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阳光将东郊老机械厂区照得一片惨白。
废弃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锈蚀的管道垂挂在斑驳的外墙上,破碎的玻璃窗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野草从每一条水泥裂缝中钻出,有些已经长到齐腰高,在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梓跟在张猛身后,沿着围墙的阴影侧移动。她穿着简单的深灰色T恤和工装裤,头发束在棒球帽下,脸上戴着口罩和一副普通太阳镜。
张猛则是一身不起眼的蓝色工装,脚步轻捷,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检修工人。
他们绕过一堆锈蚀的金属废料,张猛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方约五十米处,一只野猫从草丛中窜出,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消失在另一堆废墟后。
“厂区里还有些小动物,”张猛低声说,“晚上行动时注意,别被它们弄出的动静干扰判断。特别是猫,脚步声很轻,有时候突然窜出来,容易吓一跳。”
叶梓点点头,记下这个细节。
张猛说话时眼神始终在扫视四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计算着整个计划的路线。
两人继续前进,来到一处相对较高的废弃水塔前。张猛拍了拍锈蚀的爬梯,几片铁锈簌簌落下。
“我们从这里看。”他说,“上面视野好,能看到监测站全貌,又不会进入他们的警戒范围。我上次来看过,这角度刚好。”
爬梯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几级踏板已经变形。
张猛先上,每一步都先试探承重,确定牢固后才将全身重量放上去。
他爬到一半时停下,朝下方的叶梓做了个手势:“慢点,第三级踏板有点松动。”
叶梓跟在他身后,小心避开那级踏板。爬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还算稳固。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约十五米高的平台,脚下是镂空的钢板网格,能看见下方堆积的枯叶和鸟粪。
风从厂区上空吹过,带来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站在平台上,整个厂区的布局尽收眼底,纵横交错的破损道路、大大小小的厂房仓库、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材料。
张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高倍望远镜,调整焦距后递给叶梓。“十点钟方向,那栋两层灰色建筑,看到了吗?”
叶梓接过望远镜。镜头里,监测站的细节清晰起来。
方正的外形,普通的水泥墙面,墙皮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窗户都拉着厚重的遮光帘,窗帘是深灰色,缝隙透不出一点光。
建筑周围约三十米被清理出一片空地,野草被整齐割短,地面有明显的轮胎印迹。
“这里是环安局的一个外围监测站,等级很低,只是用来监控一些荒无人烟的区域,”张猛在一旁解说,手指在空中比划,“正门前有个水泥台阶,三级,不高。门是加厚的金属门,刷成灰色,和墙面差不多。门上方那个球形摄像头看到没?360度旋转,但主要覆盖门前区域。”
叶梓移动望远镜。球形摄像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她能看到镜头的玻璃面,以及摄像头底座上一圈细小的排水孔。
“窗户呢?”她问。
“都是单面玻璃,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张猛说,“窗框是特制的,铝合金材质,我估计能防爆破。不过我们不需要破窗,如果你按计划被带进去,他们会从里面开门。”
叶梓继续观察。建筑东侧围墙外有一条排水沟,沟边的土壤颜色略深,像是近期被翻动过又回填。
“那里可能埋了传感器。”张猛注意到她的视线,“震动感应或者红外线。不过别担心,我们今晚不从那边走。”
她把望远镜转向西侧。空地上有几处看似自然的土堆,但排列得过于整齐。
“那些土堆?”
