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夏夜的潮热拂过河面。
晚上十点,整座城市从喧嚣中稍稍喘息,但霓虹依旧在远处闪烁。叶梓站在河边步道上,看着眼前这栋二层仿古建筑。
茶楼门面不大,檐角挂着两盏竹编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招牌上“听澜阁”三个字在灯下若隐若现。
这地方的位置选得巧妙,紧邻河流却不在主景观带,四周被几棵高大的榕树半掩着,若非特意寻找,很容易就错过。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细微的水汽和草木气息。身上已经换成了中性打扮,一身深灰色宽松T恤配黑色工装裤,头发束成低马尾藏在棒球帽下。
推开木门,风铃声清脆响起。
“来了?”柜台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猛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杯茶。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衬衫,肌肉线条在布料下依然明显,整个人显得比上次在废弃工厂时放松许多。
叶梓注意到手臂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看起来恢复得很快,
张猛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显然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这地方不错。”叶琳环视四周,注意到茶楼内部的结构,窗户的朝向便于观察外面,后门的位置隐蔽,楼梯转角处还挂着一面不起眼的镜子,可以反射进门处的视野。
茶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原木色调的装修,几张茶桌散落在窗边,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
最里面还有个小舞台,摆着古筝和椅子,此刻空无一人。角落里还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色。
“我们偶尔需要个正经地方谈事情。”张猛将托盘放在靠窗的桌上,茶具与木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坐吧。陈昊他们今晚不来,就咱俩商量。”
叶琳在窗边坐下,摘下帽子,长发散落肩头。她将帽子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发丝。窗外,河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细碎的波光如撒落的星辰。远处能看见跨江大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夜空。
张猛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陶瓷杯底在桌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明前龙井,尝尝。这茶叶是陈昊从H市弄来的,说是他老家亲戚自己炒的。”
茶汤清澈,香气清雅。叶琳小啜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你上次说暗河的人在跟踪你,”张猛开门见山,自己也端起茶杯,但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过程具体是怎样的?尤其是你怎么发现,又怎么甩掉的。”
叶琳点了点头,将昨天傍晚断电事件后,自己从安全屋附近被尾随,到最终在酒店金蝉脱壳的整个过程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讲述了对方的行动模式:如何在她在小区附近,因为脚步失误被注意,不久便悄然缀上,如何利用商场和流动人群进行交替掩护与视线遮蔽,最终凭借云顶酒店的宴会安保成功脱身。
张猛听得很专注,粗壮的手指在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种稳定的节拍。他偶尔微微颔首,似乎在将叶琳叙述的细节与脑海中的情报碎片进行比对。
“嗯,和你脱身的时间点、以及对方后续在附近徒劳搜索的动向都对得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从你描述的反跟踪过程和他们事后的反应模式来看……他们当时追踪的逻辑,更偏向于‘排查可疑眼线’。”
他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轻碰。“暗河最近行事愈发张扬,这次他们就想趁着环安局反应过来之前,快速筛选到'银光净化者',因此对于断电事件就要尽可能长的封锁消息。”张猛的分析冷静而专业。
“你昨天的外出和应对方式,应该让他们初步判断你可能是某个竞争对手或官方机构的‘外围观察员’,这才决定抓住你,避免环安局过早知道断电事件。还好你未表现出明显的‘灵能者’特征。否则,他们采取的不会是这种相对保守的侦查尾随,而是更富攻击性和封锁性的行动。”
叶琳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呼出一口气,这并非完全的放松。“所以……他们当时并没有认出我,至少没有把我和‘银光净化者’直接联系起来?”
