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城市在灼亮的日光中缓缓苏醒。
叶梓站在酒店的卫生间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伪装。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V领衬衫。下身搭配了一条烟灰色的高腰阔腿长裤,外搭一件浅驼色的薄款防晒开衫,松松挽在臂弯。
她将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被细汗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脸上的妆依旧精致却清淡,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鼻梁上那副平光黑框眼镜,为柔和的五官添了几分书卷气,与昨夜中性打扮判若两人。
她调整了一下肩上帆布包的带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对着镜子轻轻转了一圈。裤摆随着动作荡开流畅的弧度,衬衫贴合着身形起伏,在晨光中掠过柔软的光泽。
端详着镜中无可挑剔的形象,一丝笑意不自觉掠过眼底。这么多天的训练课总算没白上,在打扮这一方面,她如今也算出师了。
只是她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转身审视的姿态、嘴角微扬的弧度,以及指尖下意识拂过腰间衣褶的动作,是多么自然而柔婉。
退房手续办理得很快。前台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满脸倦容,机械地接过房卡,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低头操作起来,甚至没多问一句话。
旋转门将她送入室外。清晨的空气并不凉爽,带着一夜蓄积的、沉甸甸的温热,混合着路边早餐摊煎饼果子的油香,以及行道树绿化带散发出的、被阳光晒过的草木气味。
她没有直接走向路边的出租车,而是背着帆布包,步履从容地穿过两条开始热闹起来的街巷,很快融入了城市苏醒的嘈杂背景音。
她在一个有遮阳棚的公交站台停下,佯装查看手机,目光透过镜片边缘,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晨练归来、汗湿后背的老人摇着蒲扇;拎着公文包、神色匆忙的上班族不断看表;穿着校服、睡眼惺忪的中学生咬着豆浆吸管……没有任何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异常停留,没有可疑的徘徊身影。
五分钟后,她登上一辆即将开往老居民区方向的公交车,选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穿过逐渐被炽白日光统治的街道。行道树的浓荫在车内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掠过她的镜框和衣襟。她的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晃,思绪却异常清晰。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第一,用最谨慎的方式,实地确认安全屋是否真的如张猛情报所示,未被“暗河”或其它未知势力布控盯上;第二,为今晚与张猛的关键会面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四十分钟后,她在距离安全屋所在小区还有一站路的地方提前下车。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只是个在早晨散步的年轻女子。她的目光扫过沿街店铺、停放的车辆、小区出入口。
一切看起来都与记忆中的日常无异。卖包子豆浆的摊位蒸腾着滚滚白汽,便利店店员正将一箱箱矿泉水搬入门内,几个脸熟的老太太坐在小区门卫室旁的阴凉处闲聊,脚边趴着一只吐着舌头的黄狗。
没有挂着深色车窗、引擎未熄的车辆,没有漫无目的踱步、却不时瞥向特定楼栋的“闲人”,也没有任何疑似监控设备的异常反光。
她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租住的那栋楼,甚至没有在小区门口过多停留,而是脚步自然地拐进了小区斜对面一家新开的咖啡馆。这家店位置极佳,大幅的落地玻璃窗明亮干净,正对着小区的大门和主要内部通道,视野开阔。
室内冷气充足,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原木风,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一杯热美式,谢谢。”她对柜台后的年轻店员微笑,声音温和。
“好的,请稍等。”
她付了钱,没有立刻取餐,而是先走向座位区。目光快速掠过店内稀疏的客人:一对低声交谈的学生,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的男人,角落里看书的中年女士。
她毫不犹豫选了最里面、靠窗的那个角落位置。
这个角度完美:侧身便能将小区门口及部分楼栋动向尽收眼底,而自身则半隐在一盆高大的散尾葵和一座摆满畅销书的木质书架之后,从窗外很难直接注意到这个角落,从店内其他位置看过来也有遮蔽。
咖啡很快送上。她小口啜饮着微苦的液体,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
早晨的小区门口生活气息浓郁,上班族匆匆刷卡出门,主妇拎着购物袋归来,老人牵着孙辈的手走向幼儿园的校车……构成一幅最寻常不过的市井夏日晨图。
她租住的那栋板楼在视线偏左的位置,浅黄色的墙漆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楼下的单元门偶尔被推开,进出的都是她认识的熟人。
至少从表面看,没有任何针对性的监视迹象。张猛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暗河的活动重心不在这片普通居民区,环安局可能施加的压力也起了作用。
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并未放松警惕。有些监控手段是隐形的,有些眼线可能就潜伏在居民之中。她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也需要从其他角度印证。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考虑换个观察点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两个身影前一后走了进来,带进一小股室外的热气。
走在前面的男生瘦高个子,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有些年头的运动鞋。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沉重的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包。
是王冉!他怎么在这里?