“可能也是传感器,或者简易地雷。”张猛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环安局有时候会用非致命性的震撼雷,踩上去不会炸死人,但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同时触发警报。一般是给非法闯入者准备的。”
叶梓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继续观察。
“屋顶有天线阵列,”张猛继续说,手指指向建筑顶部,“左边那个小的应该是通讯天线,右边那个大一些的,看到那圈环形结构了吗?那是现实干扰监测阵列的一部分。如果你在附近使用能力,它能捕捉到波动。”
“那今晚……”叶梓放下望远镜,看向张猛。
“所以你的能力展示要控制在最后时刻,在门口,在摄像头下。”张猛接过望远镜,自己看了看,“而且时间要短,就几秒钟,这样环安局总站的监测阵列不会收到具体信息,只会由这个监测站收到信息再人工确定后转发给总站。他们调出数据详细分析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计划的行动时间。”
他把望远镜递给叶梓,让她继续看北侧。一栋四层高的旧车间矗立在那里,外墙爬满了枯藤,大部分窗户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车间东侧投下一片浓重的、不断延长的阴影。
“那边就是我们的撤离路线。”张猛说,“傍晚时分,那片阴影会完全覆盖监测站北墙。我们的接应点就设在那里,阴影边缘,车间一层有个破损的侧门,里面停了辆车。”
“直接从监测站跑到车间?”叶梓问。
“不,太明显。”张猛摇头,“脉冲爆发后,监测站会有三十秒左右的混乱期。监测站很小,只有两间关押室,都靠近北侧。到时候互助会的夜莺会出现在你被关押的房间外墙,她的能力可以在三十秒内扭曲外墙,你从破口出去,她会掩护你撤离,直接冲进阴影区,全程大约十五米。进车间侧门,上车,离开。”
叶梓在心里计算距离。十五米,全速冲刺大概三四秒,加上破窗的时间……
“三分钟够吗?我撤离了,夜莺怎么办?”她问。
“计划是三分钟。”张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实际可能需要两分四十秒。但我们按三分钟算,留出余量。记住,十点整脉冲爆发,十点零三分你必须上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暗河的人就到了。他们会看到你撤离,整个计划就失败了。”
“至于夜莺,你不用担心,这个代号可不是白来的,她在黑夜里隐藏自己的行踪比你熟练太多。”
叶梓点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她现在看的是更远处的环境,厂区围墙外有一条辅路,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更远的地方是居民区,几栋高层住宅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如果居民看到这里的动静呢?”她问。
“距离太远,看不清。”张猛说,“而且晚上九点多,大多数人都待在家里。就算有人看到灯光或听到声音,也只会以为是厂区里的野狗野猫,或者不良青年在搞破坏。这种地方,没人会多管闲事。”
两人在平台上观察了近二十分钟,张猛不断指出各种细节。
远处一座看似废弃的岗亭静静矗立,其观察窗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不偏不倚,恰好能将监测站正门方向尽收眼底。
建筑侧面,一处通风口外装着防盗网,网格的间距计算得微妙,刚好足以塞进一个小型摄像头而不惹人注意。
就连屋顶排水管道的走向,张猛也指着分析道:“你看那管道拐弯的弧度,太规整了,不像普通排水。我怀疑里面走的不是雨水,而是伪装过的线缆。”
他收起望远镜,金属镜筒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环安局的布防确实专业,”张猛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的审慎,“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而且这里我们也完全摸清楚了……”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叶梓看了他一眼,没问出口。张猛他们能把这地方摸得这么清楚,自然有他们的门路和目的,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从水塔上爬下来时,叶梓的腿一阵酸麻。在高处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肌肉都僵了。
她扶着锈迹斑斑的梯子,活动了几下脚踝,才跟着张猛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向监测站西侧,那里约四百米开外,有一座半塌的废弃仓库等着他们。
仓库里堆放着大量生锈的金属零件和破损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变混合的气味。
“从这里开始模拟路线,这里和监测站附近的环境差不多。”张猛说。
他带叶梓走到仓库门口,指着前方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你从这里出发。刚开始可以跑得快些,因为体力还足,追兵还没完全逼近。大约跑出五十米后,开始表现出疲态,速度稍减,呼吸加重,偶尔踉跄。”
叶梓点点头,做了几次深呼吸。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衣服贴在皮肤上。
“记住地形。”张猛边走边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这条路不平,有碎石,有坑洼。你可以利用这些来制造‘意外’。比如在这里。”他指着一处凹陷,“可以假装绊到,但别真摔倒,只是身体前倾,然后勉强稳住。这样看起来更真实。”