“目前看来,是的。”张猛肯定道,“如果他们确认了你的身份,昨天你遇到的就不会是两个外围侦查手,而至少是一个配备了基础干扰设备和拘束工具的正式行动小队,动静会大得多。我们安排在附近的人也没有监测到有针对‘净化者’的加密通讯或特殊调度。”
他顿了顿,看向叶琳,目光深沉,“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这种排查一旦开始,就像撒下了一张网。一次没能识破,不代表下次运气还会这么好。你上次在工厂区处理幽影事件时留下的痕迹太特别了。那种纯净的能量残留,对于任何收容物研究机构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河面上,一艘夜航的货船拉响了低沉浑厚的汽笛,声波缓缓荡开,又消散在潮湿的夜幕里。
叶琳双手在桌面上交握,指尖微微用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有个想法。既然暗河迟早会找上门,环安局也一直在搜寻‘银光净化者’的踪迹……我们或许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利用这一点。”
张猛抬眼,眼神里的光芒一闪而过。
“制造一场冲突。”叶琳继续说道,语气冷静,“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引导环安局和暗河正面遭遇。让环安局确信暗河意图武力抢夺他们锁定的重要目标;同时,让暗河误判环安局要强势截胡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她的思路清晰,步步推进,“双方在情报误判和紧张对峙下发生碰撞,甚至爆发冲突,他们的注意力和资源都会立刻被彼此牢牢吸引、牵制。”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张猛的反应。“这样一来,一则可以极大转移环安局对‘银光净化者’的身份溯源压力;二则能借官方重拳,给暗河一次伤筋动骨的打击。”她最后补充了关键考量,“以环安局近年来的行事风格和资源,一旦坐实暗河‘武装袭击官方行动’的嫌疑,接下来至少一两年,暗河在C市及周边地区的活动网络,必然遭受毁灭性打压,难以恢复。”
张猛没有立刻回应。他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回桌面,杯底与木质桌面的接触发出清晰的一声“咔”,在静谧的茶楼里格外分明。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反对,而是陷入了对复杂变量与潜在风险的深度权衡,沉默中透着凝重的思索。
大约过了七八秒,他才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调取信息。“构想很大胆,战术上也具备一定的可行性……但眼下有个关键的变量可能不匹配。”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叶琳,上面是几张拍摄角度隐蔽、略显模糊的照片。内容是一些被突击查封的场所,门上贴着带有官方编码的封条,仓库内部可见散落的破碎容器和泼洒出的不明液体。
“从几个灰色渠道交叉验证的最新消息,”张猛的手指在屏幕上向左一划,调出另一组更为清晰、也更具冲击力的特写照片,“暗河现在的处境,远比外界想象的更糟糕。”
照片中,一种暗紫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粘稠液体,正从碎裂的强化玻璃容器中缓缓渗出,所接触的水泥地面被腐蚀出蜂窝般的密集孔洞,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带有刺鼻气味的白烟。
“昨天傍晚那场波及甚广的‘意外’断电,对普通社会层面的冲击太大了,彻底越过了环安局容忍的底线。”张猛收回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们反应极其迅速,就在昨夜,针对暗河的打击突然升级,强度远超以往。至少三个运作中的据点被连根拔起,查抄的收容物清单目前确认的就有五件以上。你刚才看到的,是代号‘腐蚀之泪’的三级生物型收容物,算是暗河在黑市交易中稳定输出利润的‘拳头产品’之一。”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现在暗河的核心层损失惨重,剩余成员完全转入地下蛰伏,正在拼命舔舐伤口、收缩战线。他们的现金流被拦腰斩断,至少三名中层以上的骨干下落不明,大概率已经落入了环安局手中。”张猛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叶琳的眼睛,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意味。
“所以,你提出的这个‘驱虎吞狼’的计划,核心前提是‘狼’仍有外出的胆量和实力。但现实是,这头‘狼’刚刚被重创,正缩在巢穴里瑟瑟发抖,短期内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再去主动挑衅‘老虎’。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低调、再低调,熬过这段要命的风头。”
叶琳听完张猛的分析,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杯边缘。茶汤已经微凉,香气淡去。
张猛描绘的现实很清晰,暗河这头受伤的“狼”暂时没了扑食的胆气,她设想的驱虎吞狼之计,似乎失去了最关键的前提。
沉默在茶桌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叶琳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碰撞、重组、又消散。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诱饵足够诱人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不是等待他们恢复胆量再来找我,而是我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觉得机会千载难逢,不得不冒险。”
张猛的眼神瞬间严肃起来:“你是说,你自己去当诱饵?”
