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邀约

作者:云鹤79 更新时间:2026/1/15 1:44:16 字数:10755

林场安全屋的医疗室内,时间以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为刻度,缓慢流淌。

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透过加固玻璃窗和薄薄的米色纱帘,柔柔地铺洒进来,在洁白床单上晕开一片暖融的光斑。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让室内消毒水的气味都显得没那么清冷了。

叶梓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台那束鲜花上,苏小雅每天都会给她带来一束鲜花放在床头,说是这样能更快祛除病气。

今天的鲜花是几枝淡粉的康乃馨配着翠绿的尤加利叶,插在素白的陶瓷瓶里,给这个过于简洁的医疗空间添了些许生气。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腹部的剧痛已经退潮,转为一种绵长却清晰的钝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犹豫片刻,纤细的手指捏住蓝白色条纹病号服的衣角,慢慢向上卷起一小截,露出细腻雪白的腰线。

腰侧原本狰狞的枪伤处,此刻只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凝胶敷料。透过敷料能清晰看到底下新生的皮肤,

是那种非常浅淡的粉,像初春最早一瓣樱花的颜色,与周围白皙的肌肤形成微妙对比。

边缘处几乎已看不出缝合痕迹,只有极细微的、比发丝还细的纹理。

这惊人的自愈速度,连她自己看了都有些恍惚。

门被轻敲两下推开,林静医生拿着记录板走了进来。

她今天依旧穿着熨帖的白大褂,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在触及叶梓腰腹时,立刻亮起那种叶梓已经很熟悉的、混合着惊叹与探究欲的光芒。

“早。”林静走近床边,视线几乎黏在那片新生皮肤上,“数据我看了,细胞活性指数是普通人的十七到二十倍,代谢速率……啧啧。”

她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违反常识的奇迹,“昨晚又取了两次微量组织样本,显微镜下的再生画面简直像快进了的植物生长纪录片。”

叶梓把衣角轻轻拉好,遮住那片皮肤,动作有些慢,带着伤后的谨慎。“林医生……”

“我知道,我知道。”林静抬起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热切,“按协议来,不会多取。只是……”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小叶啊,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之前那个提议?二十万,只要5毫升静脉血和表皮细胞刷片,对你来说就是抽个血、在胳膊上轻轻刮一下的小事,几分钟就好。这些钱够你做很多事了。”

她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除了水杯和鲜花,空空如也,连件像样的个人物品都没有。“我听小雅说,你在外面租了安全屋?还要维持……呃,一些必要的开销?”林静措辞很谨慎,没有点破“叶琳”可能需要伪装或准备物资的事,“二十万不是小数目,能让你轻松很多。”

叶梓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一角。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让那层细腻的肌肤几乎透明。

她确实需要钱。非常需要。“叶梓”的学费生活费、“叶琳”的租房置装、可能的应急跑路资金……哪一样不需要钱?

如果安全屋被发现,她更是只能丢掉那些购置的装备和已经支付的租金,换地方从头再来,多囤点钱总是好的。

“……真的只是抽血和刮一下表皮?”她抬眼看向林静,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些犹豫,长睫轻颤,“不会有别的……影响?比如,被用来做其他研究,或者……被别的人知道?”

“我以医疗组的信誉担保。”林静立刻正色道,手指在胸前做了个类似发誓的动作,“样本仅用于基础细胞学和能量残留分析,所有研究都在加密数据库内进行,匿名化处理。分析报告你可以看副本。至于钱……”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预付一半,采样后立刻付清全款。密码是六个零。”

那张浅金色的卡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叶梓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那杆天平终于倾斜。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好。”

“太好了!”林静眼睛一亮,立刻转身从推车上取来采血器械和采样盒,动作快得仿佛怕她反悔,“你放心,我手法很轻。”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拭过肘窝时,叶瑟缩了一下。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别过脸去,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被单。

采血过程很快,5毫升的真空管很快被装满暗红色的血液。表皮采样更简单,就像林静说的,用一个类似小刷子的工具在手臂内侧轻轻刮了几下,有点痒,微微发红,但确实不疼。

“好了。”林静利落地贴好止血贴,将样本放入专用冷藏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钱是你的了。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嗯,特殊的身体感觉或变化,随时告诉我,这可能对分析有帮助。”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梓一眼,这才抱着记录板和样本箱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叶梓慢慢松开攥着被单的手,掌心有些湿漉漉的。

她拿起那张银行卡,冰凉的塑料贴在指尖。解决了燃眉之急,心里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这种感觉不太好,像是用某种珍贵却说不清的东西,换来了眼前的安稳。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双手撑住身体,试图坐得更直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微微蹙眉.