叶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立刻垂下眼睫,借着抬手整理耳侧碎发的动作,将脸侧向另一边,同时,视线通过面前玻璃窗的反光,继续观察。
跟在王冉身后进来的是一位女性。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浅绿色的丝质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的针织短开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而精致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面容清秀,神色间有一种温和又略带疏离的冷静,目光沉静而敏锐。
楚竹衣。生命科学学院新来的辅导员。叶梓立刻从记忆中调出了这个名字和形象。
当时她在图书馆查找帷幕资料时,楚竹衣正好调来生命科学院,在群里发过自我介绍,叶梓还好奇地点进去过她的朋友圈,里面的照片和面前的本人一模一样,甚至真人比照片上更显清冷干练。
王冉和楚竹衣显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王冉指了指靠窗的另一个位置,恰好与叶梓所在的位置呈斜角,中间隔了几张空桌和一道装饰性的矮书架。那个位置同样利于观察窗外,且相对安静。
楚竹衣点了点头。两人走了过去,放下东西。王冉去吧台点单,楚竹衣则脱下开衫搭在椅背上,先坐了下来。她并没有立刻看向窗外,而是从随身的草编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皮革活页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然后才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玻璃窗外的街道,姿态放松自然,仿佛只是一位在等人或稍事休息的普通顾客。
但叶梓注意到,楚竹衣的目光移动很有规律,并非漫无目的的浏览。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街对面那几栋在烈日下显得安静的居民楼、报亭、水果摊、以及更远处那个昨晚发生过短暂混乱的十字路口,在每个点上都会略微停顿,像是在记忆或对比着什么。
偶尔,她的指尖会在笔记本的皮质封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点,另一只手则轻轻扇动着一把印着水墨竹叶的折叠纸扇。
王冉端着两杯饮品回来,一杯冰美式,一杯冰柠檬水。他在楚竹衣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寒暄,王冉将电脑屏幕微微转向楚竹衣的方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低声说着什么。
楚竹衣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目光时而落在电脑屏幕上,时而再次投向窗外,时而用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他们的交流效率很高,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平静。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或许像是一对师生或同事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工作讨论。
叶梓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最初的紧张被一种冷静的观察取代。她小口啜饮着冰咖啡,借着手机屏幕和面前可颂餐盘的掩护,继续留意着那两人的动静。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片区昨晚经历了暗河制造的停电混乱,而环安局正在调查暗河……王冉是计算机专业的,性格沉默可靠。楚竹衣是新来的辅导员,气质独特,观察力似乎非常敏锐。
一个模糊的、之前从未深入想过的可能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
难道……
不,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无论他们是谁,此刻都与她“叶琳”的身份没有交集。她必须保持镇定,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尤其是那位楚竹衣老师,她的目光太过清醒冷静,让叶梓本能地感到需要更加谨慎。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自然地融入“享受夏日清晨咖啡时光的都市女性”这个角色中,拿起手机,随意地浏览着新闻页面,余光却始终锁定着斜前方。
王冉和楚竹衣的讨论似乎告一段落。楚竹衣合上了笔记本,端起冰柠檬水喝了一口。王冉则依然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偶尔敲击几下键盘。
就在这时,楚竹衣似乎无意间转过头,目光扫过咖啡馆内部。她的视线掠过矮书架,与正抬起眼、看似无意间望向她这个方向的叶梓,在空中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
叶梓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弯起唇角,对着楚竹衣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礼貌而疏离的浅笑,轻轻点了下头,就像在公共场合遇到视线偶然相触的陌生人时,那种不失礼节的致意。
