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结束

作者:云鹤79 更新时间:2026/1/14 1:05:16 字数:10579

地下安全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监护仪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叶梓躺在简易手术台上,面无血色,呼吸微弱。苏小雅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无影灯下泛着光。

她手中的动作快而稳,已经完成了腹部伤口的清创、探查和主要血管的缝合。

那颗变形的特殊弹头被取出后放在一旁的金属托盘里,弹头表面残留着难以察觉的金色纹路。

“出血基本控制住了,但脏器有震荡伤,弹头附着的能量有轻微的抑制愈合效果。”

苏小雅低声对旁边的医疗助手说,手里不停,用可吸收线进行深层缝合,“输血绝对不能停,她失血太多了。还有,体温还在跌,保温毯再调高一度。”

助手迅速调整设备。苏小雅瞥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

心率45,血压85/50,血氧饱和度92%,依然在危险边缘徘徊。

最让她忧心的是叶梓体内那股力量的状态,此刻的叶梓,体内原本隐约流淌的生命能量完全沉寂,像一口枯竭的深井,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没有。

这不是简单的消耗过度,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封闭或沉睡。

“小雅,”张猛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外围风声紧。环安局的搜查网正在全面收紧,最近的流动检查哨离我们这里已不足三公里。鸽子、坚果他们今晚在厂区露了脸,为防万一,已经按紧急预案先一步撤离,并清理了所有可能指向这里的痕迹。”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核心问题,“叶梓这边,还需要多久才能动?”

苏小雅手中动作不停,冷静回应:“叶梓的急救刚完成关键部分,还不能经受长途颠簸。最少还需要三十分钟稳定期。”

“二十分钟。”张猛的声音不容商量,“陈昊观察到有搜查小队在朝我们这个方向做网格推进,虽然速度不快,但留给我们的窗口不多了。二十分钟后,无论她状态如何,必须转移。”

“明白。”苏小雅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迅速完成剩余的缝合,覆盖上特制的、带有微弱促进愈合因子的生物敷料,然后用弹力绷带做加压包扎。

同时,她给叶梓连接上便携式的输血泵和生命体征监测模块,所有管线都被仔细固定,确保转移时不会脱落或牵拉。

“准备500毫升羟乙基淀粉,静脉滴注,速度调至最大耐受。”苏小雅一边吩咐助手准备扩容剂,一边从冷藏箱里取出最后一袋O型全血,“我们要在移动中维持她的循环稳定。”

安全屋外,夜色浓稠。陈昊蹲在一处废弃水塔的阴影里,高倍夜视望远镜扫视着远方公路。几束车灯的光柱在远处移动,速度不快,但行进方式很有规律。

“东南方向,约两点七公里,三辆车,正在沿次级公路做‘之’字形前进。”陈昊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西北方向也有动静,无人机升空的声音,至少两架,飞行高度很低,应该是热成像扫描模式。”

耳机里传来张猛的声音:“能判断型号吗?”

“从声音频率和飞行特征看,像是环安局标准的‘巡夜者’战术无人机,续航两小时,热成像精度足以在百米外识别出人体轮廓。”陈昊的语调平静,但语速稍快,“好消息是,它们主要针对地表建筑和开阔地。我们在地下,而且这个安全屋有基础的电磁屏蔽和热遮蔽层,只要不被直接抵近侦查,暂时安全。”

“暂时”这个词让张猛眉头紧锁。他看向正在做最后准备的苏小雅和依然昏迷的叶梓。

安全屋内,苏小雅完成了所有固定和准备工作。她轻轻拨开叶梓额前被汗浸湿的银白发丝,以防万一,苏小雅快速取出一顶深灰色的针织帽,仔细地将叶梓的头发全部收纳进去,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医疗用的弹力网帽固定。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非常脆弱。”苏小雅直起身,对张猛说,“转移过程必须绝对平稳,任何剧烈颠簸都可能让缝合的血管再次崩开。而且她需要持续输血和监护,我们的转移车改装好了吗?”

张猛点头,指向安全屋另一侧的暗门:“陈昊提前准备好的‘救护车’。

外表是普通厢式货车,内部有减震担架固定系统、车载电源和简易生命支持单元。车体做了电磁屏蔽,能最大程度避开无人机的被动扫描。”

“司机呢?”