他们继续前进。阳光炙烤着地面,叶梓的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她仔细记下每一个转弯、每一处障碍。在一处转弯时,她故意踉跄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锈蚀铁架,铁架发出“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厂区里格外刺耳。
“呼吸再急促一点,”张猛在她身后低声指导,“可以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要慌张,但不能停留太久。你要让后面的人觉得,你每次回头都是在确认他们还在追,但又不敢多看,怕耽误逃跑时间。”
叶梓调整呼吸,让胸腔起伏更明显。她试着带入情绪:一个独行的、一直被追捕的能力者,终于被堵住,拼尽全力逃跑,眼前是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官方设施……
跑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时,张猛提醒:“注意跑动姿势,要狼狈,但不要显得太假。可以让手臂摆动幅度大些,像是用尽全力。如果帽子掉了,别回头捡,继续跑。”
前方就是预设的摔倒位置,对应实际的监测站正门外约十米处的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面。
“这里。”张猛停下,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摔倒位置要精确。太远,他们可能看不清细节;太近,可能会被门前的传感器直接捕捉到异常。十米左右正好,在摄像头覆盖范围的边缘,又能让里面的人从窗户看到。”
叶梓走到那个位置,仔细观察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些细小的裂纹,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感受表面的粗糙程度。
“摔倒时用什么姿势?”叶梓问,目光落在不远处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张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连贯的演示动作,身体重心陡然向右倾斜,右手肘与右膝顺势屈起,模拟出即将触地的姿态。“侧摔。”他稳住身形,解释道,“让手肘和膝盖先着地,能护住头胸这些要害。着地时让手肘在地上擦过去,擦破点皮,出点血。不用太深,但要看起来真得像被碎石或锋利的东西划的。”
叶梓平静地点了点头。这个环节,昨晚讨论计划时就已经反复推敲过了。
“其实小雅提过用血包道具,”张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认真地看着她,“那东西用起来方便,也不疼。但真到了节骨眼上,万一出岔子,或者遇到眼睛毒的老手,容易露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实战者的考量,“真的伤口,最骗不了人。别担心,只是蹭破表皮,你之后用能力一抹就好。而且……疼这一下,能帮你更快进入状态。人一疼,那些慌张、害怕的反应,不用演就全来了。”
“不用血包。”叶梓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平稳,“这点疼,我受得住。”
张猛点点头继续指导,语气像是在教一个新兵,“摔倒后,先痛呼,声音不用太大,但要让里面的人隐约听到。然后捂住伤口,低头看,露出惊慌的表情。这时候,追兵应该已经逼近到二十米内,你可以抬头看一眼,眼神要绝望。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绝望,而是……”他想了想,“而是像溺水的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但不知道那根稻草能不能承受得住。”
“然后使用能力?”叶梓问。
“对,但要表现得像是本能反应。”张猛说,“你不是冷静地使用能力,而是惊慌失措中无意触发了它。所以动作要有挣扎感。先捂住伤口,发现流血了,更慌,然后手里突然冒出光,你可以让手指颤抖,让光芒忽明忽暗,像是控制不住。”
叶梓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那个画面。摔倒、痛呼、捂伤口、低头看见血、惊慌、抬头看见追兵逼近、绝望、被迫治疗……
她睁开眼,做了几次深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
“我试试。”
她走到位置,深呼吸,然后身体向右侧倾斜,右手肘和右膝做出触地动作。在接触地面前的瞬间,她控制住身体,只是轻轻一点。
“动作幅度再大些,”张猛指出,走到她身边,“要像真的失去平衡。你可以先往前冲几步,然后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出去。”他示范了一个连贯动作,跑、绊、失去平衡、摔倒,“放心,这里地面还算平整,小心一点的话,不会受伤。”
叶梓重新试了一次。这次她先向前跑了几步,然后左脚故意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顺势向右前方摔去。她在空中调整姿势,让右手肘和右膝先着地,但接触时用手掌做了缓冲。
“这次好多了。”张猛点头,“不过真摔的时候,不要用手掌缓冲,就让手肘擦过去。擦伤比挫伤看起来更真实,而且愈合后疤痕更不明显。”
他们又演练了几次摔倒和起身的动作。每次叶梓都会在地上多躺半秒,表现出疼痛和挣扎,然后勉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虽然实际上只需要再跑十米就到门口了。
“到了门口怎么办?”叶梓问,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发现手肘处已经磨出了一小块红印,“直接敲门?”