楚竹衣显然也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在叶梓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那半秒里,叶梓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视线中那种习惯性的、快速的审视与信息处理。
但随即,楚竹衣也回以了一个几乎同样弧度、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同样微微颔首,手中的纸扇轻轻停顿了一下。
视线交错,随即分开。
楚竹衣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
叶梓也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掌心却微微有些汗湿。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确信自己伪装的容貌、气质乃至眼神都没有露出破绽。楚竹衣没有认出她,无论是作为“叶梓”还是“叶琳”。
但这短暂的交集,依然让她心底那丝疑虑更深了。楚竹衣身上那种过于镇定、过于敏锐的气息,绝不像一个普通的大学辅导员。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目的已经达到,确认安全屋周边暂时安全,意外获取了关于王冉和楚竹衣可能身份的微妙线索。是时候离开了。
叶梓从容地收拾好手提包,将剩余的半杯冰咖啡和可颂包装纸丢入垃圾桶,起身,步履平稳地朝门口走去。经过王冉和楚竹衣桌旁时,她目不斜视,防晒开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推开咖啡馆的门,夏日灼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她戴上墨镜,汇入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的热浪与树影之中。
咖啡馆内,楚竹衣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柠檬水。她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街道,却忽然淡淡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对面的王冉能听清:
“刚才角落那位女士,有点意思。”
王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推了推眼镜,有些疑惑地顺着楚竹衣之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空了的座位。“哪位?我没注意。”
“没什么。”楚竹衣摇了摇头,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划过,另一只手缓缓摇着纸扇,“很出色的气质……只是感觉,有些眼熟,但是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大概是我想多了。”
她轻啜了一口柠檬水,示意王冉继续。
王冉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自己,快速调阅了几份文档,推了推眼镜,开始汇报:“关于大学城片区的常规监测和重点人员观察,过去一个月的数据已经汇总分析完毕。以我们划定的潜在异常波动阈值和日常行为模型为基准,未发现明确偏离常规的个体或事件。”
他点开几个图表界面:“能量背景辐射值维持在极低且平稳的水平,偶有轻微扰动,经回溯分析,均与校内大型电器集中使用、小型实验室特殊实验,或附近区域市政施工等因素时空吻合,可排除异常关联。”
“对校内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二十七人,包括部分有特殊家庭背景、行为模式偶现异常、或与已知轻度异常事件有过非直接接触的师生,过去一周的行为轨迹和社交数据进行了交叉比对和模式分析。所有行为均符合其身份背景和日常规律,未检测到可疑的隐蔽联络、非常规物资获取、或在异常事件高发时段出现在敏感区域的记录。”王冉的声音平稳,带着属于数据分析者的客观,“整体而言,大学城片区在过去一个月,处于正常状态,未发现任何与异常渗透迹象直接相关的线索。”
楚竹衣静静地听着,手中纸扇摇动的频率未有变化。她对这份“洁净”的报告并不意外。如果“银光净化者”或其相关线索如此轻易就能在大学城这种人口密集、监控相对完善的区域被常规监测捕捉到,那反倒奇怪了。
真正的异常往往藏匿于更深的层面,或是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与日常交织。
“知道了。”她微微颔首,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王冉脸上,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比平时略微加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稳,“你的数据处理和初步分析工作,完成度一直很高,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组织上对你的工作能力和稳定性,评价是正面的。”
王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但表情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沉静,只是脊背似乎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
“基于你的表现,以及近期C市异常活动频率上升、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现状,”楚竹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局里考虑,将你从‘外围观察员’转为正式备案的‘情报分析助理’,纳入更核心的信息流转环节。当然,权限提升也意味着责任加重,接触的信息敏感等级会提高,面临的潜在风险也会相应增加。”
