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次

作者:云鹤79 更新时间:2026/1/5 0:17:07 字数:10970

地下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盏节能灯,光线透过磨砂灯罩滤成黯淡的乳白色。

叶梓醒来时,身上的疲惫已经消去了大半。

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肩膀的疼痛已经钝化成隐隐约约持续的搏动,比昨晚尖锐的刺痛好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感知到体内那股能量的流动,它并未因昨夜的消耗而枯竭,反而在缓慢复苏,如同退潮后重新积蓄力量的海水,沿着某种内在的路径循环往复。

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规律。

“请进。”叶梓撑着坐起身,动作有些吃力,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

随着起身的动作,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如丝绸般散在单薄的病号服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泽。

进来的是苏小雅。她看起来比叶梓大不了几岁,齐耳短发利落干净,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手里端着医用托盘。她的动作轻巧,眼神专注却不带过度的审视,是在这个圈子里生存所需的距离感。

“感觉怎么样?”苏小雅的声音温和,她在床边坐下,打开医用托盘,“我看看伤口情况。”

叶梓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被单边缘。她低声应了句“好多了”,声音有些干涩。

当苏小雅伸手去解她肩上的绷带时,叶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绷带一层层揭开,空气触及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叶梓偏过头,视线落在墙角,努力不去看自己暴露在外的肩部。即便理智告诉她这是必要的医疗检查,即便对方是专业的医护人员,那种被注视、被触碰的感觉仍让她喉咙发紧。

曾经作为男性的习惯性羞耻感与现在这具身体的陌生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矛盾。

“昨晚……谢谢你们。”她试图用说话转移注意力,声音却比预想中更轻。

苏小雅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客气。张猛说你救了他,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

这话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仿佛在告诉她:在这里,你只是需要治疗的伤者,仅此而已。

叶梓紧绷的肩膀松动了些,但视线仍然固执地避开。

绷带被完全拆开,露出了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创口。苏小雅用镊子夹起消毒棉签时,叶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因为药水触及伤口的刺痛。

“你的自愈能力很强。”苏小雅一边动作轻柔地清理创缘,一边平静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讨论天气,“按照常规医学判断,这种深度和位置的伤口,至少需要两周才能达到现在这种愈合程度。而你只用了一夜。”

叶梓沉默,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肩头。麻醉弹造成的撕裂伤边缘呈现出异常的粉嫩色泽,新生的肉芽组织在逐渐生长、弥合。

这种景象本该令人惊讶,但此刻她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无所适从,这具身体、这种力量,都如此陌生,如此不受控制。

她注意到苏小雅在换药时,手指有意识地避开了她锁骨以下的区域,动作保持着严格的专业距离。这份体贴让她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几分。

“是好消息,”苏小雅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流畅地贴上新的敷料,“但也意味着你需要更小心。过快的自愈会引起注意,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他们。”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清楚“他们”指的是谁。

叶梓点点头,在对方整理托盘时,迅速将T恤的领口拉正,遮住了刚才暴露的皮肤。这个动作做得有些急,带着明显的羞赧意味。

“我会注意。”她轻声说,声音终于平稳了些。

苏小雅收拾好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她顿了顿,目光在叶梓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病号服停留了一瞬。

“对了,”她转身从墙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小纸袋,放在床边,“你的衣服……昨天那身已经不能穿了。我准备了一些替换的,包括内衣。可能尺寸和款式不一定完全合适,但至少是干净的。”

叶梓看着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小雅似乎理解她的沉默,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都是新的,我没穿过。标签刚拆。”

说完这句,她没再多做停留,“早餐在楼上,张猛和陈昊都在外面。吃完再决定去留。”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你选什么,我们都尊重。”

门轻轻关上。

叶梓独自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最终,她还是伸手取了过来。

纸袋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简单的湖绿色棉质背心,下面是一条浅黄色运动裤。叶梓将它们拿出来,然后看到了压在袋底的那套内衣。

