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初的茫然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绷紧的、如同受惊幼兽般的警惕。
叶梓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薄被下的脊背抵上冰冷的床头板,这个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眉头猛地一蹙,齿间泄出一丝压抑的吸气声。
她的目光快速而凌厉地扫过周围,陌生的天花板、简易却齐全的医疗设备、没有标识的药品柜,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高大、身上带着新鲜血痂和旧伤疤、却奇异地散发着一种磐石般沉稳气质的男人身上。
他的站姿放松,却毫无破绽。
“你醒了。”张猛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经过刻意打磨的平和,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他并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将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自然垂下,这是一个表达无害的姿态。
此刻他脸上没了面具的遮挡。那是一张线条硬朗、眉骨处带一道旧疤的脸,眼神沉稳,下颌留着短须。
高大的身形即便随意站着也显得宽阔有力,简单的深色上衣下是结实的轮廓,露出的手臂上除了新包扎的伤口,还能看到些旧伤痕。整个人像一块棱角分明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的石头。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叶梓没有立刻回答。她尝试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确认身体的控制权正在缓慢回归,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上油转动。
同时,大脑在疼痛的间隙里飞速运转,记忆的碎片带着硝烟和铁锈味开始拼接。
幽暗工业区冰冷的空气、那团吞噬光线的诡异黑影、追捕的无人机和狙击手、背着她时那人宽阔脊背上传来的灼热温度与剧烈心跳、脚下污水四溅的粘腻触感、令人窒息的腐臭,以及最后……坠入这片温暖干燥、散发着淡淡消毒水与阳光皂角味道的宁静之中。
“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和不确定,眼神则紧紧锁住张猛的面部,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互相救命。”张猛微微摇头,幅度很小,他终于迈步走进房间,但选择在离床铺几步远的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个让彼此都感到安全的距离。
“在工厂那边,没有你关键时刻的那一下,我可能已经交代了。对了,我叫张猛。”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她,“这里很安全,暂时。我们处理过痕迹。”
“叶琳。”叶梓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这个用了多次的假名,舌尖滚过这个音节后,又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垂下眼帘低声补充道,“谢谢。”
这个道谢很轻,却似乎卸下了一点最初的紧绷。
张猛似乎对名字的真假毫不在意,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你的伤,尤其是肩膀那处麻醉弹,我的同伴已经处理过了。她叫苏小雅,是专业的医护,手法比很多大医院的医生都利落。我们还有个同伴在外面警戒,叫陈昊,擅长电子设备和反侦察。”
叶梓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外间小客厅的旧沙发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旁边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很干净。楼上隐约传来极其轻微、规律性的电子设备嗡鸣,不仔细听几乎会误认为是耳鸣。
一个小团队,分工明确,而且……看起来经验丰富,并非乌合之众。
“之前那群人……穿制服的那些,”她重新抬起眼,组织着语言,试探着用相对中性的词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追捕我?那种阵势……不像普通警察。”
张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他们是‘环境异常现象调查与收容局’,简称环安局。你可以理解为……处理我们这个圈子里所有‘麻烦事’的官方机构,而且是唯一得到国家正式授权、拥有全套暴力支持与科研资源的‘正牌’机构。”
“‘麻烦事’?”叶梓精准地捕捉到这个含义模糊却分量沉重的词。
“比如今晚那个幽影,比如……你,以及我们。”张猛的目光坦诚得近乎锐利,“他们把那些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完全解释、却又真实存在并对现实秩序构成威胁或干扰的实体、现象、概念,统称为‘收容物’。而像你我这样,因各种原因拥有特殊能力或特质的人,也属于他们的重点管辖和‘观察’范围,官方习惯称之为‘超凡个体’。”
“管辖……观察……”叶梓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荒谬与冰冷的不安,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想把我们都‘关’起来?像对待那些……东西一样?”