身体的表层修复得再好,深层的虚弱感却像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在每一寸骨骼肌肉里。

抬起手臂,穿衣服,甚至只是坐稳,都需要比平时多花好几倍的力气。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脖颈。触感光滑细腻,线条柔润,完全找不到记忆中那个属于“叶梓”的、微微凸起的喉结。

视线微垂,几缕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已经七天了。

这个认知像一枚冰针,轻轻刺入心口。

从在东郊工业区为救张猛而强制转换、躲避暗河、设置反击计划,到遭遇伏击、中枪、被抢救,再到现在躺在这里……整整七天,她始终是“叶琳”,没有感受到任何要变回“叶梓”的征兆或预兆。

上一次最长的女性状态记录也不过三天。这次直接翻了一倍多。

那个她一直压在心里、不敢细想的猜测,如今不再是模糊的忧虑,它有了重量,有了形状,像一块不断吸附寒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肺之间,让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如果……如果再也变不回去了呢?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就顽固地盘踞不去。

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瞬间涌上的、混杂着恐慌和茫然的无措感。

门外再次响起轻柔的敲门声,节奏熟悉。

叶梓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将银行卡塞到枕头下,拉平被单。“请进。”

苏小雅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气质温婉。

进门第一眼,苏小雅的目光就落在了坐在阳光里的少女身上。

银白如月华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病号服宽大,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那张脸依旧美丽得有些不真实,但此刻眉尖轻蹙,唇色浅淡,长睫低垂掩着眸底心事,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易碎而静谧的忧虑里。

苏小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几天贴身照顾下来,她早已把眼前这个看似脆弱、骨子里却藏着韧劲的女孩当成了需要格外看顾的妹妹。

“醒了?”她走到床边,将温水递过去,声音放得轻柔,“怎么自己坐起来了?该叫我的。”

叶梓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指尖慢慢回温。“躺得久了……骨头都僵了。”她小声说着,抿了口水。

温水润过喉咙,让她不自觉地松了松微蹙的眉心。

她抬起眼看向苏小雅,眸子里映着对方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带着依赖:“小雅姐,我伤口……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能出去了吗?”

苏小雅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滑到脸颊的银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伤是愈合得快,但元气亏得厉害。林医生说了,你得好好养一阵子,不能急着动。”

她看着叶梓因为这话又轻轻皱起的眉头,放柔了声音问:“是不是心里有事?看你一直愁眉不展的。”

叶梓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有些秘密不能说,但连日来的照顾和这份温柔的关切,让那份独自承担的重压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

“就是觉得……这次恢复得特别慢。”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轻得像叹息,“都好几天了,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以前……不这样的。”

她没有说“以前会变回去”,但语气里那份对比和隐隐的不安,已经足够清晰。

苏小雅了然。她虽不知道“转换”的具体秘密,却能感觉到“叶琳”这个状态似乎本不应如此持久。眼前的女孩正因为某种“停滞”而感到惶惑。

“别想太多。”苏小雅温声安慰,手轻轻覆在叶梓搁在被子上的手背,“身体刚经历那么大的冲击,有些规律暂时乱了也是常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妥,把精神气养回来。等底子扎实了,该有的变化自然会来。”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而温和:“你得信你自己的身体,它比你以为的更知道该怎么护着你、怎么回到正轨。”

手背上传来温暖而安稳的力道,叶梓心口那阵慌乱的凉意似乎被熨平了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苏小雅,唇边终于牵起一点很淡的、却真实了些许的笑意。“谢谢你,小雅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又说傻话,这次计划的成功,你呀居功不小,该我们谢谢才是。”苏小雅笑了,拍拍她的手背,“快把水喝完,再躺下歇会儿。午饭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合口的。”

阳光静静地铺满半张病床,将两人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就在这片宁静得几乎让人恍惚的间隙,叶梓搁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震动。

她侧头看去,是一条新信息。发信人是周务川。

仅仅预览框里显示的几个字,就让她的心骤然一紧——

【周务川】:“叶梓,晚上《生物信息算法》期末考,别忘了啊!哥几个就指望你划的重点了!”