“对。”叶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个受了伤、状态不佳、似乎落单的‘银光净化者’,意外出现在他们可控的范围内。对于急需挽回损失和士气的暗河来说,这个诱惑够大吗?”
张猛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臂抱在胸前,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河面。茶楼里一时间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一分钟,张猛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
“可能性很低。”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分析,“而且,这个想法本身,危险系数高到几乎等于自杀。”
他放下手臂,身体重新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牢牢锁住叶琳。“首先,暗河现在风声鹤唳,警惕性极高。一个他们遍寻不着的关键目标,突然‘意外’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显得虚弱可欺,这太像陷阱了。暗河高层或许贪婪,但绝不愚蠢,反而多疑到了病态的程度。他们首先会怀疑这是环安局或者竞争对手设的局,就算心动,也一定会用最极端、最暴力的方式来验证和抓捕,确保万无一失。”
张猛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叶琳,你必须明白,暗河和环安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环安局有规程,有底线,他们对待未确认的灵能者,尤其是像你这样表现出善意倾向的,第一选择是收容、评估、对话。但暗河……他们没有底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述:“他们的‘收容’意味着强制拘禁、能力实验、精神控制,甚至更糟。如果确定要抓你,他们会用毒、用强效麻醉剂、用能暂时瘫痪神经的收容物,确保你毫无反抗能力。如果遭遇抵抗,或者判断有较高失控风险,他们会毫不犹豫下死手。一个死掉的净化者虽然价值大减,但总比一个逃脱的、并且可能反过来报复的净化者要‘安全’。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是强盗,是绑架犯,行事逻辑里没有‘保护目标完整性’这一条,只有‘夺取或毁灭’。”
叶琳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张猛描述的场景冰冷而真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才涌起的冲动。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暗河的凶残,也高估了自己在力量尚未完全掌控时的应对能力。
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在她眼中掠过,尽管她很快垂下眼帘,但那瞬间的黯淡没能逃过张猛的眼睛。
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张猛眼神微动。他没有出言安慰,反而再次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了另一份标注更为详尽的地图。
“直接驱虎吞狼,可现在‘狼’缩着不出来,这计划确实行不通。”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不指望‘狼’自己现身,而是……给它准备一份无法拒绝的‘美食’,再制造一场让它和‘老虎’都深信不疑的‘误会’呢?”
叶琳微微抬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静待下文。
张猛将平板转向她。屏幕上是东郊老机械厂区的高清卫星图,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被红圈重点标注。“这里是环安局的7号监测站,外表看就是个废弃配电房。暗河不知道它的底细。”
他手指滑动,地图放大。“计划在明晚行动。核心,是一个三层‘诱饵’。”
“三层?”叶琳抬起脸,被这个说法吸引了注意,原本微抿的唇线松开了些。
“第一层诱饵,是给你的,也是最表面的一层。”张猛在废弃厂区南侧标出一个点,“明晚九点,你需要在这里,被‘暗河的人’追杀。”
叶琳皱眉:“暗河的人?”
“我们的人假扮。”张猛嘴角微扬,“陈昊和苏小雅会带一支小队,风格模仿暗河。他们的任务就是把你逼到走投无路,一路朝着监测站方向‘逃’。这场戏必须真,风声、脚步、短促的呼喝、适当的能量扰动……得让你看起来是在亡命奔逃。”
他放大监测站周边地形,指向那条通往正门的小路:“然后,你‘慌不择路’冲到监测站门口。这里有个关键:你不能只是跑进去。你得制造一个能触发他们内部警报的特征。”
叶琳眼神专注地动了动:“特征?”