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套浅粉色的内衣,边缘缀着精致的蕾丝,胸衣前还系着一个小巧的丝绸蝴蝶结。

颜色温柔得近乎少女,款式……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类型。

叶梓感觉脸颊开始发烫。她拿着那套内衣,指尖能感觉到蕾丝细腻的纹理和棉质内衬的柔软。

这和她记忆中任何衣物都不同,无论是作为叶梓时穿的那些,还是成为叶琳后自己匆忙购置的基础款,或者陈奶奶准备的成熟款。

叶梓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冷空气触及皮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拿起那件浅粉色的胸衣,指尖触到细腻的蕾丝边缘时,动作顿了顿,这让她想起上次变身时,在老小区的屋子里,陈奶奶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温和地说“女孩子要穿合身的内衣才舒服”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刚转变,身体陌生得像不属于自己,连抬手都小心翼翼,是陈奶奶耐心地帮她调整肩带、扣好背扣,还教她怎么从前面扣好再转到后面。

可现在,她必须自己来。

叶梓笨拙地将胸衣转到背后,摸索着那些小巧的搭扣。

第一次尝试时手指打滑,金属扣彼此错开。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尝试,这次终于听到“咔嗒”一声轻响,扣上了,但位置有点歪,一边的肩带拧着。

她不得不解开重来。第三次,她学着记忆中陈奶奶教的方法,先将胸衣在身前扣好,再小心地转到背后。

这个笨拙的转身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她闷哼一声,却还是坚持完成了。

调整肩带长度又花了些时间。她试着回忆陈奶奶当时的手指是怎么灵巧地拉动调节扣的,但自己的手指却显得笨拙不堪。

终于,当那层柔软的布料最终贴合在胸口时,一种极其陌生的包裹感传来。比陈奶奶帮她穿的那件更合身,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胸前的曲线变化。

不紧,但存在感鲜明得无法忽视。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个精致的丝绸蝴蝶结,浅粉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和她记忆中任何衣物都不同。无论是作为叶梓时穿的那些运动背心,还是成为叶琳后自己匆忙购置的基础款,又或是陈奶奶帮她置备的成熟款。

太……女性化了。太显眼了。

而且,好像比上一次变大了。

叶梓心头的烦恼又多了一条。

浅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蕾丝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镜子就在房间角落,但她不敢走过去,不敢确认镜中的人与记忆中自己的距离。

穿好内衣,再套上背心和灰色运动裤时,叶梓的动作几乎是匆忙的。当所有衣物都穿戴整齐,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身影依然陌生。素色的衣物遮盖了内里的浅粉,却意外地贴合身形,苏小雅准备的尺寸竟出奇地合适。合身的剪裁勾勒出流畅的肩线、纤细的腰身,以及那些叶梓自己仍在适应的曲线。

虽然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一般的苍白,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昨晚那样脆弱易碎,反而透出一种清冷的气质。

她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种“合适”意味着什么。

这是她这个身体正在逐渐稳固的女性形态。

那种微妙的羞耻感依然存在,但与之交织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自我认知的复杂感受。

她将换下的衣物叠好,放进纸袋,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厨房里的谈话声在门打开的瞬间顿了顿。

叶梓走出来时,正对上三人的目光。

她披散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苏小雅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头发这样散着,吃饭不方便。”苏小雅的声音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她走到叶梓身后,双手轻轻拢起那些散落的黑发。

叶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苏小雅的手指在她发间轻柔地梳理、拢起,然后熟练地挽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

没有皮筋,苏小雅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黑色的发绳,三两下就固定好了。

“好了。”苏小雅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了叶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那是手艺人看到作品合身时的自然反应。

扎起头发后,叶梓的脖颈和肩线完全显露出来,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有种瓷器般的质感。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爽利落。

张猛也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套替换衣物和发型带来的改变有所认可。

连一直盯着平板的陈昊也抬眼瞥了一下,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状态尚可,确认她能以相对得体的样子坐在餐桌边,而非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伤患。

