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废墟,带着一丝寒意。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将这片拆迁区映照得如同鬼域,断墙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不能在这里久留……”张猛喘着粗气,强撑着站起来。
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知道环安局的搜捕网随时可能覆盖到这里。他必须尽快带着这个女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他强撑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探进衣服里面的防水夹层,那里装着几支应急补给剂。他摸索着取出一支食指大小的半透明软管,用牙齿咬开盖子,小心地将里面淡金色的凝胶状物质挤到盖子上。
这玩意儿叫做“凝露”,是用特殊配方调制的,含有高浓度能量和微量灵能催化剂,能在能力者过度消耗后快速补充基础体力。
当然,效果远不如真正的治疗能力,而且每天最多使用两次,否则会对代谢系统造成负担。
他轻轻托起叶梓的下巴,将盖子上那点凝胶抹在她干涸的嘴唇上。
凝露接触到体温后迅速融化,渗入口中。
昏迷中的叶梓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
几秒钟后,她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些许,虽然仍旧昏迷,但脸上那种生命力枯竭般的灰败感减轻了一点点。
“撑住……”张猛低声说,将剩下的软管小心翼翼包装好塞回口袋。
他再次弯下腰,用右臂和受伤但仍能发力的左臂协同,轻轻地将叶梓背到背上。
这一次,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凝露正在起效,维持着她最基本的生命机能。
张猛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上的重量分布均衡,然后辨明方向,朝着废墟深处迈开脚步。
对这片待拆迁的老城区,张猛并不陌生。一些野生能力者偶尔会在这里碰头。
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即将拆除的建筑,使得这里成了天然的反侦查场所。他记得东南方向有一条小路,可以避开主干道的监控,通往城郊结合部。
每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左手断指的剧痛如同灼烧的烙铁,胸前被幽影撕裂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背上的少女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银色的长发扫过他的脖颈,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咬紧牙关,在瓦砾和断墙间穿行。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穿过整个拆迁区,前方出现了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路旁堆放着建筑垃圾,杂草丛生,几乎没有路灯。
张猛沿着小路继续前行,又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一些零星的灯光。
那是城郊结合部的自建房区,低矮的房屋杂乱的排列着,巷子狭窄而曲折。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第三条巷子,在尽头处停下。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饭店,招牌上写着“老陈家菜馆”,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老陈”两个字还亮着,在夜色中发出黯淡的红光。
店面不大,卷帘门紧闭,但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张猛走到后门,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按照特定节奏敲了敲门板。
三短两长,然后是三长两短。
门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锁扣转动的声音,还有一句压低声音的询问:“谁?”
“是我,张猛。”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警惕的脸探出来。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齐耳短发,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当她看清张猛背上背着一个人、自己身上还血迹斑斑的惨状时,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把门完全拉开。
“猛哥?!你怎么搞成这……”
“小雅,进去再说。”张猛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先帮我,人快撑不住了。”
被称作小雅的女性目光在张猛血肉模糊的左手和背后昏迷的少女身上飞快扫过,瞬间压下所有疑问,侧身让开通道:“快进来!”
借着后厨一盏低瓦数节能灯的微光,她才真正看清张猛的模样:浑身湿透,衣物被污水和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左手缺失拇指的断口还在渗血,胸前的衣服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撕裂痕迹。最刺眼的是他右臂上一道几乎贯穿的伤口,虽然被他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勒住,但布料早已被血浸透。
而她更无法忽视的是张猛背上那个昏迷的银发少女。少女的脸苍白如纸,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这是……”
“先救人。”张猛简短地说,伸手脱下脸上的面具,面色疲惫,他已经快要撑到极限了。
苏小雅咬了咬下唇,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跟我来!”