“我亲自开。”张猛语气坚定,“路线已经规划好,避开所有主干道和已知检查点,走废弃厂区内部道路和乡村小径,最终目的地是北郊的‘林场安全屋’,直线距离二十一公里,预计需要五十分钟。”

苏小雅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五十分钟,如果一切顺利,叶梓应该能撑到。

她快速整理好医疗箱,将必备的药品、器械和备用血袋分门别类装进两个便携式急救包。“我跟车监护。陈昊呢?”

“他开另一辆车,在我们前方一点五公里处做流动侦察和预警。如果遇到突发路障或搜查队,他会提前引开注意力。”张猛看了看表,“还有七分钟。”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最后的检查。张猛确认了暗门外的通道安全,启动了转移车的电源,车内的生命支持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小雅则最后一次核对了叶梓身上的所有管线、传感器和输液通路,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陈昊的声音再次从耳机传来:“注意,东南方向的搜索队转向了,朝我们这个区域接近了一公里。西北的无人机开始降低高度,可能是在做精细网格扫描。建议提前三分钟行动。”

“收到。”张猛看向苏小雅。

苏小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可以转移了。”

两人合力,极其平稳地将固定在担架上的叶梓转移到带滑轮的转运床上。

张猛推开暗门,一条狭窄但平整的通道通向伪装成仓库卷帘门的出口。

苏小雅一手推着转运床,一手高举着输血袋,张猛则警惕地扫视着通道前后。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处,厢式货车的后门已经打开,内部灯光调至最暗。

张猛先一步上车,启动担架固定系统的液压装置,一个平稳的滑轨从车内伸出。

苏小雅小心地将转运床推至滑轨前,和张猛一起将担架推入车内,卡入锁定装置。

“固定完成。”张猛低声道,迅速关闭后门。

苏小雅已经在车内狭小的医疗监护位上坐下,快速重新连接所有设备。监护仪的屏幕亮起,波形和数据跳动吗,总体稳定。

驾驶室里,张猛戴上夜视仪,发动了引擎。引擎经过特殊处理,声音低沉如闷雷。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整合的简易导航屏,上面显示着陈昊实时更新的路线图和威胁标记。

“出发了。”张猛低语一句,挂挡,货车缓缓驶出伪装仓库,融入浓重的夜色。

几乎就在货车离开后不到三分钟,一架无人机嗡嗡飞临安全屋所在区域的上空。

它的热成像镜头缓缓扫过地面,屏幕上只显示出一片模糊的热源。

那是安全屋内尚未完全冷却的设备余热,以及故意留下的几个伪装热源点。

无人机盘旋了三十秒,数据传回后方指挥车。

分析员看了一眼,标记为“无异常生命体征,疑似废弃工业设备余热”,无人机随即转向下一个扫描格。

而此时,张猛驾驶的货车已经驶入一片茂密的废弃厂区绿化带,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路缓缓前行。

车灯关闭,仅凭夜视仪和微光摄像头导航。

车厢内,苏小雅紧盯着监护仪,手指搭在叶梓腕部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跳动。

厢式货车在夜色中潜行,像一尾谨慎的鱼滑过深暗的水底。

张猛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方向盘,车辆以稳定的低速行驶在废弃厂区错综复杂的小径上。

夜视仪提供的幽绿视野里,每一处弯道、每一堆障碍物都清晰可见。

他选择的路线上分刁钻,有时直接从两栋半塌厂房之间的缝隙穿过,有时沿着早已干涸的排水沟前行,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遮蔽。

车厢内,苏小雅在昏暗的照明下紧盯着监护仪。叶梓的生命体征数据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血压在85/50到90/55之间徘徊,心率始终低于50,血氧饱和度勉强维持在92%的边缘。

便携输血泵持续工作着,将珍贵的全血一滴滴送入叶梓的静脉。

苏小雅不时调整输液速度,同时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叶梓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旧煤渣路。”陈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注意,头顶两点钟方向,一架‘巡夜者’正在做低空盘旋,扫描模式。”

张猛抬眼,透过车顶加装的微光增强视窗,能看到夜空中一个隐约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底部有微弱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距离?”