“不完全是,但他们对‘控制’、‘理解’和‘归档’的需求,压倒一切。”张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经历过许多类似的情景。
“尤其是对你。叶琳,你今晚在工厂展现的那种能力……太过特殊,强度也异常。在他们的评估体系里,你绝对是一个高优先级目标。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一定会试图接触、评估,最终纳入他们的管理体系。”
叶梓的心沉了下去,肩头的伤处似乎更痛了。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明确而冷酷的定位,还是让她感到一种被无形巨网笼罩的窒息感。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张猛伤痕累累却平静的脸,问出了核心问题:“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你们不怕他们吗?或者说,你们……是他们的对立面?”
“我们自称‘互助会’。”张猛坦诚道,语气平静无波,“本质上,是一群因为各种原因,比如理念不合、无法适应体制、有过不愉快经历、或者单纯渴望更多自主等等,没有选择、或主动不信任被环安局完全‘吸纳’和‘管理’的同类,凑在一起抱团取暖,互相帮衬。我们游走在边缘,处理一些他们认为优先级不高、或资源暂时顾不及、或者其处理方法我们无法认同的‘小事’,也尽量帮助像你一样突然被卷进来的新人,给他们一个……缓冲和了解真相的机会。”
他刻意强调了“管理”、“处理方法”和“缓冲”这几个词。
“不信任他们?”叶梓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他,“他们不是‘正牌’机构吗?听起来像是维持秩序的必要存在。”
张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思考如何向一个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却又极度敏感的新人,解释其复杂而沉重的历史脉络。
“叶琳,环安局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背后,是一套从人类文明曙光初现时就开始摸索、在古代形成雏形、不断演变整合,直到近现代才被彻底‘科学化’、‘国家化’的古老体系。”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像在讲述一段被尘埃覆盖的秘史。
“古代?”叶梓的瞳孔微缩,身体向后靠了靠,肩线却绷紧了。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猜测被证实的沉重。“果然……我查资料时就觉得不对。正史遮遮掩掩,野史怪谈却总有类似的影子。天灾人祸时总伴着‘异象’,有些地方几百年的禁忌,还有那些零星提到的‘封禁’、‘秘档’……”她抬眼看向张猛,目光锐利,“所以这不是新问题,是历史一直没甩掉的影子,对吗?”
“对。”张猛点头,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在回溯一条隐没在时光中的暗河。“其实世界各地的古老文明,都发展出了一套对付‘异常’的办法。咱们这边,从巫祝到方士,从高僧到真人,他们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本事。祈雨、驱邪、镇妖,甚至寻求长生,里头有很大一部分,真实处理的其实就是各种‘异常’。夏商用烧裂的龟甲兽骨问‘天意’,那‘天意’里恐怕就夹杂着某些早期异常现象的规律或警告。秦始皇把天下的兵器收去熔铸成十二个巨大的金人,立在咸阳宫里,除了彰显权力,后世很多研究者相信,那更像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危险物品集中收缴与封存’行动。那些兵器在战国的尸山血海里浸泡了太久,有些可能已经变得……不对劲了,带着浓厚的‘杀伐’和‘死亡’气息,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隐患。汉代的皇宫‘秘府’里,藏着不少所谓的‘天书异器’,很多根本不是珍宝,而是有明确记载必须用特殊方法存放、不能轻易示人的‘物怪’。那就是最早的、有组织的皇家仓库,专门放这些东西。”
叶梓听得入神,这些与她所学历史截然不同、却又丝丝入扣能与那些神秘记载对应的视角,正剧烈地重塑着她的认知。