她稍微停顿,给王冉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转正的正式流程和培训会在近期安排。在此之前,算是一个预备考察期。我会分派一些涉及更深层情报交叉分析的任务给你。”
王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明白,楚老师。我会谨慎处理。”
楚竹衣对此不置可否,转而将话题引向新的方向:“昨晚除了老居民区那片混乱,其实还有一处地方,也发生了点不寻常的动静。”她拿起钢笔,在米白色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暗河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制造片区停电的同时,还分出了一小股人手,去了万象城的云顶酒店。”
王冉立刻在电脑上调出地图和相关信息:“云顶酒店?五星级商务酒店,主要客户群是高端商务人士和游客,安保级别较高,与暗河通常活动的灰色地带交集很少。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这正是需要查的。”楚竹衣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通讯和后续常规渠道反馈,暗河的人似乎是在追踪某个目标时,追到了云顶酒店附近,然后与酒店内部的安保力量发生了接触,过程有些混乱,但很快平息,没有造成公开的恶性事件。事后,云顶酒店的管理方云燕集团,向属地公安局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和部分现场影像记录,内容主要是关于‘疑似社会闲散人员试图闯入酒店区域滋事,已被安保驱离’,并附上了几个监控抓拍到的不甚清晰的可疑人员侧影或背影照片。”
她端起冰柠檬水,又喝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从表面看,这像是一次未遂的治安事件,云燕集团的处理也很符合大企业维护自身形象和安全的常规做法。但是……”
楚竹衣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却仿佛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而是在快速检索和串联着某些碎片信息。
“暗河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触云燕集团的霉头。云燕集团本身在商界背景深厚,新任掌舵人季青临作风低调但手腕强硬,集团安保部门据说也非寻常角色。暗河冒着暴露风险,在同时执行片区筛查任务的情况下,还要分兵去云顶酒店……他们追踪的那个‘目标’,一定非常重要,或者,那个‘目标’在云顶酒店区域,可能留下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冒险跟进的线索。”
王冉认真记录着楚竹衣的每一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关键点录入加密备忘录。
“稍等,”楚竹衣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冉的打字声。她放下手中的纸扇,从藤编包里拿出自己的专用工作平板,快速解锁,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取加密数据库中的一份临时档案。
“云燕集团提交给警方的情况说明和附件,我这里有副本。”
屏幕亮起,显示出几份扫描文件和数张分辨率不高的监控截图。楚竹衣将平板微微转向王冉,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酒店外围道路某个监控探头的夜间画面,时间戳显示在昨晚断电时段前后。画质粗糙,噪点明显,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纤细背影,正快步走向酒店侧门的绿化带阴影处,帽子拉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
楚竹衣关掉连帽衫背影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向左滑动,调出了另一张。“还有这一张,时间更早一些,拍摄于酒店大堂,就在骚乱发生前片刻。”
这张照片的清晰度确实略高于前一张。画面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提着裙摆,略显急促地奔向电梯间方向。目标身上穿着一件在监控影像中也能看出质感不错的珍珠白色礼服裙,剪裁优雅,在跑动中勾勒出身形。她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起,别着一枚在镜头中反射出冷冽亮点的银色发簪。手中没有了那个醒目的帆布包。最重要的是,这个拍摄角度终于捕捉到了目标大半个侧脸。
尽管依然模糊,但挺秀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唇部轮廓,构成了一张即使像素粗糙也难以掩盖其精致感的侧影。
“看这里,”楚竹衣将照片的侧脸部分放大,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装扮变了,很正式,甚至有些隆重。她在跑,目标明确。这看起来像是在某种场合下遇到了必须立刻离开的紧急状况……”
她的话音未落,目光定格在那模糊侧脸的某一处,也许是下巴到脖颈那道流畅而独特的弧度,也许是鼻梁挺直的线条。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刺入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楚竹衣脑海中像是突然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超市女神!那个黑发的超市女神!