“垂直高度约八十米,水平距离约一百五十米,正在向你们行进方向的前方扇形扫描。按照它的速度和扫描模式推算,大约一分钟后会覆盖你们即将经过的路段。”陈昊的语速快了些。

“我准备进行轻微干扰,制造一个‘盲点’,你们保持匀速,不要有任何异常加速或刹车。”

“明白。”张猛稳稳控制着车速。

货车驶上一条铺满黑色煤渣的旧路,颠簸明显加剧。

苏小雅立刻伸手按住叶梓身上的固定带,另一只手护住输液管路,同时低声对昏迷中的叶梓说:“坚持住,很快就到了。”

车外,夜空中的无人机调整了姿态,机腹下的热成像镜头开始对下方区域进行精细扫描。

陈昊此刻藏身于八百米外一栋废弃办公楼的顶层,手中握着一个经过改装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的加密信号频谱图。

他闭目凝神,一股无形的、细微的电磁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这就像用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改变其振动的谐波。

陈昊的能力作用于无人机与后方指挥车之间的数据链路上,在传输的热成像数据流中,悄无声息地“插入”了零点几秒的重复帧,并极其轻微地扭曲了扫描区域的边缘坐标参数。

对于后方指挥车内的操作员来说,屏幕上只是短暂地“卡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扫描轨迹显示一切如常。

实际上,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图中,张猛货车的热信号被巧妙地“折叠”并重叠到了旁边一处早已冷却的工业炉残骸的热源特征上,在算法处理中,两者被识别为同一个“静止工业余热源”。

无人机平稳飞过货车上方,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扫描。

“干扰完成,它过去了。”陈昊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种精细操作对他的精神消耗很大。

“干得好。”张猛简短回应,货车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陈昊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避开了所有主要道路和居民区,全程在荒废的工业区和城郊接合部的林地间穿行。

偶尔会遇到小型的野生动物,野猫、黄鼠狼,甚至有一次一头小野猪从车前窜过,但始终没有遭遇任何人力巡查。

四十三分钟后,货车驶入北郊一片看起来普通的苗圃林场。

林场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双层砖混结构建筑隐藏在茂密的杉树林后。建筑外表像是林场工人的宿舍或仓库,但墙体明显加厚,窗户都装有内部遮光板。

货车径直驶入建筑一层的车库,厚重的卷帘门在身后缓缓落下。

车库内灯火通明,五六个人影早已肃立等候。

为首是一位年约五十、穿着洁白笔挺白大褂的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利落,面容严肃,无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

她正是互助会医疗网络的资深负责人之一,林静。身后是两名推着专业转运床、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以及三名气息沉稳、负责警戒接应的互助会成员。

“张猛,小雅。”林静快步迎上,她的视线几乎立刻锁定了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叶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研究者特有的探究光芒,“这就是……那位‘叶琳’?最近在黑市消息圈里搅动风云的‘银光净化者’?”

“林医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猛沉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性,“她现在是我们的同伴,重伤。”

苏小雅已经迅速配合医护人员将叶梓平稳转移到专业的转运床上,同时语速飞快地汇报关键医疗信息:“确认腹部枪伤,弹头已取出,伤口有异常能量残留,持续抑制愈合。失血严重,约1500毫升,途中紧急输血800毫升,但循环依然脆弱。最棘手的是,她的本源能力完全沉寂,无法自主启动恢复机制。”

林静一边快速检查叶梓的伤口包扎和便携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紧锁,但那双眼睛在审视叶梓苍白面容和独特银发时,探究欲更浓了。

“‘银光净化者’……那种纯净的净化特征,前所未有的能量模式……”她几乎是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随即恢复专业口吻,下达指令。

“立刻推进手术室!我需要重新进行腹腔探查与精细清创。准备自体血回收设备,通知血库,再调800毫升O型全血和400毫升新鲜冰冻血浆,立刻!另外,”

她略一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叶梓,“准备‘灵能共鸣仪’基础单元,还有……基础生物样本采集包。”

“灵能共鸣仪可以准备,但生物样本不行。”张猛向前一步,挡在了转运床和林静之间,身形虽不及张猛魁梧,但态度异常坚决。

“林医生,我们带她来是求救的,不是送来当研究标本的。她是人,是我们的同伴,不是收容物。”

苏小雅也立刻站到张猛身侧,声音清晰而坚定:“林医生,我理解您的研究兴趣。但‘叶琳’的力量与她的自我意识紧密相连,在她完全昏迷、无法知情同意的情况下采集样本,尤其是可能涉及本源力量的生物样本,这违背了我们互助会的原则,也可能对她造成不可预知的干扰甚至伤害。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人,稳定她的生命体征,尝试唤醒她的能力,而不是研究。”

林静的目光在张猛和苏小雅脸上停留片刻,镜片后的眼神复杂,交织着科学家的渴求与医者的伦理挣扎。

她当然知道“银光净化者”意味着什么,那可能是理解一种全新力量体系的钥匙。

但她也清楚张猛和苏小雅说得对,此刻躺在转运床上的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伤者,是信任他们才被送到这里的同伴。

短暂的沉默在车库内弥漫,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

最终,林静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那过于炽热的研究光芒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冷静克制的医者神态。“……你们说得对。是我冒进了。现在,救人第一。”

她挥了挥手,不再提样本之事,“动作快,推进手术室!按原计划准备!”

