼梯方向，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战术指令的呼喝声已然逼近门口，甚至能听到枪械上膛的清脆声响。
壮汉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破碎的、透着冰冷夜色的窗户，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力量，背着叶梓，朝着那唯一的、险峻的生机，全力冲去！
壮汉没有选择看似更开阔的巷口，反而闷头冲向巷子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老旧的市政下水道检修井盖，盖子上锈迹斑斑，边缘甚至与沥青路面生长在了一起。
他飞起一脚，锈蚀的锁扣应声崩断，井盖被踢开一道缝隙，浓重的腐败与潮湿气味立刻涌了上来。他毫不犹豫，背着叶梓，侧身便跳了下去！
“噗通！”
黑暗中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以及壮汉低沉的咒骂：“操，水这么深！”
刺骨的冰冷和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包裹了两人。叶梓在坠落和撞击的眩晕中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泡在齐腰深的漆黑污水里。
黏腻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各种难以形容的漂浮物擦过身体。她胃里一阵翻腾，但极度的虚弱和紧迫感压过了生理不适。
上方井口，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交叉扫下，照亮了翻涌的水面和漂浮的污物。
“目标进入地下管网！重复，目标进入地下管网！”通讯器里的声音经过管道扭曲，显得格外空洞响亮。
“追！A组、C组，立即下井追踪！B组、无人机组，地面待命，以入口为中心，封锁半径五百米内所有已知出口！通知市政部门，调取该区域管网图！”秦武的声音斩钉截铁，透过频道传来，没有丝毫犹豫。
壮汉在污水中艰难地稳住身体，将背上的叶梓又往上托了托，避免污水完全淹没她。
他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水流方向跋涉。水下情况复杂，淤泥吸脚，各种垃圾和障碍物不断磕碰着他的腿。水流虽然平缓，但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尤其是他还断了一根拇指，左手使不上全力，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他们肯定带了专业装备，能追踪到我们的位置，不能让他们继续跟着。”壮汉喘着粗气，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带着回音，“得尽快找岔路……或者能藏身的地方……”
话音未落，后方井口方向再次传来“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接着是更多手电光柱划破黑暗，涉水声迅速逼近。
“他们下来了！”叶梓虚弱地提醒，声音被管道放大，带着一丝颤抖。
“妈的，这么快！”壮汉咬牙，试图加快速度，但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背负一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后方的手电光越来越亮，甚至能听到清晰的战术指令和装备碰撞声。
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环安局的装备和体能优势太大了。
绝望之际，叶梓勉强抬起头。
浑浊的手电余光中，她看向污水上方、管道混凝土的内壁。按理说，这种缺乏阳光、充满有毒物质的环境，不该有植物存活。
但在一些陈旧的裂缝和接缝处，她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顽强的暗绿色，那是苔藓。
它们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依然抓住一丝生机，艰难地存活着。
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点燃了她意识深处最后一点潜能。
叶梓闭上眼睛，迅速感应二十米范围内的植物，不再试图调动那已经枯竭的、用于战斗或净化的能量，而是深入更底层，触及那维系生命本身的最原始悸动。
生命对生长的渴望，对繁衍的本能，对拓展生存空间的顽强意志。
生长。
以生命的名义，生长。
她将仅存的一点意识，连同那微弱却纯粹的生命呼唤，通过紧贴着壮汉肩膀的手掌传递出去。不是治愈他，也不是攻击，而是将这股“生长”的意念，注入到当前这个由他背负着她、在污浊中艰难前行的“生命系统”之中。
无形的涟漪以叶梓为中心扩散开来。
起初的几秒，只有污水的流动声和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涉水声。
但很快，管道壁上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暗绿色苔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们如同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力，从蛰伏中苏醒，颜色迅速转为鲜亮的深绿，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混凝土表面蔓延开来，厚度不断增加，从一层薄膜变成蓬松的绒毯。
紧接着，上方土壤里，那些细弱杂草和行道树的根系仿佛获得了无穷的力量，猛地膨胀、伸长，如同锋利的钢针狠狠扎进混凝土的微小裂缝，然后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将裂缝撑开、撕裂，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
更多的根系从裂缝深处、从上方土壤渗透的缝隙中钻出，有的是沉睡多年的孢子，有的是随风落入的种子。
在此刻生命能量的疯狂催化下，瞬间萌芽、疯长！
粗壮的、湿滑的藤蔓从苔藓层下钻出，与膨胀变形的杂草根系疯狂缠绕、交织，在管道后方迅速形成一道越来越厚实、越来越致密的植物壁垒，彻底堵塞了通道。
新生出的枝叶和藤蔓还在不断加固这堵“活墙”，层层叠叠，严丝合缝。
后方追击的环安局队员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这突然出现的绿色屏障。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队员惊骇地试图用战术匕首劈砍，但砍断的藤蔓断面立刻渗出粘液，旁边的藤蔓则更迅猛地缠绕上来，填补空缺。
“植物异常疯长！目标疑似具备高等植物催化或操控能力！”另一名队员急促地对着通讯器汇报，同时试图用强光手电照射寻找薄弱点，但光线被茂密的植物完全吸收。
“清除障碍！允许使用非爆炸性手段！”秦武的命令传来。
“队长，使用火焰或强效化学药剂可能引发管道内沼气反应，风险极高！”
“那就立刻寻找其他路径包抄！地面单位，加强所有出口封锁，热成像重点扫描！”
趁着这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壮汉背着叶梓，用尽全身力气拐进了一条水位较浅的支管道。他不敢停留，也顾不得方向，只凭着一股求生本能，在错综复杂、弥漫着恶臭和黑暗的下水道网络中拼命穿行。
脚步声、喘息声、污水搅动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敲击着紧绷的神经。
叶梓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火花。催生植物带来的反噬和麻醉剂的全面侵蚀交织在一起，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只有断断续续的光斑闪烁。身体冰冷而沉重，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不知道前进了多久，突然，她模糊地感觉到，颠簸停止了。
“……前面……有光……”壮汉嘶哑的声音传来，带着绝境逢生般的喘息。
管道前方尽头，模糊的微光从上方滤下，是另一个检修井口，井盖似乎有缝隙。
壮汉如同濒死的野兽般低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淌过最后一段污水，奋力攀上井壁湿滑的扶梯。他用肩膀和完好的右手顶开井盖，混杂着尘埃却无比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
他先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叶梓托出井口，自己再艰难地爬了上来，然后立刻将井盖挪回原位。
他们身处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后方，四周是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边缘零星的光污染，勾勒出废墟荒凉的轮廓。夜风穿过空荡的窗框和断裂的墙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暂时，安全了。
壮汉瘫坐在冰冷的瓦砾上，背靠着半截断墙，将叶梓小心地放在身边相对干净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缺失了拇指的左手，又看向身边气息微弱、银发沾满污渍却依然显得静谧的少女，一种劫后余生混杂着无尽疲惫的感觉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