张猛的声音平缓下来,继续勾勒那幅隐秘的画卷:“后来,文明更成熟了,尤其是宗教体系完备之后,处理异常的方式也变得更有章法。佛教传入,带来了一整套完善的仪轨、经文和镇封的理念;本土道教兴起,更是发展出了符箓、阵法、丹鼎术、雷法等等复杂的技术。那些名山古刹下面的‘镇魔窟’、‘锁妖井’,道观深处的‘伏魔殿’、‘镇妖塔’,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区域性收容站点’。龙虎山、茅山、少林寺……这些地方在普通人不知道的历史里,长期肩负着监控、压制甚至研究当地异常现象的职责。他们依赖的是一套利用特定规则,来引导世界某种底层能量的‘灵能’知识体系,再结合符咒、法印、特殊器物、风水地势,甚至众人的信念念头,去束缚、削弱或者封印那些危险的存在。这套法子,在很久以前曾经相当强效,是维持‘人间’与‘异常’之间那道脆弱界线的主要支柱。”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了一丝沉重,还有种面对自然规律般的无力感:“但这套体系,从根子上就有几个致命的弱点。第一,它太依赖传承不能断,也太依赖个人的天赋和苦修,战乱、传承断绝、后继无人,都可能导致一个地方的法门失效。第二,它是各自为政的,一个山头管一片,对付小范围的问题还行,一旦异常大规模爆发或者跨区域流窜,就抓瞎了。而最要命的是第三点……”
张猛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描述一个缓慢而宏大的衰退:“根据一些内部研究和幸存的古籍碎片来看,‘灵能’本身,或者说支撑这套体系运作的那个底层‘能量场’,在漫长的历史里,一直在无可挽回地减弱、‘稀释’。好比一口曾经汹涌的泉眼,水流越来越细。越靠近现代,这感觉越明显。唐宋时或许还有能呼风唤雨、符箓通真的高人,到了明清,这样的人物就已是凤毛麟角,大多得靠着祖师爷传下来的厉害法器,或者举行耗费巨大的复杂仪式,才能勉强达到古书上记载的几分效果。等到了近现代,纯粹靠自身对灵能的深刻理解和强大修为来驱动高深古法的人,几乎成了传说。现在就算还有懂古法传承的,威力也十不存一,更多是作为一种有特殊效果的‘技术’或者研究历史的参考。”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点,仿佛在计算那下滑的曲线:“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灵能衰退,导致天才难出;天才越少,整个古法体系的效能就越低;效能越低,应对异常就越发依赖前人留下的老本和笨重耗时的集体仪式……整个体系变得越来越僵化、脆弱。这时候,如果再遇到外部的巨大冲击……”
张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见证过多次灾难般的笃定:“历史一次一次地证明,每到王朝末世,天下大乱,礼崩乐坏,那些本就因为灵能衰退而摇摇欲坠的古代‘站点’,总是最先崩溃的。战火直接摧毁脆弱的阵法核心,看守者死走逃亡导致最后一缕传承断绝,或者因为世道太乱、人心绝望,连带着那些部分依靠人心意念维持的封印也加速瓦解……结果就是,很多被前辈们用巨大代价才关起来的东西,跑出来了。它们和乱世里滋生的血腥、疯狂、绝望混在一起,让情况变得十倍百倍地糟糕。所以老话常说‘乱世出妖孽’,不是没道理的。像黄巾军、白莲教这些在乱世里突然崛起、显得神通广大的教门,背后往往多少都沾了点这些逃逸出来的‘异常’力量,或者利用了残存的‘灵能’碎片,才显得那么‘神异’,能迅速裹挟人心。可以说,古代这套保护体系的崩溃,既是乱世的结果,也在往烈火上狠狠地浇了一瓢油。”
这个解释让叶梓背脊发凉。她瞬间理解了,“收容失效”在历史维度上不仅仅意味着超自然事件的爆发,它更是一种能深度加剧人间苦难的恐怖催化剂。
“所以,到了近现代,老的那套办法,实在是跟不上趟了。”张猛总结道,语气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世界在剧变,异常现象似乎也在演变,甚至开始全球性的流动。而现代国家的核心要求是绝对的稳定和可控。于是,一场静悄悄的、但翻天覆地的‘革新’发生了。科学方法论、现代国家机器,接过了那些古老的担子。环安局,就是这么来的,你可以把它看作是那古老使命在现代的‘科学化、制度化’版本。”
他稍微向前倾身,让描述更具体,更像是在分享内幕:“你可以这么理解:以前的道观丹房、寺庙禅室,现在是配备了各种尖端仪器的实验室和数据分析中心;以前的龟甲蓍草、星象罗盘,现在是超级计算机里的算法模型和模因危害评估程序;以前云游四方、凭个人本事解决问题的道士僧人,现在是训练有素、装备着特制武器、遵循标准化流程的行动特遣队;以前靠符咒朱砂、法器阵法来封印,现在靠的是多重物理隔绝、化学惰性环境、感官屏蔽,甚至针对性的信息封锁。他们背后,是整个现代国家能够调动的庞大资源和暴力机器,这是古代任何一个宗派或地方势力都无法想象的。不止我们,其他国家也一样,英国有他们的‘钟塔’,美国有他们的‘联邦异常局’,俄国也有自己的专门机构……大家明里暗里,默契地共同编织并维护着那张将‘异常’与普通人日常生活隔开的‘帷幕’。”