“不,更狼狈些。”张猛走到监测站门前的位置。当然,他们现在离真正的监测站还有四百米距离,这只是模拟位置。
“你可以扑到门上,用拳头捶门,同时回头看向追兵方向,喊‘救命’或者‘帮帮我’之类的。不用太大声,但要急促,要绝望。可以加上‘求求你们’或者‘他们在追我’。”
叶梓走到“门前”,转身做出捶门的动作,同时回头,脸上做出惊恐的表情。阳光很烈,她眯起眼,想象着夜晚灯光下这一幕的样子。
“这个时候,门会开吗?”她问。
“应该会。”张猛说,“监测站的值班人员听到动静,会先通过摄像头看情况。看到你被追杀,又看到你使用能力,尤其是银光这种特征明显的净化能力。他们会很快反应过来。但门不会立刻开,他们会先确认外面是否安全,确认追兵的人数、装备。”
他走到叶梓身边,模拟值班人员的视角:“你这时候要继续捶门,可以喊‘快开门,他们来了’。然后门会开一条缝,可能只开三分之一,里面的人会拿枪指着你,让你举起手,慢慢进去。”
“他们会搜身吗?”
“肯定会。”张猛点头,“但不会太仔细,因为情况紧急。你身上只有追踪器和通讯器,没有武器,所以不用担心。进去后,他们会让你靠墙站,手放在墙上,然后简单搜一下。”
叶梓想象着那个场景。被带进一个陌生的地方,被枪指着,被搜身……她感到一阵不适,但强压了下去。
叶梓思索着整个过程,眉头微微蹙起,忽然问道:“还有个问题……如果他们问我,怎么会知道跑到这里来求救?这地方看着就是个普通旧厂房,我怎么就偏偏冲这儿来了?”
张猛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你根本不需要知道这儿是个‘站点’。”他语气轻松,却带着点拨的意味,“你只是慌不择路,在黑暗里乱跑,远远看见这边有灯光,好像有房子,就拼死冲过来想找人帮忙、想报警。这才是最自然、最不会惹怀疑的反应。一个被追到绝路的人,看到一点光就像抓到救命稻草,哪会管那是什么地方。”
他拍了拍叶梓的肩,笑意更深了些:“你甚至可以在他们问起时,反过来露出一脸茫然,反问道:‘这里……不是工厂值班室吗?我看到亮光,就想找人报警……’”
“但这里如果出现枪……”叶梓思索着,提出了关键的一点,“一个工厂值班室,怎么会有人持枪?这说不通。我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张猛赞许地点点头:“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第二个关键,你要表现出‘合理的惊恐升级’。”
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分析起来,“当你发现这个‘值班室’里的人竟然持枪,你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找到组织了’,而应该是更深的恐惧和怀疑。”
他模拟起场景来:“你原本以为逃进了普通工厂,能找到人帮你报警。结果门一开,里面的人用枪指着你。这时候,你的表情应该是从‘看到希望’瞬间变成‘掉进另一个陷阱’的惊骇。你会想:天哪,这些人怎么也带着枪?难道他们和外面追我的人是一伙的?这里是另一个地下势力的据点?”
叶梓顺着他的描述想象着,不由点了点头。这种反应确实更真实。
“所以,这时候你不能立刻配合,反而要表现出抗拒和更深的恐惧。”张猛继续道,“你可以往后退缩,声音发抖地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是工厂吗?’甚至可以带点绝望:‘你们和外面那些人是一起的?’,直到他们亮出环安局的证件或徽章,明确告诉你他们是官方人员。”
“然后呢?”
“然后,才是你情绪转变的时刻。”张猛说,“从‘恐惧’变成‘将信将疑的震惊’,再变成‘绝处逢生的后怕’。你可以盯着证件看几秒,呼吸急促,然后像是心理防线突然崩溃了一样,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的遭遇。”
叶梓追问道:“那他们具体会问什么?我怎么回答?”