“对。比如,在抵达门前时,让自己‘意外’受伤。”张猛目光锐利起来,“不是重伤,但要见血。然后,在你引起他们注意的瞬间。”
他顿了顿,确保叶琳听清:“用你的能力,治疗它。”
叶琳怔了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用完全治好,让伤口在银光里快速止血、初步愈合,留下明显的‘净化能量’残留。重点是展露你的能量特征。”张猛语气认真,“监测站外墙有基础感应器,里面的人也受过识别训练。他们看到银光,感知到那种独特的净化波动,立刻就会明白,这不是普通能力者,这是档案里那个‘银光净化者’。”
叶琳迅速会意,轻轻吸了口气:“所以在环安局眼里,他们一直找的重要目标,正被暗河疯狂追杀,走投无路才暴露身份、寻求庇护。”
“完全正确。这就是对环安局的第二层诱饵。”张猛点头,调出一份内部流程截图,“这是能点燃他们怒火的引信。一个被评估为‘善意、有价值’的高优先级目标,竟被暗河逼到公开求救。这对‘银光净化者’这个稀有资源是致命威胁。”
他放大某条条款:“按环安局内部的预案,一旦确认‘银光净化者’身份并处于危险中,监测站会立刻启动最高警戒,强制收容保护,同时呼叫最近的外勤队火速支援。他们对你的重视和反应速度,会完全不同。”
叶琳沉吟,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我进去后,该怎么表现?”
“力竭、惊慌,但在他们检查伤口、询问时,可以透露一点信息。”张猛指导道,“用假名,自称是一个独行的民间能力者,一直被不明身份的蒙面武装人员追踪袭击。今天终于被堵住,对方似乎想活捉你。至于能力……他们问起时,可以承认有净化相关特质,但表示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来源,一直在躲避追查。这种‘碎片化’的坦白,加上你主动显露能力求救的行为,会比完全沉默更有说服力,也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生’能力者。”
他顿了顿,看着叶琳:“这段时间里,陈昊他们会在外围‘恰好’看到你被穿制服的人员带进去,然后‘懊恼’地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里。在环安局看来,这就是追击者见你被保护后选择了撤离。进一步坐实‘暗河’暂时退却的假象。”
叶琳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划过茶杯边缘,陷入思索。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
“也就是说,我要演的不只是一个被追杀者,”她缓缓总结,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晰,“还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向唯一可能的‘庇护者’暴露最大秘密的逃亡者。我的恐惧、慌乱,还有最后显露能力时的‘不得已’,都必须真实到让环安局无法怀疑。”
“没错。”张猛赞许地点头,“恐惧让你真实,而那份‘不得已’的暴露,正好解释了为什么‘银光净化者’一直不愿接触收容机构。这样,在环安局的视角里,一切都能圆上。”
他收起地图,最后叮嘱:“所以明晚,当你冲向那扇门的时候,记住,你就是一个孤独挣扎了很久、终于快被黑暗吞噬的能力者,在最后一刻,对着可能的光明伸出求救的手,并交出了你最重的秘密。那一瞬间的绝望和希望,必须是真的。”
“那第三层诱饵呢?”叶琳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她感觉这一层才是关键。
张猛没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黑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密封严实的银色金属盒。他小心打开卡扣,盒内衬着黑色防震海绵,中央固定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
晶体内部,一缕幽蓝电弧如活物般缓缓流转、跳动,偶尔触及晶体壁,漾开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表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静电幽灵-003/C级-低危。
叶琳凝视着那缕不安分的电弧,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互助会早年收容的一件特殊物品,代号‘静电幽灵’。”张猛没用手碰,只指着解释,“激活后,它能持续释放大约八分钟的大范围高强度电子脉冲。效果很简单: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不管有没有特殊防护,都会彻底瘫痪。监控中断、通讯断绝、电子锁失灵,连一些精密能量仪表也会瞬间过载。”
叶琳立刻明白了:“你们要用它清除我进入后的所有监控记录。”
“这是它最直接的作用。”张猛合上盒子,发出轻轻的“咔哒”声,“但它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用途:作为吸引真正暗河上钩的终极诱饵。”
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里面是复杂的能量波形对比图和晦涩参数。“我们从特殊渠道获悉,暗河背后的支持者,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秘密搜寻一件他们失窃的古代收容物,代号‘回声棱镜’。据说那东西能共鸣并增幅特定能量场,对某些隐秘研究至关重要。而我们的‘静电幽灵’,其核心释放特征,和‘回声棱镜’理论上次级副产品的能量特征……相似度高达92%。”
叶琳眼底微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你们打算散布消息,说东郊老厂区出现了‘回声棱镜’的活动迹象?”