叶梓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解释让她对环安局有了一个更立体、也更令人敬畏的认识。它不再只是一个神秘的抓捕部门,而是一个有着数千年隐秘历史积淀、承载着沉重使命、并适应了现代国家逻辑的庞大精密机器。
“但是,”张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切身的感触,“再庞大精密的机器,也有其运转的惯性和冰冷的逻辑。官方机构有必须遵循的规则、成本效益评估、国家层面的优先级排序,以及……不可避免的官僚化和某种程度的‘物化’倾向。有些异常事件因为它们危害评估不高、或地处偏远、或处理成本太大,而被暂时搁置;有些能力者不愿失去个人自由,成为庞大研究计划中编号的实验体,或者不信任某些实验室里‘为了全人类’而可能进行的非人道研究;还有些处理方式……过于追求‘绝对控制’和‘消除风险’,显得冷酷而缺乏弹性,甚至可能为了‘维持整体帷幕稳定’这个至高目标,而牺牲掉个体看似微小的选择权与生存空间。”
他看向叶梓,目光诚恳:“于是,就出现了像我们‘互助会’这样的民间团体,以及其他大大小小、背景各异的组织。有些是纯互助性质,有些带着宗教或哲学色彩,有些则可能涉及商业利益甚至与境外其他收容机构或势力有隐秘牵连,成分复杂。我们在官方力量覆盖不足、反应迟缓或理念不合的灰色地带活动,填补一些空白,按照我们自己的理解和能力去帮助那些突然被卷入的普通人或新人,也……为像我们这样渴望在‘帷幕’之下保留一点点自主呼吸空间的人,争取一些可能。当然,这很危险,如同走钢丝。”
张猛坦然地摊了摊手,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里,渗出了一丝清晰的无奈。“我们帮你,最直接的原因,是你在工厂里没有丢下我。在这个圈子里,‘不抛弃’有时比什么都珍贵,这是‘互助’最实在的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们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突然‘觉醒’或卷入事件的新人。如果立刻被环安局纳入视野,按照他们那套高效但也冰冷的‘标准流程’走,你未来的路,就很难由自己选择了。”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说得更明白些:“运气好,或者你的能力恰好符合他们的战略需求,你可能会得到最好的保护、培养,甚至成为他们倚重的力量。但更可能的是,像你这样……嗯,独特且威力显现得如此突然的个案,首先会被贴上‘高潜在风险’和‘极高研究价值’的双重标签。你可能会进入一个最高保密层级,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问询或训练,而是漫长、深入,直到将你里里外外完全解析透彻的‘研究’。在达到这个‘完全理解’的目标之前,或者在你被确认‘无害化’或‘工具化’之前,个人的意愿和自由,往往不在优先考虑范围内。”
房间里很安静,远处城市模糊的嗡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张猛的话像一把并不锋利却足够沉重的凿子,在她原本认知的世界表面上,敲开了一道裂缝,让她窥见其后庞大、复杂、交织着古老尘埃与现代钢铁结构的真实格局。
那里有源自时间深处的低语,有精密运转的冷酷机器,也有在机器齿轮缝隙间艰难求存的点点生机。
“至于环安局,或者说所有这类机构如此重视管控的原因,”张猛顺着之前的脉络,将话题自然引向更核心的层面,“归根结底,在于‘异常’本身性质的不可控与高风险。你需要了解,我们面对的力量,大致可以分为根源不同的两大类。”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像是在陈述经验:“第一类,我们称之为‘收容物’。它们可能是一件物品、一个地方、一段信息,甚至是一种现象。千奇百怪,唯一的共性是:它们的存在和运行方式,完全无法用现有任何科学理论彻底解释,同时,也无法被古代流传下来的那套‘灵能’知识体系完美理解或稳定复现。它们就像现实规则中凭空出现的‘漏洞’,自成一派,不讲道理。古法或许能碰巧干扰它、封印它,或者利用它的一部分特性,但无法回答它‘为什么’会存在。这些东西敏感、危险、难以控制,稍不注意,就会造成恐怖的破坏。”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接着说:“第二类,是‘超凡力量’。这主要来自于三条途径:一是直接接触、融合或利用了某个‘收容物’而获得的能力;二是通过修炼、觉醒,继承了古代‘灵能’体系的一部分力量,但这套体系本身,现在也被怀疑可能是一个正在缓慢‘衰退’或‘沉睡’的超级异常现象;三就是极少数天生就具备特殊能力的个体或生物,他们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活着的、微型的‘异常’,同样有迹象表明,这种天生的超凡特质也在随着时间减弱。”