她带着张猛穿过充斥着淡淡油烟味的厨房,径直走到角落一个看似普通的储物柜前。她伸手在柜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又快速输入了一串密码,储物柜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金属楼梯。
“地下安全屋,刚升级过屏蔽层,能隔绝大部分非指向性探测。”苏小雅率先走下楼梯,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叔上周才弄好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外间是一个简易但功能齐全的起居区,有沙发、工作台和几个存储物资的密封柜。里间则是标准的医疗处置室,无菌灯、手术床、器械台和药品冷藏柜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两人将叶梓小心地安置在手术床上。
苏小雅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快速戴上一副医用橡胶手套,打开头顶的无影灯,然后俯身检查叶梓的生命体征。她用手指精准地按压在叶梓的颈动脉上,同时另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快速检查瞳孔反应。
“体温偏低,脉搏微弱但有规律,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存在。右肩有穿透性伤口,创口很小但深,有金属异物残留迹象……”她一边低声报出检查结果,语速快而稳定,一边用剪刀小心剪开叶梓肩头周围的衣物。当看到那细小的弹孔和周围开始淤青的组织时,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接着,她注意到了叶梓湿透的、沾满下水道污物和血迹的全身。“必须先彻底清创和清理,这种环境下带来的污染风险太高,尤其是她现在抵抗力明显极低。”
她转向正靠在门框上喘息的张猛:“猛哥,你的手……”
“死不了。”张猛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坚决,“先处理她。她是……净化型的,很可能就是最近流传的那个‘银光净化者’。”
最后五个字,他说的很轻,但苏小雅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张猛,又看向床上昏迷的银发少女,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骤然加深的警惕:“你确定?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那个幽影,被她彻底净化了,一点残留都没有。环安局的人当时就在现场,也看到了。”张猛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直身体,但一阵眩晕让他不得不再次扶住门框,“所以她才成了环安局的高优先级目标。小雅,我们必须保住她。”
苏小雅沉默了两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担忧、权衡,最终化为更深的决心。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出去处理自己的伤,这里有我。医疗箱在左边第三个柜子,里面有浓缩凝血剂和强效止痛针,你知道怎么用。”
张猛这次没有坚持。他深知苏小雅的能力和专业性,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留下来只会添乱。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外间,按照指示找到医疗箱,开始艰难地处理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苏小雅关上医疗室的门,并启动了门边的空气净化系统。她重新回到手术床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病人身上。
她先用无菌敷料覆盖住叶梓肩头的伤口,防止清理时二次污染。然后开始小心地帮她脱下那些湿透污秽的衣物。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既要避免牵动伤口,又要尽量去除污染物。
当污浊的衣物被除去,露出底下白皙却沾染污渍的肌肤时,苏小雅的目光在那流畅而隐含力量的肌肉线条上停留了一瞬。这不是普通女性的身体结构,更像是经过长期、特殊训练或某种……适应性变化的结果。
而最让她难以移开目光的,是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即使在如此狼狈的状态下,发丝依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带微光的珍珠光泽质感。
她取来温水和无菌毛巾,开始一点点擦拭叶梓的脸庞、脖颈和身体。污水和血迹被洗去,少女苍白的肤色渐渐显露,细腻得几乎透明,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
“能力相关的生理异变……”苏小雅低声自语,同时动作不停。她小心地梳理着那头长发,感受着发丝非同寻常的顺滑和强韧。“如此显著的特征,难怪环安局会紧追不放。”
彻底清理并擦干身体后,苏小雅才开始处理那个肩部的枪伤。她用镊子精准地探入细小的创口,小心地夹出了一枚变形的特制弹头。
将弹头放入托盘时,她清楚地看到了上面激光蚀刻的环安局缩写和批次编号。
“果然是制式麻醉弹,看型号是新型的‘静谧III型’,剂量足以放倒一头大象。”她眉头紧锁,仔细检查了创道内部,确认没有残留碎片,然后开始进行标准的清创、消毒。
她并没有使用普通的缝合线,而是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淡蓝色的小瓶喷雾。这是“互助会”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军用促进愈合制剂,能大幅降低感染风险并加速组织修复。
包扎好肩部的伤口后,苏小雅再次全面检查了叶梓的生命体征。体温正在缓慢回升,脉搏变得更有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最让她惊讶的是,少女体内那种枯竭般的虚弱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仿佛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高效的生命力熔炉。
“这种恢复速度……不只是净化型那么简单。”苏小雅暗自思忖,同时帮叶梓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并将所有污染物装入特制的生物危害密封袋。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张猛已经脱下了湿透的上衣,正坐在沙发上,咬着牙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试图给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进行包扎。
他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沾血的纱布、空掉的凝血剂安瓿和一支使用过的止痛针剂。他的动作虽然笨拙,但眼神专注,额头上布满了忍耐疼痛而沁出的冷汗。
“别乱动,我来。”苏小雅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绷带。
她先检查了他左臂的伤口,清创后进行了妥善缝合和包扎。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手那缺失拇指的断口上。
伤口边缘平滑得诡异,没有任何撕裂或骨折的痕迹,仿佛那部分组织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个完美但恐怖的截面。
“这是怎么回事?”苏小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你说过这次回收任务威胁不大,我才允许你单独行动,怎么会搞成这样?或者说……你用了什么?”