叶梓盯着那行字,指尖瞬间冰凉。温水带来的暖意和片刻松弛,被这行字击得粉碎。晚上……考试。

而她此刻,仍然是“叶琳”。

“怎么了?”苏小雅注意到她瞬间僵住的姿态和陡然苍白的脸色,立刻走回床边,关切地问,“谁的消息?脸色这么差。”

叶梓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她抬眼看向苏小雅,银灰色的眼眸里交织着慌乱、焦急和一种走投无路的恳求。

“小雅姐……我、我晚上有一门非常重要的考试,必须参加。是专业核心课……不能缺。”

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可我现在的样子……根本去不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的样子”去不了,没有提“叶梓”这个身份,也没有说任何关于转变的话。但那种急迫和窘迫是如此真切。

苏小雅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能去”或“你和考试身份的关系”,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的多重身份。

她只是迅速抓住核心问题:叶梓必须以某个特定身份出席一场无法推迟的重要场合,而她目前的状态办不到。

“必须今晚考?没有缓考余地?”苏小雅确认道,眉头也蹙了起来。

“没有。”叶梓摇头,声音发涩,“缺考很麻烦,而且……”而且她不能放弃“叶梓”这个身份在正常世界里的生活。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坚持显而易见。

苏小雅沉吟片刻。直接找人冒充身份参加考试,风险不小,但并非没有操作空间。她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互助会目前在C市可用的人手。

张猛带着几个行动组的骨干,这两天正忙着配合环安局对暗河残余势力的清扫,同时也在谨慎地接收一些暗河倒下后留下的“真空地带”,根本抽不开身,气质也和大学生相去甚远。

其他几个常驻人员要么在外勤,要么形象不符,要么……没有应对这种笔试的把握。

苏小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等等,或许真有个人选。”她拿出自己的通讯器,一边操作一边说,“张猛他们都在外面忙着接收暗河倒台后的势力空白,肯定抽不开身。但有个家伙……现在应该挺闲。”

几秒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嚓”声,像是在嗑瓜子:“小雅姐?啥事?我正‘观察’林场外围呢,一切正常,连只可疑的鸟都没有……话说厨房晚上吃什么?我闻到红烧肉的味儿了”

正是陈昊。他所说的“观察”,通常意味着在某个隐蔽处休息或忙自己的事。

苏小雅没理会他话里的闲散,直接问:“陈昊,你本科是不是计算机相关专业?算法和编程底子怎么样?”

“……啊?”

“咔嚓”声停了,陈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多了点警惕。“……是啊,计算机科学。怎么了?林医生又要我帮忙写数据分析脚本?先说好,上次帮她优化那个数据分析算法,她答应请我吃饭到现在还没兑现……”

“不是林医生。”苏小雅打断他,“是紧急任务。需要你冒充一个大学生,参加今晚的一门《生物信息算法》期末考试。目标是顺利通过,成绩不要太差,但也不要太突出引起怀疑。相关身份资料、课程资料、考场信息可以立刻提供。你有没有把握?”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传来陈昊明显提高了音量、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声音:“……哈?!替考?!还是今晚?!小雅姐,你没开玩笑吧?我虽然是科班出身,但是今晚就考试,我复习也来不及啊……”

“是叶琳的事。”苏小雅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不要求你考高分,能及格就行。”。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一下。陈昊当然知道“叶琳”是谁,也知道她前几天重伤被救回,现在正在安全屋养着。

“叶琳?”陈昊的声音顿了顿,“她怎么了?等等……她需要人替考?她本人呢?”

“她必须参加那场考试,但她本人目前的状态绝对无法出现在考场。”苏小雅言简意赅,“张猛他们都在外面忙‘暗河’的后续,走不开。其他人要么不合适,要么没这个能力。我认识的人里,你是计算机科班出身,形象气质相对接近学生,应变能力也够。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方案。”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陈昊,帮个忙。叶琳这次……确实没办法了。”

病房里很安静,叶梓能隐约听到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她攥紧了被单,紧张地等待着回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陈昊长长的一声叹息,充满了“我就知道摸鱼没好事”的无奈感。

“……行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认命,但迅速恢复了工作时的条理,“把详细资料、照片、行为习惯、课程所有相关资料、考场信息、尽可能多的往年真题和重点,全部发给我。我需要时间准备。还有,我需要一个临时的、能通过基础核验的身份凭证,照片换成我的。这东西,‘影匠’能搞定吧?”