但几秒后,他的视线又回到屏幕上。

“醒了?”张猛收回目光,推过来一碗粥,“坐。”

叶梓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开始喝粥。米粥的温度刚好,温暖了虚弱的胃。

脑后那个低马尾的存在感更加鲜明,随着她低头喝粥的动作,发尾轻轻扫过脖颈,带来陌生的触感。

“监控显示,环安局的搜索范围已经扩大到东城区。”陈昊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们动用了城市天网系统,正在用算法筛选昨晚工业区附近所有符合条件的银发女性影像。不过……他们没找到。”

“因为你昨天变身和战斗的区域,正好有几个老化的监控探头失灵,而且那片工业区的基础设施记录本就残缺。”张猛接过话头,看向叶梓,“但这不代表安全。他们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时间、地点、可疑人员行动轨迹交叉比对……现代刑侦手段加上超常规的辅助,找到蛛丝马迹只是时间问题。”

叶梓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沉甸甸的压力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食物的温度。

就在这时,陈昊从平板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叶梓:“说到追踪,你身上有没有带任何电子设备?手机、智能手表、甚至是带芯片的银行卡?现代侦查手段会交叉分析所有数据,如果你的手机信号在昨晚某个时段出现在工业区附近,即使他们没拍到你的影像,也能大大缩小排查范围。”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让叶梓猛地清醒过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左手伸进口袋,指尖立刻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矩形轮廓。但触感不对,外壳异常地温热,甚至有些烫手,而且不论她怎么按电源键,屏幕都一片死寂。

昨晚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回:银光从体内爆发的刹那,周围灯光疯狂闪烁,口袋传来一阵短暂的灼热……

“手机……”叶梓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将那个已经变成黑色砖块的设备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我带着手机,但昨晚之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屏幕漆黑,边缘还残留着不正常的微温。她按了几次电源键,又尝试了强制重启的组合键,手机毫无反应,沉默得像一块真正的砖头。

陈昊立刻伸手拿过手机,动作利落。他先是观察外观,然后从旁边抽屉里翻出一根充电线连接。

结果没有充电指示灯,没有振动,什么都没有。

“电路烧毁了。”他判断道,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

他用指甲熟练地撬开手机后盖的一角,露出内部结构,然后将手机倾斜,让灯光照进去,“你看,主板上有明显的焦痕,集中在几个关键芯片周围。”

他将手机转向叶梓和张猛,确实能看到精密的绿色电路板上,有几处不正常的黑色灼烧斑点。

“这种程度的损坏,”陈昊放下手机,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叶梓,“通常只有高压电击或者强烈的电磁脉冲才能造成。考虑到昨晚你能量爆发时的情况……很可能是你自身能力的辐射效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技术角度看,这反而是好事。设备在彻底损坏前就已经被干扰失灵了,这意味着它没有发出完整的最后定位信号。环安局即便追溯基站数据,也只能看到一个在工业区边缘突然消失的信号点,无法精确到你战斗的核心区域。”

叶梓听着陈昊的分析,目光落在桌上那部报废的手机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外壳上还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上学期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如今它变成了一堆废铁。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喝下了最后一口。米粒滑过食道的感觉清晰而冰冷,混合着肩上伤口的钝痛,以及这种……亲手毁掉自己熟悉物品的复杂滋味。

“所以……”她放下碗,声音很轻,“它没用了,对吗?”

“没用了,而且必须处理掉。”张猛接过话头,语气务实,“即使坏了,上面也可能残留生物信息。陈昊,销毁流程。”

陈昊点点头,已经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他先是取出SIM卡和存储卡,用钳子夹成碎片,然后将手机主板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强酸溶液中。液体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主板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变形。

叶梓静静地看着。那部陪了她两年的手机,那个存储着她作为“叶梓”大部分生活痕迹的设备,就这样在化学溶液里溶解、消失。

这个过程很快,不到三分钟,桌上就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塑料残骸和浑浊的液体。

“好了。”陈昊将容器盖上,推向一旁,“现在你身上没有任何可追踪的电子设备了。这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