“他们会问你是谁,发生了什么。”张猛接过话头,“你就按我们编好的说:你叫紫叶,是个自己摸索的民间能力者,一直有伙蒙面人在找你、追你。今天终于被他们堵上了,看那架势是想抓活的。至于能力……”他略作停顿,“就说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和‘净化’有点关系,来源说不明白。”
他见叶梓听得认真,又补充了几句:“记住,话越少越好,细节越模糊越好。人在那种情况下,记不清、说不全是正常的。如果他们问得太细,你可以摇头,说‘我不知道’、‘当时太乱太害怕了’、‘他们突然就出现了’。”
他特别强调:“这个从‘怀疑’到‘初步信任’的过程,本身就能拖上几分钟。而这段时间,正好让监测站里的人确认你的身份、上报情况、启动应急流程……为后续的‘冲突’埋好伏笔。”
“我明白了。”她最后说,“我不是在演一个‘知道真相的卧底’,而是在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拼命想活下去的逃亡者’。所有的反应,都要从这个基点出发。”
“没错。”张猛肯定道,“最真实的表演,就是彻底成为那个人。”
两人又花了半小时反复演练。叶梓记住了路边每一处特征明显的障碍物。
一个半埋的轮胎、一堆碎砖块、一丛特别茂盛的荆棘,这些都是她可以合理利用的“意外”因素。
在一次演练中,叶梓跑到一半时,棒球帽被一根突出的树枝挂掉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跑,没有回头捡帽子。
“这个好。”张猛说,走过去捡起帽子,“帽子掉了,头发散开,银发露出来。双重特征。你可以把这个设计成固定动作,就在离监测站还有三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丛低矮的灌木,你可以假装被绊到,帽子被挂掉。”
他们专门走到灌木前查看。这附近的灌木都是某种带刺的野生植物,枝条坚韧,确实可能挂住衣物。
张猛用帽子试了试,轻轻一抛,帽子就被枝条挂住。
“注意别让头发被缠住。”张猛提醒,把帽子取下来递给叶梓,“只要帽子被挂掉就行,你继续跑,头发散开,在月光下会很显眼。银发加银光,环安局不可能认错。”
所有细节都确认完毕后,两人回到最初的水塔附近。张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十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厂区里的影子被拉长,温度也稍稍降了一些。
“差不多了,”他说,从背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叶梓一瓶,“陈昊他们应该已经到位,在做最后的准备了。你先回去休息,晚上八点半,我们在这里汇合。”
叶梓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在太阳下早已经晒成了温水,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她将矿泉水一口饮尽,瓶子小心翼翼放回包里,不留下任何破绽,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就像考试前复习完所有知识点,虽然紧张,但心里有底。
两人开始往回走。穿过厂区时,张猛突然停下脚步。
“叶琳,”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更严肃,也更沉重,“有件事我必须现在跟你说清楚。”
叶梓转身看他。张猛站在一片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语气中的认真让她心头一紧。
“如果今晚有任何环节出错……”张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说,如果真的出了大问题,比如你没能成功撤离,被环安局正式收容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叶梓:“我们没有能力把你从环安局手里救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寂静的厂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
张猛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互助会是个小团体,我们有一些资源,一些人脉,但和环安局这样的官方机构比起来……我们什么都不是。如果我们真去劫他们的收容设施,那是以卵击石。”
他走近一步,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如果计划顺利,一切都好。但如果失败了,你被收容了,我们最多能做的,就是尽量抹掉你留下的痕迹,确保他们查不到你的真实身份,查不到互助会。但把你救出来……”他摇摇头,“我们做不到。”
叶梓感到胃部发紧,想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张猛,看着这个在废弃工厂里救过她、教她隐秘世界规则、现在又坦诚相告的男人。
“所以你是在劝我放弃?”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不。”张猛摇头,“我只是必须告诉你真实情况。你有权知道所有风险,然后自己做决定。”他深吸一口气,“这个计划如果成功,确实能给暗河沉重打击,也能转移环安局的注意力。但你个人要承担的风险……很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叶梓以为他说完了。但张猛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暗河的人越来越猖狂,他们不除,你、我、所有在灰色地带活动的人都不会安全。但……”他又停顿了,“我必须告诉你,整个计划你需要承担的风险,当然,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们也同意,计划我们会进行修改,想其他办法,只是效果会差很多。”
叶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是普通学生的手,但是现在,这双手蕴含着陌生的力量,也连接着无穷的麻烦。
她想起废弃工厂里的幽影,想起低语石像,想起在酒店被跟踪的那个夜晚。暗河就像阴影中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你一口。
而环安局,虽然相对规范,但一旦被他们收容,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两种风险,两种未来,就像是通往迷雾的两条岔路,看不到前路,除了走下去,谁也不知道道路尽头有什么结果。