医护人员立刻行动起来,推着转运床迅速通过一道厚重的气密门。

张猛和苏小雅紧跟而入,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门后是一个与外表截然不同的、高度专业化的医疗空间。

无影灯将手术区照得亮如白昼,全套外科设备、多参数监护显示屏、独立的空气净化系统运转低鸣,一切都符合高标准手术室的要求。

叶梓被转移到中央手术台。林静洗净手,戴上无菌手套,亲自带领助手操作。

她们小心翼翼地拆开苏小雅之前的临时包扎,进行更彻底的消毒,然后使用更精密的器械进行腹腔内的二次探查与修补。自体血回收设备开始工作,滤过回收的血液再回输体内。

苏小雅退到一旁,将主导权交给专业医疗团队,但她和张猛都留在观察区或玻璃窗外,紧盯着里面的每一步操作。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大约一小时后,林静完成了腹腔内所有损伤的精细缝合与处理,清除了明确的失活组织,确认没有残留弹片,并将那股微弱的抑制能量尽可能地驱散隔离。

叶梓的血压在持续输血和药物支持下,艰难而缓慢地回升至100/60左右,心率也稳定在55次/分上下,虽然远未健康,但总算脱离了最危险的即刻生命威胁区间。

林静走出手术区,摘下沾血的外层手套,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理性与专注。她走向观察窗外的张猛和苏小雅。

“生理层面的紧急处理,算是完成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的生命力……或者说身体底子,比预想中顽强。但核心问题没有解决。”她指向旁边一台连接着许多纤细导线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的复杂波形图,“这是‘灵能共鸣仪’的初步扫描反馈。她的能量海状态非常特殊,不是枯竭,而是一种深度的‘冻结’或‘封闭’。子弹的抑制效果可能是诱因,但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中弹造成的大出血,导致本源力量启动了某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这种机制我看不出来有什么用,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有办法解除这种‘冻结’吗?”张猛沉声问道,目光紧盯着玻璃窗内依然沉睡的叶梓。

“需要时间和恰当的刺激。”林静解释道,“共鸣仪会持续以极低强度、多频段的柔和能量场去‘叩问’那片‘冻湖’,尝试找到共鸣点。但这就像试图用光线唤醒冬眠的种子,最终能否成功,何时成功,取决于她自身意识的恢复深度和意志力。在此期间,生理支持必须跟上,抗感染和营养支持是关键。”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小雅,这次眼神纯粹是医者与研究者的探讨:“小雅,你与她接触时,对她活跃状态下的能量特征有什么具体感知?任何细节,比如频率倾向、波动模式、给人的感觉,都有助于我们校准共鸣仪的参数,让刺激更有针对性,减少无谓的干扰。”

苏小雅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开始仔细回忆并描述起来。

手术室内,各种仪器发出规律而平稳的低鸣。叶梓静静躺着,对这场关于她的救治与讨论毫无知觉。

而在她眉心的位置,那片被仪器判定为“冻结”的能量海最核心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蛰伏在冰盖下的星火余烬,在沉寂与黑暗里,完成了一次几乎无法被外界探知的、微弱到极致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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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断续的剧痛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叶梓感觉自己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碎片化的梦境里。

梦里,时间与空间是错乱的。她时而狂奔在冰冷的厂区小径,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沉重脚步与呼喝;时而站在监测站刺眼的灯光下,看着掌心涌出不受控制的光芒;时而又被剧烈的爆炸声浪掀飞,耳膜嗡嗡作响。

画面最终定格在撤离的混乱中。

梦里的视角颠簸而模糊,如同浸在水底。

她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半拖半抱着,在呛人的硝烟和闪烁不定的光影间穿梭。

子弹打在附近墙体上的“噗噗”声、远处爆开的闷响、还有遥远的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喊叫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噪音。

腹部是持续蔓延开的、温热的濡湿感,伴随着一阵阵越发强烈的、掏空灵魂般的虚弱和冰冷。

视线边缘在发黑,所有声音都开始扭曲、拉长、变得遥远……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片黑暗彻底吞没的临界点上,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噪音帷幕,猛然间炸响:

“IAAC!放下武器!立刻!”