张猛沉默了几秒,才哑声开口:“‘裁断者’。幽影最后的攻击……带有一部分规则性。普通攻击无效。”
苏小雅的手僵住了。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张猛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气而有些发抖:“你动用了那件收容物?!张猛,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每次使用的代价是什么?!而且它的‘切断’概念是绝对的,被它‘裁断’的东西,连‘野火’里那个能再生肢体的家伙都感觉棘手!”
“我知道。”张猛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代价是我的左手拇指,换取一次对‘可见攻击轨迹’的绝对切断。幽影那一击的目标是她,如果不挡,她必死无疑。而当时……只有‘裁断者’能挡住。”
“所以你就用了?为了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苏小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那个诡异的断口。她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消毒液和止血粉,这些药物能暂时稳定这种规则性创伤,但后续处理极为麻烦。
“她不是陌生人。”张猛在她处理伤口时,缓缓说道,“在环安局包围圈形成之前,幽影首先袭击的是我。是她主动介入,救了我一次。后来在建筑里,她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选择留下来对抗那个幽影融合体,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她感知到附近有普通人被卷入了危险区域。她在保护无辜者,小雅。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她甚至还在最后关头分出了一点力量,帮我暂时稳定了伤势。”
苏小雅缝合和包扎的动作没有停,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张猛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展现出的净化能力……是‘本质还原’级别的。我亲眼看到被净化的幽影,连一丝污染气息都没留下。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如果落到环安局或者其他组织手里,下场不会比那些被收容的异常物好多少。”
苏小雅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打了一个结实的外科结。她收拾着器械,没有立刻说话。
张猛看着她:“小雅,我们成立‘互助会’,是为了什么?”
苏小雅将用过的器械放进回收盒,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了一些:“帮助那些在帷幕之下挣扎、无依无靠的同路人,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而不是成为各方势力棋盘上的消耗品,或者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阴暗角落。”
“对。”张猛点头,“那我们现在能眼睁睁看着她成为下一个消耗品或牺牲品吗?她救了我,她保护了无辜者,她拥有着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力量,但她自己甚至可能连‘帷幕’的真相都不完全清楚。如果我们不帮她,还有谁会帮她?”
苏小雅转过身,直视着张猛:“但庇护她,意味着我们将直接暴露在环安局的视线下。他们以前对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睁只眼闭只眼,是因为我们遵守‘潜规则’,不碰他们的核心利益,也掀不起大风浪。可如果我们藏匿一个他们志在必得的高价值目标……”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环安局并非你想的那么不堪,猛哥。至少大部分一线外勤和研究人员,他们是真的在试图控制和理解异常,保护普通人。他们也愿意和能力者合作,只要遵守他们的框架……”
“框架?”张猛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们的框架,就是把所有非常规力量纳入掌控,分类、编号、研究、使用或者封存。合作?建立在实力不对等和严密监控下的‘合作’吗?我信不过他们的‘善意’。平等对话,从来都只建立在平等或接**等的实力基础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况且,当年的‘暗渊事件’,还有林姐的下场……你忘了吗?环安局是怎么对待那些‘不稳定因素’和‘潜在风险’的?”
听到“林姐”这个名字,苏小雅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色也白了几分。她紧紧抿住嘴唇,仿佛在抵御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我没忘。只是,猛哥,我们不能因为过去的阴影,就完全否定现在的一切。而且,与环安局正面冲突的后果,我们承受不起。陈叔这里,还有其他同伴……”
“我没有说要正面冲突。”张猛的声音也缓和了一些,“我们需要时间。等她醒来,了解清楚情况,然后……或许可以联系‘野火’。他们有庇护净化型能力者的经验和能力,也比我们更有资本与环安局周旋。”
苏小雅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房间里只剩下医疗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张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她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顽固。”语气已经松了许多。
“你不也是?”张猛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
“吱呀。”
地下室的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穿着深色休闲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波形图和地图标记。
“陈昊。”苏小雅抬头打招呼。
陈昊朝她点点头,目光却立刻落在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的张猛身上。他眉头微皱,快步走到张猛对面坐下,平板电脑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
“猛哥,你这伤……”陈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需要立刻启动最高警戒吗?”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张猛缺失拇指的左手和胸前撕裂的伤口,又瞥了一眼医疗室紧闭的门,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还有,医疗室里是谁?”