叶梓沉默地点点头。她知道陈昊说得对,这确实减少了暴露的风险。但看着那滩溶解液,她心中还是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所以你现在没有任何可追踪的电子设备,”张猛赞许地点头,“这是好事。苏小雅会给你准备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和营养剂,带着。你的自愈能力需要大量能量支持,营养跟不上会拖慢恢复速度,甚至导致身体消耗自身储备。”

叶梓点点头,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能量确实在渴求着什么,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虚感”,仿佛需要某种养分来填充。

早餐结束后,叶梓没有立刻离开。张猛示意她跟着自己,穿过了客厅,打开了另一扇不起眼的门。

门后是一个比叶梓醒来那间稍大的房间,空气里混杂着金属、电子元件和某种防潮剂的气味。这里显然被当作了临时指挥点兼装备室:墙上挂着几件深色防刺服和战术背心,磨损的边缘诉说着使用痕迹;金属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强光手电、多功能钳、绳索、夜视仪,还有几台叶梓完全叫不出名字、指示灯幽幽闪烁的黑色仪器。

房间中央是一张老旧的长桌,上面铺着一张详细的C市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其中一个区域被红线圈了起来,正是昨晚的工业区。桌角堆着一些能量棒的包装纸和空水瓶,显露出这里持续有人工作的痕迹。

陈昊已经坐在桌边,操作着一台看上去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割成数个窗口,其中一个显示着工业区周边的实时街景,画面时不时因信号干扰而波动。

“条件有限,凑合用。”张猛简单介绍,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事实。

苏小雅从墙边一个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半旧的深绿色帆布包,放在桌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一个塞满基础药品和绷带的医疗包,几根高热量的能量棒,两瓶矿泉水,一个装着现金的普通信封,最后是几支用银色保温袋仔细包裹起来的营养剂。

“这些营养剂是高能量配方,”苏小雅拿起一支,示意给叶梓看,“能在短时间内补充大量热量和微量元素。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台高功率引擎,日常饮食的燃料可能跟不上消耗。感觉特别虚或者受伤后,就喝一支。放心,成分干净,对身体无害。” 她将营养剂小心地放回保温袋,塞进帆布包的夹层。

叶梓接过沉甸甸的帆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表面。包里还有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方块,触感冰凉坚硬。“这是……?”

“简易信号屏蔽器。”陈昊的目光仍有一部分留在屏幕上,解释道,“按下侧面唯一的按钮,能在半径十米范围内制造持续十五分钟的无线信号干扰。遇到紧急情况,如果怀疑被电子追踪或者需要暂时阻断周边通讯,就用它。但记住。”他这才完全转过头,透过镜片看向叶梓,“一旦激活,它的信号特征本身也可能被某些专业设备捕捉到。等于在说‘这里有情况’。所以,除非万不得已。”

张猛走到墙边的衣架,取下一件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递给叶梓。“换上这个。你原来那身衣服,很可能沾上了工业区特有的灰尘、铁锈或者污水微观痕迹。现代刑侦实验室能从中分析出不少信息。”

叶梓接过卫衣。初看是廉价的棉质面料,但上手仔细触摸,能感到内衬有一层极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夹层,质地特殊。“这是……?”

“掺了特殊涂层的面料,”张猛言简意赅,“对常见的红外热成像探测有一定削弱效果,不能让你隐形,但能让你在热成像画面里不那么‘显眼’。我们出任务时会穿。”

叶梓接过深灰色卫衣,走进旁边狭小的卫生间。她直接将卫衣套在原本的背心外面,拉链拉到胸口位置。新卫衣尺寸合适,比她想象中轻便,但内层那特殊的夹层质感,依然明确地提醒着她这衣物的“非常规”用途。