“都没问题,立刻准备。”苏小雅干脆地应下,“你多久能到医疗室这边?”

“二十分钟。”陈昊回答,通讯器里传来他起身和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对了,告诉‘叶琳’,不用有心理负担,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后半句语气里似乎带了点极淡的调侃。

通讯结束。

苏小雅看向叶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解决了。陈昊答应帮忙。他专业对口,人也机警,应该没问题。”

叶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随之涌上的是浓重的感激和歉意。“谢谢……谢谢小雅姐,也谢谢陈昊……真的太麻烦你们了,我……”

“好了,别再说麻烦。”苏小雅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回枕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回忆,把所有关于‘叶梓’这个身份在学校的细节、关于这门课的所有信息,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或告诉我。剩下的,交给陈昊和我们。”

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去安排资料和身份凭证的事,走到门边又回头,对叶梓笑了笑:“别担心了,好好休息。晚上,让‘叶梓’替你考个好成绩回来。”

门轻轻关上。

叶梓独自靠在床头,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周务川的短信,心中五味杂陈。危机暂时化解了,可这种依赖他人、甚至让他人替自己冒险去维持另一个身份正常生活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握了握依旧乏力的手,感受着体内那丝缓慢复苏却远未恢复的力量。必须快点好起来……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的、自己掌控身份切换的办法。

双重生活的脆弱平衡,经不起太多这样的意外。而下一次,未必总能幸运地找到“陈昊”来救场。

叶梓轻轻呼出一口气,她靠在床头,努力平复心情,开始仔细回忆所有关于“叶梓”在学校生活的细节,以及《生物信息算法》这门课的相关信息,用纸笔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没过多久,门被再次推开。进来的除了苏小雅,还有一位叶梓没见过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气质沉静,穿着朴素的深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银色金属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间带着一种稳定而精准的节奏感。

“这位是‘影匠’。”苏小雅简单介绍道,“会里最好的造型师之一。陈昊的临时身份处理由他负责。”

被称为“影匠”的男人只是对叶梓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评估意味,随即转向随后进来的陈昊。

“时间有限,我们开始。”他的声音不高,平淡直接。

陈昊似乎对“影匠”的风格很熟悉,没有废话,直接拉过椅子坐下,闭上了眼睛。

“影匠”打开那个银色金属箱,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叶梓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材料瓶罐和模具,井然有序得如同外科手术器械。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拿起叶梓放在床头手机里的那张“叶梓”的生活照,仔细看了几秒,又抬头对比了一下陈昊的面部骨骼结构。

接着,他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开始工作。他的动作比苏小雅之前任何一次护理或检查都要快、都要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效率。

他没有使用太多复杂的膏体,而是先以几笔极淡的特制线条在陈昊脸上勾勒出几个关键点,似乎在定位。

然后,叶梓看到他用一种近乎液态的、与肤色完全一致的特殊材料,配合着极其细微的模具和刷具,在陈昊的眉骨、颧骨下缘、下颌角以及鼻梁侧面进行极其快速的微塑。

那材料似乎能快速固化定型,整个过程几乎无声无息,却肉眼可见地微妙调整着陈昊面部的轮廓和立体感,使其更贴近照片上“叶梓”那种偏清秀、骨骼感不那么突出的少年模样。

随后是肤色整体调整,用的是一种喷雾状的产品,均匀覆盖后,陈昊的肤色变成了更健康的浅小麦色。眉毛被精心修剪并重新描画了毛流。

最后是发型。“影匠”取出一顶看起来与真人发丝无异的短发头套,发色、发型、甚至头发的蓬松度和细微的卷曲度,都与照片上“叶梓”的头发高度一致。

他佩戴和调整头套的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边缘处理得极其完美,仿佛那就是陈昊自己长出来的头发。