那声音……带着战术通讯器特有的电流过滤质感,因紧张和疾驰而微微变形,语气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可是……那独特的音色,某个字眼尾音下意识的轻微上扬……

叶梓在浑噩的梦境中,艰难地、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竭力“望”去。

梦境的焦点诡异地清晰了一瞬。

透过弥漫的烟尘和晃动的光影,她看到侧后方一个拐角处,两个穿着深色战术装备、戴着全防护头盔的身影正依托掩体举枪瞄准。

其中一个身影,比其他人都要挺拔一些,举枪姿势稳定而专业,正对着通讯器急促地说着什么。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那个身影……似乎极其短暂地,朝着她这个方向侧了一下头。头盔面罩下,是一片模糊的深色,看不清五官。

但就在这一刹那,梦境与现实残留的感知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那声音,那身形轮廓,那举枪时肩臂微倾的习惯角度……

那个身影脸上的头盔似乎消失了,露出了一张她熟悉的脸。

一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如同冰锥般从她梦境的最深处狠狠凿出——

方云?!

“不……”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惊喘,在梦中溢出唇边。

也就在这一瞬,梦境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崩裂!方云所在的方向,爆开了一团格外炽烈耀眼的枪口焰!

紧接着,便是腹部那熟悉的、撕裂一切的剧痛,轰然炸开!这一次,比任何一次回忆都更清晰、更真实、更冰冷!

“呃啊!”

叶梓猛地从床上弹动了一下,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在触及头顶柔和灯光时急剧收缩,充满了未散的惊骇与剧痛。

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随即被更深的窒息感扼住。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病号服。腹部的伤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嘀嘀嘀!”床边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率线条剧烈波动。

“醒了?别动!放松!”林静的声音立刻在旁边响起,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关切。

她迅速按住叶梓的肩膀,阻止她再次乱动,同时快速查看监护仪数据。

叶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的景象从梦境的碎片逐渐聚焦为现实。

白色的天花板,温暖的暖色灯光,床头还放着一束鲜花,还有面前戴着眼镜、写满严肃的陌生脸庞。

一切都告诉她,现在她很安全。

但梦境最后那一刻,那声命令,那个身影,还有随之而来的毁灭性痛楚,是如此清晰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方云……是方云!那个声音……那个轮廓……不会错!

可……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穿着那样的装备?用那样的语气下达战斗指令?他……他是谁?

混乱、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冰冷现实刺伤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在她虚弱的身体里冲撞。

她想起身,想质询问,想弄清楚这荒谬绝伦的一切,但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深呼吸,慢慢来。”林静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又检查了叶梓腹部的绷带,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挣动而渗血,“你做噩梦了?很可怕的梦,是不是?这在重伤后很常见,你的身体和神经都经历了极大的冲击。”

噩梦?叶梓在内心苦笑。那真的仅仅是噩梦吗?尤其是……那个声音。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呼吸,但那一声“IAAC!放下武器!立刻”却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让她心底发寒。

他认出我了吗?在那样的混乱、硝烟和距离下,在我已经是女性状态、头发颜色改变、脸上可能还有尘土和血污的情况下……他,方云,有可能认出这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叶梓”吗?

如果没认出,那他攻击的只是一个陌生的“目标”。如果……万一他认出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我……”她再次尝试发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嘘,先别急着说话。”林静用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你现在很虚弱,已经昏迷了一天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很多问题。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复体力。苏小雅和张猛他们都在外面守着,你很安全。”

同伴……张猛、苏小雅……叶梓的思绪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

他们知道攻击者中有那样一个……可能是方云的人吗?他们知不知道方云和“叶梓”的关系?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迷茫。身体的创伤在缓慢修复,但内心世界的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一声熟悉的命令和随之而来的子弹,悄然崩塌了一角。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惊魂未定,但多了几分虚弱的清明和深藏的忧虑。

她没有再试图说话或动作,而是按照林静的引导,慢慢地、深深地呼吸,努力将梦境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压下去。

同时,她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意还在,虽然刚才的惊醒让它似乎更黯淡了一些。

她集中精神,开始极其缓慢、耐心地引导它,像呵护风中残烛,让它重新稳定,并一丝一丝地浸润着腹部的伤处。

林静确认她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又低声安抚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监护室。