当她出来时,张猛已经俯身在地图上,用指尖划出一条蜿蜒的路线。“我们不能直接送你回安全屋。”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用黄点标记的位置,“环安局在东城区几个关键路口增设了流动检查点,虽然主要目标是寻找‘银发女性’,但对形迹可疑、单独行动的年轻人也会加强盘查。你从这里出发,先坐59路公交车到城南客运站,换乘地铁2号线坐三站,再转乘34路公交车,最后在离你安全屋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下车,步行回去。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比直接回去多绕四十分钟,但更分散,更安全。”

陈昊从电脑旁抽出一张崭新的匿名公交卡和一张小小的便签纸,递给叶梓。“卡里充了钱。纸条上是具体的车次、站名和换乘点,看熟,记在脑子里,然后处理掉。” 他补充道,“路上尽量别睡着,保持警觉。”

叶梓接过卡和纸条,将它们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内袋。她环顾房间:张猛正将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别进腰带,陈昊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切换着监控画面,苏小雅则在清点另一个医疗箱里的存货。三个人各司其职,沉默而高效。

“谢谢,”她开口,“如果不是你们,我昨晚可能就……”

“互助是这里的底线。”张猛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救了我,我们帮你,就这么简单。以后若你在别处遇到需要拉一把的人,你也会这么做,对吗?”

叶梓怔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会。”

“那就够了。”张猛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记住,你现在处境危险,但并非孤身一人。有需要,就用我们留给你的方式联系。我们未必能立刻赶到,但至少能给你指个方向,或者提供一些情报。”

他抬腕看了看表:“十点了,该走了。我开车送你到第一个公交站附近,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完。”

叶梓最后检查了一遍帆布包,将包带调整好,背在身上。她跟着张猛走出地下室,穿过一条短而窄的走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隔夜的饭菜味道。推开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木门,眼前是一家小饭店大堂。

“老陈家常菜”的招牌从室内也能看清。桌椅都整齐地倒扣在桌面上,地板刚拖过,还带着水渍的痕迹。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寂静的厅堂里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

店门口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透过玻璃门望出去,街道对面是几家汽修铺和杂货店,更远处能看到一片待开发的荒地,稀疏地立着几栋自建楼房。

一个普通的上午,节奏缓慢,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带起一阵短暂的噪音。

张猛拉开停在饭店侧面小巷里的一辆灰色SUV副驾车门,车身落着一层薄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叶梓坐进去,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零星声响。

引擎低声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巷,汇入城郊结合部稀疏的车流。叶梓看着窗外: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前进的老人,蹲在路边修理摩托车的青年,晾晒在阳台上的各色衣物在微风里摆动,小吃摊的卷闸门半开着……一切都显得安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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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和她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但细微处仍有些不同。窗帘依旧紧闭,但室内空气并非久未通风的滞闷,反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反锁门,放下帆布包,第一件事仍是检查窗户,确认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然后是门缝。她在门内侧底部贴了一条透明胶带,如果有人从外面试图撬门或长时间停留,胶带会因为门的微动而脱落或移位。

胶带完好,边缘贴合得严丝缝。

叶梓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了近二十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松懈。

地下室那种被保护的感觉消失了,但这里依然安全,至少现在,这里是她的小小世界。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桌面一个淡黄色的信封上,旁边还放着一小串备用钥匙。

信封上是陈奶奶的字迹。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简短,是陈奶奶一贯温和的口吻。她说她已经出发了,可能要待一两年才能回来了,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当面告别。陈奶奶一直记得“叶琳”这个温柔安静的“租客”,信里特意拜托她帮忙照看一下房子,尤其是花坛里那几株她割舍不下的月季。

“小姑娘,你帮我多留心点它们,平时帮忙修修枝,施施肥,我就放心了。冰箱里给你留了些吃的,记得吃掉别浪费。”

叶梓握着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松了口气,因为陈奶奶的离开意味着暂时少了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知情人;但也有些空落落的,在这个城市里,陈奶奶是少数给过她毫无保留的善意的人之一。那些月季,她记得,开得热烈又安静,像陈奶奶本人。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和钥匙一起放回信封,收进抽屉。这个委托,她得作为“叶琳”接下来。