“如果我放弃,”她沉默许久,抬起头,看向张猛,“暗河会继续追查‘银光净化者’。他们迟早会找到我,那时候可能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张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而环安局……”叶梓继续说,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也在找我。只是他们的方式更温和,更有流程。但被收容就是被收容,失去自由就是失去自由。”
她望向远处监测站的轮廓,那栋灰色建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所以其实没有安全的选择。”叶梓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只有风险大小的区别,和主动权在谁手里的区别。我不能总是逃跑,正面对上这些人,是早晚都会出现的事情。而至少这一次,主动权在我手里。”
张猛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厂区,带起一阵尘土。
“你想清楚了吗?”他最后问。
叶梓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感受着阳光最后的温度,感受着体内那股流淌的力量。她想起了很多,想起第一次转变时的剧痛,想起陈奶奶慈祥的笑容,想起李依敏好奇的眼神,想起方云回国时的拥抱。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我想清楚了。”她说,声音很稳,“我要执行这个计划,就当是……我踏入这个帷幕世界的第一步。”
张猛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的决心。然后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
两人继续往回走。这次张猛走在她身边,没有再领先一步。快到厂区出口时,他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计划失败,你被收容了。不要反抗,配合他们。环安局对待善意能力者还是有基本规则的。活着,就有机会。”
叶梓点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
“晚上见。”张猛说。
叶梓转身离开厂区。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染上金色,天边的云被镀上一层暖光。她走到厂区外的公交站,等车的间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李依敏发来的信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去看展览。叶梓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她想回复“好”,想答应这个普通的、正常的邀约。但最后,她输入:“抱歉,这周有点忙,下周吧。”
发送。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窗外一切都那么正常,放学回家的学生,下班的人群,街边小店飘出的食物香气,公交车发动机的嗡鸣。
而几小时后,她将走进另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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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夜幕完全笼罩了厂区。
残存的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光线勉强照亮周围几米范围,更远的地方就沉入深不可测的黑暗。
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边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海,隐约能听到夜生活的喧嚣,但传到厂区时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叶梓准时出现在预定汇合点。她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衣服都是纯色无标识的款式,在夜色中不会反光。
头发仔细束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让五官线条更柔和,这是“叶琳”应有的样子。
张猛已经在等,身边站着五个人。
陈昊还是那副打扮,黑色战术背心,夜视护目镜挂在脖子上。他身旁是一个娇小的女性,苏小雅,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的脸。
另外三人叶梓没见过。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色户外夹克,背着一个长条形的装备包,眼神锐利如鹰,具体名字张猛没说,只是说他的代号是“鸽子”,负责环境警戒,确保计划不会被第三方打扰,同时负责扮演‘追兵’。
另外一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和靴子,正在检查手中的设备,动作沉稳有力,代号是“坚果”,是这次计划的后备力量,也是叶梓的‘追兵’之一。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性,约四十岁,穿着深灰色运动装,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白天张猛提到的“夜莺”。
“都到齐了。”张猛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叶琳,这是今晚的团队。陈昊和小雅你认识。鸽子负责外围侦察和预警,坚果是支援和爆破专家,夜莺负责撤离掩护。”
三人朝叶梓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都很专业。鸽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移开。坚果继续检查设备,夜莺则对她微微一笑,笑容很淡,但让人安心。
“所有设备检查完毕。”苏小雅将平板转向大家,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监测站处于常规值守状态,三个热源都在一楼控制室,位置和昨天一样。外围没有异常活动,能量监测器读数正常。暗河方面暂时没有动静,按照我们盯梢人的情报,他们会在九点四十后行动。”
陈昊接过话,声音沉稳:“我的人已经就位。九点整,我和鸽子、坚果会从西侧开始‘追击’。夜莺会在北侧车间阴影区待命,十点整准时接应。”
他看向叶梓,目光在夜色中像是在发光,“你从围墙缺口出来后,我们会保持二十到三十米距离。注意听我的指令,如果我说‘左边’,你就往左偏;‘右边’就往右。我们需要控制你的跑动路线,确保你按预定路线前进。”
叶梓点头:“明白。”