张猛的目光落在叶梓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些许探询:“你的能力……非常特别。爆发强度高,作用方式也似乎很直接。我不知道它更接近哪一种?是像无意间‘借用’了某种收容物的特性,还是触动了某些残存的‘灵能’规则?或者是别的什么?这需要时间观察。但无论如何,只要你的能力显现出来,无论是上述哪一类,都必然会进入环安局的观测名单。区别只在于,他们会以何种方式、何种优先级来‘处理’你。而我们,至少能给你一个先看清局面、再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叶梓静静地听着,将那些颠覆性的信息一点点在脑海中归置。肩膀处的疼痛持续传来,反而让她的思维愈发清晰起来。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疲惫之余,透出一种逐渐成型的决意:“我……大概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这一次的接触,她终于触碰到了“帷幕”厚重的边缘,窥见了其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领域。然而,一种奇异的感受也随之而生。
混杂在巨大危机感之中的,是一种面对真实世界的、近乎残酷的“踏实”。她不再是一无所知的猎物,至少,她开始辨认出猎场的地形。
张猛静静地注视着她,给予她消化和喘息的时间。
叶梓确实需要时间。张猛的话为她撬开了世界隐秘的一角,许多过去的疑问似乎有了模糊的指向,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多亟待厘清的问题和更为沉重的现实。
她现在不仅仅是一个身体会莫名变化的学生,更是一个被强大官方机构锁定追捕的“高价值目标”,一个身处隐秘世界激流中心的“异常个体”。
“那么……”叶梓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张猛脸上,没有轻易表态,而是选择了更审慎的询问,“你们建议我怎么做?”
张猛似乎早有预料,回答得很直接:“我们建议你暂时留在这里避避风头。这个地方还算隐蔽,我们可以提供基础的保护和医疗。等环安局的搜捕强度降下来,外部其他可能被吸引来的势力的动向也明朗一些之后,我们可以想办法送你离开C市,去一个对你而言更安全、也可能更合适的地方。”
“更合适的地方?”
“一个名叫‘野火’的组织。”张猛解释道,“他们规模比我们‘互助会’大得多,架构也更完善,在好几个城市都有据点。他们有庇护像你这样‘净化型’能力者的先例,也更有资源和手段与环安局周旋,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进行谈判。对你来说,那里可能更安全,也更能让你……逐步了解和掌握自己的能力,如果你愿意朝这个方向发展的话。不过,因为C市本身就设有环安局的站点,风险太高,‘野火’在这边没有足够安全的庇护能力。你需要转移到另一座城市,那里有他们稳固的站点。”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务实的考量。先隐匿,再转移,寻求更强大组织的庇护。
叶梓沉默了更长时间。安全屋、陈奶奶、学校里的身份、或许在寻找她的方云,还有体内那股日益活跃、难以忽视的能量……无数念头与牵挂在她心中交织、碰撞。
最终,她缓缓地、却清晰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们的好意,张猛。”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中的坚定正在沉淀,“但我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去‘野火’。”
张猛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如果是因为不信任我们,或者对‘野火’心存疑虑,这完全可以理解。以你现在的处境,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不完全是信任的问题。”叶梓斟酌着词句,她无法透露自身的秘密,只能从其他层面寻找解释,“我在C市……还有一些无法割舍的人和未尽的事。有些责任,我不能一走了之。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我的情况,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复杂和特殊一些。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庞大组织,或许反而会引发更多难以预料的变数,对谁都不一定是好事。”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肩膀和虚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一直被动地躲藏,等待别人的庇护或决定我的去向。我需要先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掌控自己的方向和节奏,哪怕这很难,很危险。”