她拉严所有的窗帘,只打开一盏光线温和的小台灯,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首先处理身上的痕迹。她脱下张猛给的深灰色卫衣,小心翼翼的挂好,这可能以后都是她的行动服了。

接着是通讯问题。她原本的手机已经毁在工业区,但生活不能完全脱离联系,尤其是在期末周,辅导员、同学都可能找她。

她打开张猛给的廉价一次性手机,登上微信,开机后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都是方云发来的,时间从昨晚延续到今天上午,语气从询问到逐渐担忧。

叶梓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粗糙的塑料键盘上悬停。最终,她新建了一条短信,用这个一次性号码发出去:“我是叶梓,手机昨天被偷了,刚补卡。最近期末忙,先不聊。”

短信发出后,她立刻删除了发送记录和收件箱里的信息。

然后她开始构思一个更完整的故事版本,准备应对其他人的询问:手机在公交车上被偷,发现时已关机,已报警备案但找回希望渺茫,正在补办卡和重置账户。

这个故事要告诉室友、辅导员,以及少数几个可能会联系她的同学。一致性是关键,细节要简单可信,情绪也要恰到好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叶梓熟练而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事务。

她整理帆布包里的物资,将医疗用品按类别放进卧室抽屉的隐蔽夹层,能量棒和水塞进厨房柜子。互助会给的营养剂被她单独放在床头柜里,银色包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做完这些,她感到了身上黏腻的不适。昨夜奔逃的汗水、工业区阴湿的空气、还有伤口渗出又被药物吸收的微潮,都紧贴在皮肤上。

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

她站在镜前,抬手解开卫衣的拉链,金属拉链滑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脱下卫衣时,布料擦过肩头的绷带,带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感。

接着是里面的湖绿色背心。她捏住下摆,手臂交叉向上提起,背心被脱下,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现在,镜子里只剩下穿着那套浅粉色内衣的自己。

她的视线匆匆从镜面滑开,手指绕到背后,摸索着胸衣的搭扣。金属扣解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肩带随即滑落。她将胸衣褪下,叠放在背心上,然后是内裤,快速褪下,与其他衣物堆在一起。

整个过程她的呼吸屏得很轻,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僵硬的平稳,仿佛在进行某种不容出错的拆卸作业。

可当最后一点遮蔽也除去,完全暴露在镜前时,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肩胛骨微微耸起,手臂下意识地想要环抱胸前,又在半途生生止住。

镜面映出的躯体线条让她喉咙发紧。她猛地扭开脸,几乎带点狼狈地伸手拧开了花洒开关。

起初是冷水,激得她肩头一缩,随即热水涌出,温度迅速升高。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也终于模糊了那个令她无所适从的倒影。

热水当头淋下,冲散了部分紧绷感。她闭着眼,让水流冲刷过脸颊、脖颈、肩膀。水珠顺着脊柱的沟壑流下,带走皮肤表面的一些疲惫。

她取过沐浴露,海绵沾湿后打出丰富的白色泡沫。清洗从手臂开始,动作还算自然。但当前胸进入清洁范围时,她的动作明显滞涩了。

海绵在皮肤上移动的轨迹变得迟疑、断续。泡沫滑过的触感异常鲜明,带着一种她尚未适应的柔软弧度。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指尖隔着海绵都能感觉到心跳的搏动在加快。

终于轮到更私密的区域。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两三秒,指节微微发白。最后,她几乎是咬了下嘴唇,才让动作继续向下探去,然后极快、极轻地一带而过,像碰触什么滚烫或易碎的东西。

刚一完成,手便触电般缩回,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那抹绯红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开来。先是薄薄的耳廓红得几乎透明,像是要滴出血来。

接着是脸颊,热度不受控制地攀升,让她不用看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连脖颈都未能幸免,白皙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粉色,一直延伸到锁骨附近。

匆匆结束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清洗步骤,她几乎是立刻关掉了水流。扯过旁边挂着的浴巾,将自己迅速包裹起来,隔绝了空气,也仿佛隔绝了刚才那几分钟里所有让她脸颊发烫的感受。