“没错。”张猛调出几条模拟的通讯记录,上面是暗语般的交易信息,“消息会通过三个彼此独立的黑市情报网渗透。内容非常小心:只提及老机械厂区近期监测到异常的、周期性的能量场脉动,特征古老而特殊,疑似某件失落物品在自然激活。对于刚损失了‘腐蚀之泪’这类拳头产品、正急需高端货色稳住阵脚的暗河来说,这消息就像饿狼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叶琳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而等他们顺着‘气味’找来,会在那里撞见环安局的监测站。由于他们并不知道那是官方站点……”她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所以,在他们眼里,这座建筑更可能属于某个同样发现、并企图独占‘回声棱镜’,甚至有可能就是偷走‘回声棱镜’的竞争势力。”
“正是这样。”张猛赞许地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精确标出时间节点,“按照计划,明晚九点半左右,你被成功‘收容’进监测站。十点整,我们会远程激活预先埋设在监测站东侧围墙外排水沟里的‘静电幽灵’。脉冲准时爆发,监测站会在瞬间‘失明失聪’。”
“脉冲持续的八分钟,就是我撤离的窗口。”叶琳接道,语速快了些。
“对,但这也是暗河行动队预计抵达的时间窗口。”张猛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计算过,暗河从确认情报到调动精锐抵达这里,最快也要四十五分钟。我们会在九点四十,也就是你被收容大约十分钟后,通过另一个渠道放出‘能量波动达到峰值,疑似物品完全激活’的强化信息。这会驱使他们全速赶来,目标就是在十点前后,趁‘宝物’能量最活跃时进行收容。”
他稍作停顿,让叶琳消化这连锁反应。叶琳的呼吸微微屏住,她已经开始看到整个图景的轮廓。
“于是,当暗河的人带着收容装备,谨慎靠近目标区域时,他们会看到什么?”张猛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张力,“他们会看到环安局的监测站,突然灯光乱闪、监控探头垂下,里面传来惊怒的呼喊。他们会觉得这正是‘回声棱镜’类物品意外激发时常见的‘场域干扰’现象!紧接着,他们就会和因系统瘫痪、人员失踪而高度紧张、冲出来查看的环安局值班人员迎头撞上……而同一时间,环安局派来收容你的特遣小队也正好赶到。”
叶琳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那不仅仅是因为理解了计划,更是一种骤然洞悉全局的锐利——她看到了这个精妙陷阱最致命的一环。
“这样,环安局会认为,这场导致站点瘫痪、人员失踪的电子攻击,是暗河为抢夺他们刚收容的‘关键目标’而发起的协同袭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那是兴奋,“而暗河百口莫辩,他们确实是带着武器和收容工具来的,现场也确实出现了符合目标特征的异常,他们甚至可能以为环安局是想黑吃黑,抢走‘回声棱镜’……”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就在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这个计划的真正杀伤力。
它不仅仅是一次挑拨,更是一个自我闭环的计划,一个让双方都深信不疑、不得不战的死局。
“完全正确。”张猛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光芒,知道她已经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调出预设的撤离路线,“脉冲爆发的八分钟内,监测站门禁失效。我们的人会准确出现在你临时收容室的外墙,带你离开。整个过程控制在三分钟。而此刻,外面正是暗河与环安局对峙甚至交火的混乱时刻。没人会注意到阴影里悄然消失的你。所有能证明你来过的电子记录,都已被脉冲抹得干干净净。”
“但这样一来,”叶琳指出关键的问题,但是现在她嘴角微翘,显然心情不错,“环安局不是会把我列为最高保护目标吗?脉冲爆发时我‘失踪’,他们恐怕会不计代价追查,动静会不会太大?”