张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沉稳地落在叶梓脸上,不仅看到那份显而易见的决意,更捕捉到她眼底深处对自身命运的审慎掌控欲。
他见过太多被骤然降临的力量或事件冲垮心防的人,有的陷入长久惶恐,有的则迅速被权力感腐蚀。
但像她这样,在身体明显虚弱、信息严重不足的劣势下,依然挣扎着保持清醒,并试图为自己规划一条主动路径的,确实难得。
“我明白了。”半晌,张猛点了点头,脸上那惯常的沉稳神色中,透出一丝近乎赞赏的凝重,“你有你的理由和考量。在这个世界里,很多时候,坚持走自己看清楚的路,确实比随波逐流更需要勇气,也往往……更接近正确的方向。”
他不再劝说,话锋转向更实际的援助。“你坚持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我能理解。但有几件具体的事,必须处理好,否则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语气严肃,“首先是你的外在特征。环安局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对‘银发年轻女性’这个形象的追查绝不会放松。”
叶梓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此刻,那发丝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独特的珍珠银色光泽。
她心念微动,一缕极细微的能量自发根悄然流转,如同无形的墨滴沁染,那抹银色迅速被一种润泽纯粹的漆黑覆盖,发质在转换后显得异常顺滑光亮,再无半点特异之处。
“我可以控制。”她低声道,指尖停留在已变为纯黑的发梢,“平时……可以保持不显眼的样子。”
张猛的视线在她发梢那瞬间完成、堪称精妙的色彩转换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幻术,而是基于能量对自身物质形态的精细调控。
他眼中闪过一丝认可:“非常出色的控制力。这能解决最直观的识别问题。但外在改变只是第一层。你需要一个能在社会系统中行走的、合法的‘叶琳’。一个能应付日常查验的身份。”
叶梓的心微微一紧。这正是她最大的软肋。她需要“叶琳”这个女性身份,一个真实可用的外壳,而非如今空中楼阁般的伪装。
“我需要一个身份,”她抬起头,目光坦诚中带着迫切,“一个真正能用的‘叶琳’的身份。我原来的……不适用。” 她谨慎地措辞。
张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原来”的具体含义,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人们隐藏过去的理由千奇百怪。
“明白了。一个全新的、合法有效的女性身份‘叶琳’。我们有可靠的灰色渠道可以办理,足够应对绝大多数日常社会的查验,租房、开户、交通、一般性工作背景审核。当然,它骗不过国家级别的深度调查,更骗不过环安局有目标的审查。而且,费用不菲。”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和而务实:“这笔钱,我们可以先替你垫付,视作一项必要的投资。日后你有能力时再偿还。相应的,中间人会确保操作过程的安全与隔离。”
这番话如同雪中送炭,解决了叶梓当前最迫切的需求之一。一个真正可用的“叶琳”身份,意味着她可以尝试重建相对正常的生活基线,而不仅仅是在阴影中逃亡。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谢谢。这对我……至关重要。”
“生存是具体的,身份只是第一步。”张猛的语气转入下一个现实话题,“有了身份,还需要有维持生活和应对意外的基本资金。像我们这样的人,获取资源的常见途径不多。”
叶梓收敛心神,专注倾听。
“一是接受私人委托。”张猛解释道,“总有一些富豪、收藏家、或其他知晓世界另一面的角色,会遇到他们认为与‘异常’沾边的麻烦。宅邸不宁、诡异古董、寻求非官方的安保或鉴定。他们通过隐蔽渠道发布任务,报酬通常丰厚,但真假难辨,风险自负。可能只是疑神疑鬼,也可能撞上真家伙。”