整个伪装过程,不超过二十五分钟。“影匠”全程没有说过一句与操作无关的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当他终于放下最后一把极细的镊子,后退半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时,叶梓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坐在那里的,几乎就是“叶梓”。不仅是静态的像,当“影匠”低声说了一句“动一下,做几个表情”时,陈昊依言睁开眼睛,微微转动脖颈,做了几个常见的表情,那眉眼神态,那习惯性的小动作。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叶梓坐在面前!甚至比叶梓自己照镜子时,某些角度更像她记忆中“叶梓”的样子。

“影匠”递过去一面小镜子。陈昊看了看,自己也挑了下眉,这个动作终于透出点他本人的影子,

然后他转向叶梓,刻意放慢了语速,用模仿出的、属于“叶梓”的温和声线问道:“怎么样?叶梓同学,这‘影分身’还合格吗?”

那声音、那神态、那惟妙惟肖的模仿……叶梓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有种近乎惊悚的熟悉感。她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感叹道:“太……太不可思议了。这已经不是‘像’了,这简直是……复制。”

她看向“影匠”,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钦佩,“影匠先生,您的手艺……真是神乎其技。”

“影匠”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一边利落地收拾工具,一边说道:“材料抗摩擦和防水性能一般,持续时间预计六到八小时。避免长时间近距离直视和接触。卸除需要专用溶剂,回来找我。”

说完,他对苏小雅点了点头,提着箱子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房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苏小雅看着还有些发愣的叶梓,笑了笑:“影匠是专业人士,他出手的效果自然不一样。现在放心了吧?”

陈昊也恢复了平时的坐姿,虽然顶着一张“叶梓”的脸,但眼神已然变回了他特有的冷静。“确认无误就好。我该出发了,还得提前去熟悉一下考场环境和路线。”他拿起准备好的帆布书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叶梓”学生证和文具。

走到门口,他回头,用“叶梓”的脸对叶梓露出了一个鼓励式的、属于好学生的那种干净笑容:“走了,等我的好消息。”

看着陈昊顶着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叶梓”面容离开,叶梓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除了对“影匠”鬼斧神工技艺的惊叹,更有一种深深的悸动,互助会这个组织,其水面之下的深度和专业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

时间在等待和隐隐的忧虑中缓慢流逝。叶梓强迫自己闭目养神,却总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大约六个多小时后,走廊里传来熟悉的、略显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陈昊回来了。

他还穿着那身学生装扮,帆布书包单肩挎着,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神色,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以及些许的疑惑。

他走进来,随手将书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叶梓床边坐下。

“考完了。”他言简意赅地汇报,“题目不难,提前交卷。按你给的复习范围和答题习惯,估计七十五到八十五之间,不会太突出,应该符合‘叶梓’平时的水平。”

叶梓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连忙道谢:“辛苦你了,陈昊。真的太感谢……”

“先别急着谢。”陈昊摆摆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考试的时候,我按你给的信息,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你那两个室友,周务川和苏岳,就在我斜后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整场考试,他们俩……似乎一直在试图跟我进行某种非语言交流。”

叶梓愣了一下。

陈昊继续描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周务川频繁地咳嗽、清嗓子,还用笔帽有节奏地轻敲桌面。苏岳则是一直往我这边瞟,眼神里充满了……嗯,某种期待。有两次,监考老师走到他们附近,他们才收敛一点。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暗号,所以全程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看向叶梓,“这是你们之间约定的某种……考试时的互助信号?”

叶梓瞬间明白了。那是室友之间心照不宣的小动作,意思是“哥们儿,差不多了,给点提示”或者“这题会不会?”。她有时确实会在自己确定答完后,用一些不易察觉的方式给关系好的室友一点“帮助”。

她正要解释,握在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解锁一看,果然是周务川和苏岳发来的消息。

【周务川】:“叶子!你今天什么情况?我跟岳子眼睛都快眨抽筋了,敲桌子敲得手都麻了,你愣是稳如老僧入定!一点反应都不给?!”

【苏岳】:“叶哥,不仗义啊。说好的‘战略性眼神交流’呢?你今天答题那速度,唰唰的,比班上其他人交卷都快,肯定胸有成竹,一点活路都不给兄弟留?(哭泣猫猫头.jpg)”

【周务川】:“就是!重点呢?默契呢?我俩对着你后脑勺发射了九十分钟的脑电波,你居然完全屏蔽!考完了必须请客,双份奶茶都弥补不了我心灵受到的创伤!”