“我们要的就是‘不计代价’。”张猛眼神冷冽,一字一句地说,“当环安局确认他们重要的、善意的高价值目标,在自家监测站里、于最高警戒状态下被‘武装袭击’并‘劫走’时,那就不再是普通冲突。那是宣战。”
叶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锐利如刀锋。
她终于完全理解了,这个计划最精妙、也最狠辣之处正在于此。暗河将承受的不会是一般打压,而是不死不休的全面清剿。环安局的暴怒会被彻底点燃,他们的报复将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的。这才是真正能斩断暗河触须、为她争取到足够安全时间的“沉重打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成功在脉冲掩护下消失。”张猛继续,声音恢复了平稳,“你‘银光净化者’身份的暴露,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但也正因如此,环安局在最初震惊暴怒后,调查逻辑会更倾向‘暗河策划周密、里应外合、武力强攻’,而不是怀疑你主动配合。一个被迫暴露身份求救的受害者,怎么可能是袭击同谋?这个心理盲点,对我们有利。”
叶琳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条曲折的撤离路线,在脑中模拟每一个步骤。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阴影,但当她再次抬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片清明的决断。
“时间误差,”她抬起头,提出最后一个需要确认的问题,语气已然冷静下来,“如果暗河的人早到五分钟,或者晚到五分钟?”
“我们做过模拟推演。”张猛显然早有准备,调出一份时间概率分析表,“暗河行动队基于情报行动,有其固有的集结、移动规律,误差一般在正负四分钟内。而我们控制着‘静电幽灵’的激活这个绝对时间点。只要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前后七分钟的窗口里抵达,目睹‘干扰现象’并与环安局接触,计划主体效果就能达成。我们甚至有预案:如果他们来得太早,我们会用别的方法制造一点小‘意外’,稍微拖慢他们的脚步。”
“撤离时和暗河小队遭遇的风险呢?”
“接应路线是精心设计的,充分利用建筑阴影和复杂地形,和暗河最可能的接近路径完全错开。”张猛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一红一绿,彼此远离,“而且在那种突发混乱、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暗河小队的首要任务是对付眼前的环安局人员和确认‘宝物’情况,警戒圈会外扩,但不会轻易分散人手深入不熟悉的建筑内部搜查。等他们有可能碰到撤离路线时,你早就在前往安全转移点的车上了。”
两人又就细节讨论了近半个钟头:叶琳“被追杀”时的奔跑节奏、喘息程度、哪些部位适合伪装擦伤;进入监测站后接受简单问询时的话术、如何表现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后怕;脉冲爆发瞬间,如何利用可能出现的短暂黑暗和混乱,配合外墙的接应……
张猛甚至提供了监测站两名值班人员的详细评估报告,分析了他们的性格特点、可能反应模式,以及如何利用这些细微之处让表演更逼真。
“最后一个问题,”叶琳的目光落回那只金属盒上,“这种强度的电子脉冲,对我体内的……能量,会不会有影响?”
张猛回答得很谨慎:“根据我们有限的测试数据,它对生物体自身能量场的直接影响很微弱,更像一种强烈的环境背景噪音。但对于正在精细操控能量、尤其是对外界能量敏感的能力者来说,可能会造成瞬间的干扰、失控感或不适。所以撤离过程中,除非生死关头,尽量避免调动你的能力。接应和撤离,靠我们准备的常规手段和你的身体素质,足够了。”
“我明白了。”叶琳缓缓点头。这个计划庞大、精密,也充满风险,但它提供了一条主动破局的路,而不只是等待。“我需要参与现场勘察,熟悉每一处细节。”
“当然。”张猛收起所有设备,神色郑重,“明天时间紧迫,我会亲自带你走一遍整个区域。记住,叶琳,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自然’。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是当事人,无论是环安局还是暗河,基于他们所见所闻,自己得出的‘合理’推论。而我们,只是最初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
叶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锋锐的光芒。此刻,那光芒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