“二是‘寻宝’和交易。”他继续道,“在官方机构的缝隙间,寻找那些流落在外、未被标记或评估为低风险的‘特殊物品’。可能是有趣但无害的收容物碎片,也可能是蕴含残存灵能的古物。找到,鉴定,然后通过地下网络出手换钱。这需要知识、眼光,还有运气。我这次去工业区,就是听说那边有幽影类异常的踪迹,想看看是不是能回收的类型,结果……”他摇了摇头,无需多言。
叶梓默默记下。这些途径都远离普通人的世界,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首先是一个轻薄的廉价一次性手机,“这个你带走。里面存了一个经过多次转接、无法反向追踪的临时号码,可以直接联系到我。但只限紧急情况,并且通话必须简短,说完就处理掉手机。”
然后,他拿出一张淡灰色的、看似普通门禁卡或积分卡的“灰卡”。“如果是无法使用手机的紧急联络,用这个。”
他将卡片展示给叶梓看,“看到背面这串乱码一样的数字字母了吗?记住它。它的激活方式是使用特定顺序的物理折压结合体温感应。”
他仔细演示:用指甲在卡片左下角一个特定点按压至听到轻微“咔”声,然后将卡片紧贴掌心几秒,最后沿一条看不见的轴线,先向外弯折约三十度,再反向弯折约六十度。
“完成这套动作后,卡片内部一个无源模块会启动,模仿工业电磁脉冲的频段,向几个匿名中继点发送一组代表‘求助’的加密信号,持续三十秒后自毁。信号特征混杂在环境噪声里,极难追踪。但记住,它只能用一次,且触发后几小时内会从内部降解成废塑料。把它混在你的日常卡片里,是最不起眼的掩护。”
他随手把手上的卡片扔了,重新递给叶梓一张新卡,“这东西在危急关头,可以联系到我们,我们会尽量为你提供帮助。”
说完,他略作停顿,从口袋的另一个夹层里取出一张对折的、印有本地一家知名连锁书店logo和地图的普通宣传卡片,展开后,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子邮箱地址,看起来像是随手记下的。
“如果需要非紧急的联络,比如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或者咨询不敏感的问题,可以用这个。”张猛将卡片也放在柜子上,“这是一个通过海外服务器多次跳转的匿名一次性邮箱。发邮件到这个地址,标题栏用‘购书咨询’开头,正文用最简单的话说明事由,不要提及任何具体人名、地点或时间。我们会定期查看,但回复可能需要一两天,而且这个地址本身也有使用次数和寿命限制,不是永久有效的。”
“记住,这只是个低安全等级的备用渠道,不适合传递重要或紧急信息。日常行动,还是要靠自己判断和准备。”
没有慷慨的保证,只有极度谨慎、将风险降至最低的支援方案。
这份沉甸甸的务实,反而让叶梓感到一种更真实的可靠。
“谢谢。”她郑重地接过两样东西。
“互助是这里的底线,但智慧是生存的保障。”张猛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安稳的影子,“你的体力还未恢复,今晚必须留在这里观察。明天天亮前,如果你仍决定离开,我们会安排路线,尽量避开已知的监控节点,送你到安全的公共区域。之后的路……”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侧身回望,目光深邃和郑重:
“记住,‘叶琳’将是你行走于阳光下的全新面孔。你需要扮演好她,同时时刻警惕帷幕之下的一切。环安局并非唯一要提防的阴影,你自身的力量也是需要驯服和理解的变数。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保重。”
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叶梓独自靠在床头,目光先是落在手中那不起眼的灰卡、一次性手机上和那张书店卡片上,片刻后,视线移向自己垂落肩头的长发。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发丝泛着柔和的珍珠银色光泽。她心念微动,那独特的银色便悄然褪去,被一种深沉静谧的纯黑取代。
身体的疼痛与虚弱感依旧清晰,然而,她的思维却在与之平行的轨道上高速运转,异常清晰而冷静。
今晚接收到的关于环安局、关于帷幕下的历史、关于“异常”与“超凡”的区分、关于互助会与灰色生存等等信息,正在被迅速分类、整合,与她自身的经历和秘密相互印证。
这不仅仅是消化知识,更是在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复杂局势,勾勒出初步的行动计划。
许久之后。
深深的疲惫终于漫过意识的堤坝。她不再抵抗,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如同滑入温水,随即被宁静的黑暗包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