一个多月前,在浏览网上信息时顺手掠过的、那张从校园论坛截取的模糊照片。照片里,一个黑发如瀑的年轻女子站在超市收银台前微微侧身,同样是略显模糊的侧脸,在荧光灯下却仿佛晕着一层柔光,鼻梁秀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嘈杂超市格格不入的沉静出尘。
当时只觉得是学生间的无聊追捧,那惊鸿一瞥的侧颜却因过于出众而被下意识地记下了轮廓。
此刻,监控画面中这模糊的礼服侧影,与记忆中那张黑发超市女神的侧脸,在楚竹衣的思维中猛地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黑发,那侧脸的轮廓、五官的比例、尤其是鼻梁与下颌衔接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带着些许清冷意味的线条,惊人的相似!
楚竹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握着纸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紧接着,第三个侧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这个正在形成的关联链中——刚刚!就在刚刚,那个从咖啡馆角落起身离开的年轻女士!
深栗色的波浪发髻,细边眼镜,都市丽人的打扮……当她起身、侧脸转向窗户方向那一刻的剪影……
楚竹衣飞快地在记忆中调取那个瞬间的画面。眼镜改变了视觉重点,发色不同,气质也被刻意的都市感包裹,但当她微微侧头时,那下巴的弧度,脖颈与肩颈连接的线条……
楚竹衣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模糊的侧脸上,她脑海中那微弱的电流再次窜过,且比之前更为清晰。
三个侧影,三种发色,三种截然不同的装扮与环境,却在楚竹衣受过严格训练、对形体与轮廓异常敏感的观察力中,像是三幅画面在逐渐重合。
不是完全确认,但那种轮廓的微妙,绝非随处可见。尤其是超市女神与酒店礼服女子,两者侧脸的相似度极高。
而咖啡馆女士……那份相似感更隐晦,被眼镜和不同的发型修饰冲淡,但此刻在另外两个强烈参照物的提醒下,却变得无法忽视。
楚竹衣摇动纸扇的手,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不到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匀速。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却骤然深邃,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卷起的漩涡。
但矛盾点立刻凸显:云燕集团的描述明确指出“发丝末梢有非自然反光”。而刚才那位女士,是毫无异常光泽的深栗色头发。校园论坛上的“女神”是普通的黑色长发。监控里的背影则完全被帽子遮盖。
发色、装扮、场合,全都对不上。是伪装?是巧合?还是自己因为连续高压分析和暗河异常行动带来的紧张感,导致了过度联想?
然而,情报官的直觉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在她理性列出矛盾的同时,却顽固地指向另一种可能性:最高明的伪装,正是创造矛盾,引导观察者自我否定。
如果……如果这看似不同的三者之间,真的存在联系呢?那意味着什么?
那么,云顶酒店事件就不只是暗河追踪一个模糊目标那么简单,它可能揭示了目标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与伪装能力,并且其活动范围横跨了高端酒店、普通居民区、商业超市乃至大学城周边。
楚竹衣的目光追随着窗外的人流,指尖在笔记本的皮质封面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追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
只需一个指令,调取路口监控,或许就能勾勒出对方离去的路径。如果她的直觉没错,这可能是直抵核心的捷径。
但常年与迷雾打交道的经验,让她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下了这个诱人的冲动。
窗外阳光刺眼,行人匆匆。那个深栗色的身影早已无踪无影。十几分钟,在城市的脉搏里,足够让一个人的行踪被彻底覆盖。
对方离开时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夏日清晨的闲适感,毫无仓皇痕迹。这不是能被轻易追踪的猎物。
更重要的是,她手头所有的,不过是一种模糊的“眼熟”,一份基于轮廓的、挥之不去的既视感。将宝贵的资源与注意力,投注在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用语言清晰描述、更遑论证据的“感觉”上?