张猛深吸一口气,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揉了揉眉心:“长话短说,我今晚去老工业区探查那个‘幽影’传闻,撞上了环安局的围捕行动,还遇到了一个……特殊的能力者。”
他朝医疗室方向偏了偏头:“里面那位。她被卷了进来,展现了净化型能力,而且是高强度的那种。环安局发现了她,动用了狙击手和无人机,要把她活捉。我插手了,和她一起冲出了包围圈。”
陈昊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所以是她救了你,还是你救了她?”
“互相救。”张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有她,我可能已经死在幽影手里了;没有我,她很可能已经被环安局抓走了。我们一路从下水道逃到这里。”
陈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拿起平板,调出几个监控界面:“外面情况暂时可控。环安局的搜索半径已经扩大到工业区周围五公里,但还没延伸到城郊。我用能力干扰了附近三个路口的监控,伪造了几段虚假的车辆轨迹,应该能误导他们一段时间。”
张猛点点头,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她的能力……很不寻常。陈昊,我需要你分析一下今晚工业区爆发的能量数据。我亲眼看到,她把那个幽影彻底净化了,不是驱散,是彻底消失,一点污染痕迹都没留下。”
“净化型……”他低声重复,“那事情就复杂了。我来的时候截获了一段环安局的内部通讯,他们给这个银发女性分配的临时编号是‘U-H-0047’,但加密通讯里提到了‘高价值目标’、‘优先捕获’。”
张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这么重视?”
“比你想象的更重视。”陈昊翘起二郎腿,把平板电脑放在腿上快速操作。“我连接了我们在城市几个隐蔽节点布置的‘环境灵能记录仪’,找到了你说的工业区爆发的那次能量波动数据,”
“那应该就是她净化幽影时释放的。能量峰值达到了区域级异常事件的水平,而且属性极其纯粹,几乎没有任何污染特征。这种数据,我估计在环安局的数据库里也是第一次出现。”
他调出几张波形图对比:“看,这是普通能力者使用能力时的能量波形,这是收容物激活时的波形,而这是她从工业区释放的波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也不是一个性质。”
屏幕上,三条波形图并排显示。前两条波形杂乱、波动剧烈;而第三条波形则平滑、稳定,如同一条缓缓升起的完美曲线。
“这代表什么?”苏小雅问。
“代表她的能力本质,可能比我们理解的‘净化’更加深入。”陈昊看向二人,语气里有一丝惊叹,“普通的净化能力,是‘清除污染’;而她的能力,给我的感觉更像是……‘还原本质’。这不是清除污垢,而是让事物回归它应有的、未被污染的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她的价值就不仅仅是净化污染那么简单。理论上,这种能力可能触及到规则层面。”
苏小雅倒吸一口凉气:“规则层面?你是说……她的能力可能不止净化表面污染,还能修复被异常扭曲的……‘现实’本身?”
“存在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陈昊谨慎地点头,“当然,这需要更多证据支持。但仅凭现有的数据,已经足够让任何研究机构为之疯狂。如果她的能力真能对规则层面的异常扰动产生修复作用,其战略价值将无法估量。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强大的净化者,更是可能打开一扇理解、甚至对抗某些深层异常现象的新窗口。”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环安局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她。”苏小雅总结道,“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异常事件,更是为了研究她的能力本质。”
“没错。”陈昊点头,“而且不止环安局。这段能量波动数据虽然被环安局第一时间加密,但当时爆发的强度太高,连我这里都收到了,那么肯定也会被其他组织的监测设备捕捉到。我估计,最多48小时,就会有其他势力的人潜入C市。”
“最近的C市已经够热闹了。”苏小雅苦笑,“最近去黑市都有一种‘人满为患’的感觉。”
张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握紧了拳头。
“我们必须在她醒来之前制定好计划。”他说,“苏小雅,你能估算她什么时候会醒吗?”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苏小雅思索一番回答说,“她的能力和精神力消耗太大了,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不过以她展现出的恢复速度,可能还会更早一些。”
“我们轮流守夜。”张猛最终做出决定,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又望向医疗室的门,“我先守着,苏小雅你去休息,保存体力。明天早上来接替我。”
他转向陈昊,眼神锐利:“陈昊,你的任务不变,但要再加密一层监控。环安局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动用更高权限的资源。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不要犹豫。”
陈昊冷静地点头:“明白。我会启动所有备用干扰节点。环安局的加密通讯流我会持续尝试破解,一有他们的新动向,立即同步。”
他拿起平板电脑,起身时目光在张猛缺失的拇指上停留了一瞬,“猛哥,你的伤……需要我联系‘野火’那边吗?经费还有一些,足够支付一次治疗费用了。”
“暂时不用。”张猛摇头,声音低沉,“现在联系外界风险太大。先渡过今晚再说。”
陈昊不再多言,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金属阶梯上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回响,渐行渐远。
苏小雅站起身,走到张猛面前,欲言又止。昏黄的灯光下,她能看到张猛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以及他因强忍疼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猛哥,”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坚持,“你的伤势很重,断指失血,胸前还有内伤。强行调动能力修复只会加重负担。至少让我给你注射一剂镇静剂,你睡几个小时,我守着,有情况马上叫你。”
张猛抬起头,对上苏小雅担忧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小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不能睡。”