擦拭身体的动作快得近乎敷衍,带着一种急于掩盖、急于结束的迫切。手臂、胸口、腰腹、后背、双腿,每一处都被浴巾草草拂过,留下微微发红的皮肤。

擦干后,她用浴巾紧紧裹住自己,快步走出浴室。冷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她从衣柜里胡乱抓起一套干净的棉质居家服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套了进去。

当柔软的布料终于完全覆盖肌肤,将她重新“武装”成一个寻常的模样时,她才靠在衣柜旁,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如释重负。

洗完澡,她从自己的背包内袋取出那本记录身体变化的硬壳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握笔的手顿了顿,才落下字迹:

“转换记录:第二次转换。”

“触发条件:遭遇幽影及环安局追捕,为应对危机,主动引导眉心能量爆发,导致不可控转变。”

她停下笔,眼前闪过昨晚的画面,黑暗中的扭曲阴影,无人机的嗡鸣,以及那种被逼到绝境时,意识深处主动向眉心那股能量敞开的感觉。

“转变过程:能量爆发后,身体经历约5分钟剧烈重构痛楚(痛感较第一次减弱),随后进入完整女性状态。此次转变有明显‘主动引导’成分,与第一次被动的‘觉醒’不同。”

“女性状态特征:银发,琥珀色瞳色加深,身高缩减约10厘米,面部容貌变化增大,与男身状态只有部分相似,五官精致度显著提升,属于高辨识度外貌。感知力、体能、能量操控精细度显著提升,可小范围操控植物生长。”

“持续时间:未知。截至记录时,已持续16小时。”

写到这里,她笔尖微顿,在“持续时间:未知”几个字下轻轻划了一道线。这才是最让她不安的部分。

她不知道这次转变的影响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下一次转变何时会发生,更不知道这种在两种状态间摆动的日子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她放下笔,凝视着纸上那些字句,心里那个念头又一次浮现出来。

自己究竟是谁?是正在逐渐变成“叶琳”的叶梓,还是被迫扮演“叶梓”的叶琳?

摇摇头把这些杂念抛之脑后,她继续书写:

“新信息获取:环安局的背景与运作逻辑;‘收容物’与‘超凡力量’的分类;互助会及民间灰色地带组织;‘野火’组织(可能的庇护选择,暂不考虑)。”

“手机处理:原手机因灵能爆发电磁干扰烧毁。已用新号码通知关键联系人手机丢失,未提及具体地点。需完善‘手机被偷’故事细节,确保一致性。”

“待办事项按优先级排序:1. 提交‘叶琳’社会身份构建需求给张猛渠道;2. 规划合理请假理由,应对期末周可能的管理核查;3. 完善‘叶琳’社会身份细节,特别注意高辨识度外貌带来的风险;4. 增强状态间切换时的伪装能力;5. 探索能量的可控使用方式,避免非自主转变;6. 建立与互助会的安全联络机制,但保持独立判断;7. 购置备用通讯设备,谨慎使用。”

合上笔记本,叶梓打开电脑,开始构思“叶琳”社会身份框架文档。她逐条审阅、微调,确保这个虚构的、却将承载她另一重存在的人生履历经得起推敲。

反复检查后,叶梓将这份为“叶琳”量身打造的社会身份文档保存。

这份文档信息详尽却留有操作空间,选择的出生地、学校和工作轨迹都刻意指向那些可能存在记录疏漏或管理模糊的环节。

一个低调、独立、社交简单的来城市打拼的农村女孩形象跃然纸上,恰好符合她需要隐藏高辨识度外貌、减少不必要人际往来的现实需求。

反复检查文档没有问题后,她将自己的女性形象照片与文档一起加密,通过张猛提供的匿名渠道发送了出去。接下来,她只需等待,等待叶琳的身份生效。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近傍晚。

深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但思绪未停。她还需要为“叶梓”的突然缺席构思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她感觉有些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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