这不像调查,更像一场无把握的赌注。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被直觉牵着鼻子走,尤其是在直觉尚且飘渺的时候。
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对方真是那个在云顶酒店瞬息间变换装扮、从暗河眼皮底下脱身的存在,那么此刻任何来自官方或半官方的、过于明显的探查举动,都会像投入池中的巨石,只会惊走最深处的鱼。
楚竹衣轻轻吸了口气,夏日的热意顺着呼吸涌入胸腔,却让她的思维愈发冷静。
她还有更迫切的迷雾需要拨开:“暗河”反常的大规模筛查,环安局即将展开的行动,大学城片区表面平静下的暗流……这些才是她当下职责的重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威胁与任务。
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或许至关重要,或许一文不值。但现在,它只能是一个被悄悄标记的“可能性”,归档在意识深处某个待验证的角落。真正的猎人,懂得在时机成熟前保持静默。
她重新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依旧冷静条理:“王冉,你接下来的重点之一,就是深入挖掘云顶酒店事件。不要只局限于云燕集团提交给警方的那份表面报告和这些模糊影像,我不相信云顶酒店就没有更清晰的照片,他们可能想自己处理这件事,把照片留存了下来,想办法获得照片。”
“第一,设法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当晚云顶酒店更完整的、尤其是酒店外部周边区域的监控记录,重点排查在‘暗河’人员出现前后,所有接近、进入或离开酒店区域的可疑个体和车辆,特别是那些行踪轨迹与‘暗河’人员可能存在交集的。注意识别可能的反侦察行为。对影像中这个‘帆布包’目标,尝试进行步态分析和更精细的行为建模,哪怕画面模糊。”
“第二,调查云燕集团安保部门近期的人员动态、装备更新,以及是否有异常的外部联络或合作。季青临本人及其核心管理层的公开行程和近期关注点,也纳入观察范围。看看这件事,在云燕集团内部是否引发了超出常规安保应对级别的反应。”
“第三,”楚竹衣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变得格外锐利,“我需要你,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前提下,回溯性调查一下大约……一个多月前,校园论坛上曾短暂流传过的,那个所谓‘超市女神’照片的原始出处、传播路径,以及尽可能找到更高清晰度的源文件或更多角度的照片。同时,查清楚照片拍摄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当时是否还有其他异常报告或都市传说与之关联。这件事,低调进行,列为次级优先级,但我要看到报告。”
王冉听到第三个任务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与校园八卦关联起来。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飞快地记录下要求。“明白,楚老师。云顶酒店和‘超市女神’的相关调查,我会并行推进。不过后者时间有点久,可能线索不多。”
“尽力即可。有时候,陈旧的信息碎片,在新的光照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义。”楚竹衣合上笔记本,将平板收回包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后先把大学城片区的报告整理归档,然后开始着手新的方向。有任何进展或需要支援,随时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
“好的,楚老师。”王冉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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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混入地铁站的人流,借着几次换乘和进出商场的掩护,彻底甩脱了任何可能的尾随。
直到坐在一家嘈杂快餐店的角落,她才允许自己松一口气,同时,咖啡馆里的画面也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王冉和楚竹衣在一起,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这绝不是巧合。那片街区昨晚刚出过事,是“暗河”筛查和环安局可能关注的重点区域。
王冉,她的室友,平时对周遭一切都显得过于“不关心”,此刻却和那位气质独特的辅导员楚竹衣坐在能直接看到安全屋方向的咖啡馆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电脑,绝不是闲聊的样子。
一个冰冷的结论浮上心头:王冉很可能是环安局的人。
一个安插在学校的观察点。而楚竹衣,恐怕就是他的上级或联络人。
这个推断让叶梓后背微微发凉。她一直防备着来自“异常世界”的追捕,却没想到官方的眼睛可能早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的日常生活里。
王冉是室友,楚竹衣是老师……如果他们的目标里包含调查“银光净化者”或相关异常,那么“叶梓”这个身份本身就处在某种程度的观察下。而“叶琳”的任何一次露面,都有可能被纳入他们的视线进行比对。
楚竹衣最后那个平静而锐利的对视,此刻回想起来,含义似乎更深了一层。她看出什么了吗?哪怕只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眼熟”?
必须更加小心。 “叶梓”和“叶琳”之间的界限必须划得更清晰,任何可能联系两者的细微习惯或物品,都要彻底处理干净。对王冉,必须维持最自然、最无知的室友状态。
同时,今晚与张猛的会面,重要性陡然增加。 她不仅需要让暗河牵扯住环安局的注意力,更需要借助这次机会,摸清环安局对“银光净化者”的追查到了哪一步,像王冉这样的外围人员究竟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