“另外,”陈昊补充,调整了一下战术背心的肩带,“我们追的时候会有喊话,比如‘站住’、‘别跑’之类的。你不用回应,专心跑就行。但要注意,我们可能会制造一些声响,比如踢到金属罐、踩断树枝。这些是为了增加真实感,别被吓到。”
苏小雅走到叶梓面前,递给她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追踪器,贴在衣领内侧。我们能实时看到你的位置和移动速度。如果信号突然消失,我们会知道出问题了。”
叶梓接过,小心地贴在衣领内侧。金属片很薄,几乎感觉不到。
鸽子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型耳塞,只有黄豆大小:“加密通讯器,脉冲爆发前能用。戴在右耳。如果遇到计划外情况,按三下求救,用手指按压耳塞表面,会有轻微震动反馈。我们就会启动备用方案,直接营救你撤离。”
叶梓戴上耳塞,试了试。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听得到吗?”苏小雅的声音突然在右耳响起,清晰但轻微。
“听得到。”叶梓低声回应。
“音量合适吗?太大声可能被监测站捕捉到。”
“合适。”
坚果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她鞋带的系法,又看了看她的裤腿:“裤脚最好扎进袜子里,跑起来不容易挂到东西。”
他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摔倒时尽量用肉厚的地方着地,手肘、膝盖、大腿外侧。避免手腕和脚踝,容易受伤。如果真的扭伤了,撤离时会很麻烦。”
叶梓照做,把裤脚塞进袜子。坚果又检查了她的鞋底,确认没有容易脱落的部件,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夜莺最后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叶梓一个小型喷雾罐。罐子是黑色的,只有口红大小。
“这是什么?”叶梓问。
“表面止血剂。”夜莺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像夜风拂过树叶,“如果你摔倒时擦伤比较严重,血流得太多,可以用这个先止一下。喷一下就行,能形成临时保护膜。”她顿了顿,“但最好还是用你自己的能力治疗,那更真实。这个只是以防万一。”
叶梓接过喷雾罐,塞进裤子口袋。罐子冰凉。
张猛看着这个临时组成的团队,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凉空气进入肺中。“最后确认时间线。”他说,声音在寂静中像敲击金属,“九点整开始,九点零五分前到监测站门口,摔倒,展示能力,被带进去。十点整脉冲爆发,夜莺带你从北窗撤离。全程两分钟。”
他看向每个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任何问题吗?”
众人摇头。鸽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坚果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包,夜莺调整了一下手套。
“各就各位。”陈昊说。
鸽子和坚果率先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陈昊对叶梓点了点头,也转身走向自己的起始位置。
夜莺朝叶梓比了个OK手势,然后悄然退入北侧车间的阴影,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转眼就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张猛、苏小雅和叶梓。
苏小雅最后检查了一遍平板数据:“周边三公里内没有异常车辆移动。暗河的人应该还没出发,按照情报,他们会在九点四十收到强化信息后才会行动。我们的人已经全部就位,外围两组人确认通讯畅通。”
“静电幽灵呢?”张猛问。
“已经埋设完毕,定时器设置好了,一到时间,收容盒就会自动解除抑制,静电幽灵爆发。”
苏小雅抬头看天,齐耳短发在夜风中飘动,“今晚月光很好,能见度高。对我们是好事,对暗河也是,他们能看到监测站的异常。天气预报说后半夜可能有云,但十点前应该都是晴天。”
张猛点点头,转向叶梓。他看了她很久,然后问:“最后一次确认,你准备好了吗?”
叶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做了几次深呼吸。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但呼吸还很平稳。那种熟悉的、行动前的紧张感又来了,胃部微微收紧,手心渗出细汗。
但这次她不再抗拒它,紧张能让感官更敏锐,反应更迅速。
她需要尽快适应这种感觉。
她想起张猛下午说的话,想起那个关于风险和选择的对话。然后她点点头。
“好了。”她说。
张猛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重,但带着一种力量:“记住,你是紫叶,一个被追杀的、走投无路的能力者。把那个身份演活,其他的交给我们。”他顿了顿,“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最重要。”
叶梓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起始位置,那处半塌的围墙缺口。
她站在缺口内侧,背靠着一堵残墙,等待。夜风吹过,带着荒草和铁锈的气味,也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闭上眼睛,感受夜风的温度,感受脚下地面的坚实,感受体内那股静静流淌的力量。今晚,她将主动暴露它,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
为了反击那些在阴影中追踪的眼睛,那些想要捕捉她、研究她、利用她的人。
她睁开眼睛,目光在月光下清澈而坚定。
九点整。
西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压低了的呼喝,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是陈昊他们故意制造的声音。
叶梓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追踪器在衣领,通讯器在右耳,止血剂在口袋,鞋带系紧,裤脚扎好。
她冲出缺口。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和荒草的气息。
她的脚步踏碎月光,朝着那栋灰色建筑,朝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全力奔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在夜风中变得清晰。
“站住!”一声呼喊划过夜空。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