不久,门被轻轻推开,张猛和苏小雅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到叶梓睁着眼睛,眼神清明了不少,都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你都昏迷整整一天了。”张猛走到床边,声音比往常温和了些,但依旧沉稳,“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叶梓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生怕牵动腹部。她看向苏小雅,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小雅会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轻声说:“别担心,手术很成功,林医生处理得很精细。你体内的那股力量……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在缓慢复苏,这比我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一些。只要持续下去,配合治疗,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张猛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冷峻:“计划成功了,叶琳。环安局现在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虎,正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清剿暗河。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暗河在C市的几个重要据点已经被连根拔起,不少中层骨干落网,剩下的也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正在拼命组织反击和撤离,试图保留一点火种。”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梓的眼睛:“换句话说,至少在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是环安局还是暗河,他们的主要精力、怒火和资源,都会牢牢钉死在对方身上。‘银光净化者’这个目标,暂时从他们最紧迫的名单上滑落了。我们为你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空间。”

这无疑是他们冒险执行整个计划最核心的目标。

然而,叶梓听完,脸上却没有多少计划成功的喜悦或放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猛,又看了看苏小雅,嘴唇翕动,用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她心头最沉重的问题:

“IAAC……是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那里?”

张猛和苏小雅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闪过了一丝了然和凝重。

他们知道,昨晚计划最大的变数,就是这支突然闯入战局、火力强劲且训练有素的第三方力量,而叶梓的重伤,也直接与此相关。

苏小雅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IAAC,全称‘国际异常事务协调委员会’。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建立在联合国框架下,但独立性和行动力都远超一般国际组织的特殊机构。他们的核心理念,是认为收容物及相关超常事件带来的威胁是全球性的,不应被国界分割,也不应沦为单个国家谋求私利或增强国力的工具。”

张猛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评价:“说得好听点,是一群理想主义者,认为在超自然威胁面前,人类应该团结协作,共享情报与技术,以保护全人类为最高优先。说得现实点,他们是一股试图在各国官方收容机构之上,建立某种‘超国家监管与协调权’的力量。他们与各国都有合作备忘录,但摩擦和猜忌也从未停止。”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C市?”叶梓追问,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根据我们刚刚紧急查询和核对的信息,”苏小雅回答,“IAAC的一个前沿小组,是在今年六月中上旬正式进驻C市的,与环安局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与信息共享协议。但他们的具体人员、据点位置、活动频率都属于高度保密范畴。我们互助会的网络主要关注本土势力和地下世界,对这类突然入驻、且行事低调的国际官方背景组织,渗透和预警不足。根本没想到,他们在东郊那个偏僻区域附近,就设有一个隐蔽的监测或行动站点。”

六月中上旬。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叶梓混乱的思绪。

方云回国的时间……是六月初。

他回来得略显匆忙,说是学业告一段落,回来进行一些“修整”和“长住”。

原来……所谓的“修整”、“长住研”,指的就是这个吗?IAAC的研究员……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冰冷地咬合在了一起。那个在梦中下达命令的熟悉声音,那支突然出现、打乱一切并导致她重伤的第三方武装,IAAC的进驻时间……一切都有了指向同一个答案的轨迹。

叶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再问“方云是不是IAAC的人”这种已经不言自明的问题。

她从小熟悉的、发小兼好哥们的方云,和她刚刚得知的、隶属于一个理念宏大却也背景复杂的国际组织、会在深夜的战场上下达冰冷指令的方云……这两个形象在她脑海里激烈地冲突、试图重叠,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撕裂感。

见她沉默不语,神色间并非计划成功的欣喜,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张猛沉声开口:“IAAC的出现是个意外,打乱了撤离节奏,也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和复杂。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面对。好消息是,目前环安局的注意力完全被暗河和昨晚的冲突事件吸引,IAAC作为涉事方之一,也需要向环安局做出解释,短期内应该无暇他顾。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养伤,恢复力量。”

苏小雅也轻轻拍了拍叶梓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温声道:“别想太多,叶琳。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商量。关于IAAC的事情,我们会持续关注。”

叶梓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寂的清明。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她没有力气说更多,腹部的隐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她再次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那个疑问,那个关于方云为何会成为IAAC一员、他究竟在做什么、以及未来两人是否会在完全对立的立场上再次相遇的疑问,已经如同种子般深深埋入心底。

在身体缓慢愈合的同时,这个问题,也将在她沉默的思考中,悄然生长。

张猛和苏小雅又停留了一会儿,确认她状态稳定,嘱咐她好好休息,便轻声退出了病房。

监护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

叶梓望着天花板,意识在药物的作用和身体的虚弱中再次变得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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