他转头看向医疗室的门,那扇门后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与他生死与共过的女孩。
“有些事,”他低声说,“我需要想清楚。关于她,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也关于……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
苏小雅看着他那双在疲惫深处依然燃烧着某种执拗火光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她太了解张猛,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内心有着旁人难以动摇的原则和坚持。
“……好。”她最终妥协,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针剂,却不是镇静剂,而是高浓度的营养剂和温和的镇痛剂,“那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一下。这些能暂时缓解疼痛,补充些体力。但你答应我,如果感到晕眩或撑不住,立刻叫我。”
张猛这次没有拒绝,任由苏小雅为他注射。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舒缓的暖流,暂时压制了伤口处尖锐的痛楚。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
苏小雅摇摇头,收拾好东西,走向外间那个用隔板简单分隔出的小休息室。在拉上布帘前,她回头看了张猛一眼:“猛哥,别太勉强自己。我们都在。”
布帘落下,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躺下声,很快归于平静。
地下室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净化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恒温设备偶尔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医疗室里生命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透过门缝隐约传来。这些规律的声音反而衬托出空间深处那种凝滞般的沉寂。
张猛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低瓦数的夜灯散发着昏黄模糊的光晕。这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医疗室紧闭的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左手断指处,即使有镇痛剂的作用,依然传来一阵阵深邃的、空洞的抽痛。
这是使用“裁断者”必须支付的代价。
闭上眼,所有的线索、疑问、危险和微茫的希望,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无比沉重的图景。
他仿佛能看见,这个女孩,就像一个突然落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而他和互助会,此刻正站在这涟漪的中心。
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又为何会卷入这一切。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
在幽影袭来的那一刻,是她主动帮了他一把。
在环安局围捕的绝境中,是她耗尽力量净化了怪物,也在最后关头分出了一丝温暖,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伤势。
她救了他的命。不止一次。
这就够了。足够成为理由,让他此刻坐在这里,为她守住这扇门;足够让他下定决心,要将她从那即将收拢的巨网中保护下来,无论那意味着要与多么庞大的力量对抗。
张猛缓缓闭上眼睛,不再抗拒身体的疲惫,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体内残存的能量。它如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受损的经脉,抚慰着撕裂的肌肉,在骨折处形成细微的支撑结构。
这个过程无法真正治愈重伤,却能在一定程度上加速身体的自愈机制,并维持最低限度的战斗警戒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夜越来越深,地下室里连设备的嗡鸣声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张猛的意识在深度调息与清醒警戒之间那个微妙的临界点徘徊时。
“唔……”
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着痛苦的呻吟,从医疗室内传来。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有人试图移动身体,却牵动了伤口。
张猛瞬间睁开了眼睛。所有的疲惫、困倦、沉思都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警觉。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门内传来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短促呼吸声,还有轻弱的、仿佛无意识间的呢喃。生命监护仪的节奏似乎快了一点点。
张猛不再等待。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门把,缓慢而平稳地推开了门。
柔和的灯光从门内溢出。
病床上,银发的少女正微微侧着头,眉头紧蹙,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
就在张猛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睫终于挣扎着掀开。
琥珀色的眼眸初现,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流转着清澈却茫然的光泽。
瞳孔先是涣散地、无焦点地游移了片刻,映出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影、洁白的墙壁、还有那些陌生的医疗设备。
然后,那目光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移动着,最终,带着初醒时特有的脆弱与不易察觉的警惕,落在了门口那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上。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收缩,似乎花了些力气才完成聚焦。
四目相对。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