叶梓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充满熟悉抱怨和夸张修辞的消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能想象出考场里那俩对着“叶梓”的背影使尽浑身解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焦灼模样。

陈昊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眉头微挑,了然道:“哦,果然是等‘援助’。难怪。我还以为是我的伪装哪里出了问题,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他轻轻呼了口气,似是放下了些许顾虑,“没露馅就好。”

叶梓无奈地摇摇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先给周务川回了个“敲打”的表情,又给苏岳回了个“摸头安慰”的动画,然后统一回复:

【叶梓】:“抱歉,今天状态有点过于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考得怎么样?晚上回宿舍请你们喝奶茶,加料管够,赔罪。”

消息几乎是秒回。

【周务川】:“这还差不多!(傲慢狗头.jpg)”

【苏岳】:“要波霸椰果布丁全加满!”

安抚好两位“受伤”的室友,叶梓刚松了口气,却听陈昊轻轻“咳”了一声,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些。

“还有一件事。”陈昊看向叶梓,“考完交卷出来,在楼道里,有个女生在楼梯口附近,看起来像是在特意等人。个子高挑,长发,气质很好。”

他描述得很简略,“我一出考场,她就朝‘叶梓’这边走过来了。”

叶梓的心轻轻一提。

“她主动打招呼,问‘考得怎么样?题有点难吧?’”陈昊回忆着当时的对话,“我根据你给的人际关系资料快速回忆,没能立刻匹配上确切身份。为了保险起见,我只点了点头,回了句‘还行,有点难度’。”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然后她说,‘上次说好的,考完试放假前一起吃个饭,可别忘了哦。就明天晚上吧?地方我订好了发你微信。’”

陈昊摊了下手,语气带着点完成紧急任务后的如实汇报:“情况发生得比较突然。我无法判断你之前是如何回应这个邀约的,也不清楚你此刻的意愿。为了避免当场犹豫或拒绝可能带来的不必要的怀疑和追问,我选择了最快捷的应对方式……点头,说了声‘好的,明天联系’,然后借口要去洗手间,迅速离开了那个区域。”他看向叶梓,“这个处理……没问题吧?希望没有给你带来额外的麻烦。”

李依敏。

叶梓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忆清晰起来……上周考试完,李依敏特意等叶梓出来,并提了一句考完试一起吃饭。

当时她还没转变,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下来了。结果后面的意外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她都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对方不仅记得,还如此正式地约定了时间,甚至在考场外特意等待确认。

明天晚上……

现在的她,银发披肩,伤病初愈,仍然是“叶琳”。转换回“叶梓”的迹象依旧渺茫。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回响:应该推掉。用“叶梓”的手机发个消息,找个无可挑剔的理由,礼貌而遗憾地取消。安全,省事,避免一切风险。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属于“叶梓”的那部分感知,却泛起一丝细微而真实的波澜。

那是一种被人在意、被期待着的淡淡悸动,是属于那个平凡校园身份的一点隐秘的好感和羁绊。这次邀约,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连接着那个正在渐行渐远的、普通男生的世界。

她不想就这么轻易松手。

苏小雅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了病房门口,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她看着叶梓脸上神色的细微变化……

从最初的恍然,到下意识的犹豫和挣扎,最后眼底浮现出一种下定决心的微光。

“小雅姐,”叶梓抬起头,目光迎上苏小雅,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恳请,“明天晚上……我想自己去。”

她没有说“再找人帮忙”,而是强调“自己去”。

苏小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叶梓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和单薄的身形上,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这太冒险了。身体尚未恢复,又要进行高精度伪装,在敏锐的熟人面前长时间扮演另一个人……

但她也读懂了叶梓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和坚持。那并非任性,更像是一种对即将失衡的生活做出的、近乎本能的挽留尝试。

沉默了片刻,苏小雅轻轻叹了口气,走进房间。

“影匠下午临时去邻市处理急事,明天傍晚前赶不回来。”她陈述着客观困难。

叶梓眼中刚亮起的光微微黯淡。

“……不过,”苏小雅话锋一转,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叶梓的脸部轮廓比划了一下,眼神变得专业而审慎,“你的面部骨骼基础条件其实不错,男女差异更多体现在软组织分布和妆造细节上。给陈昊准备的基础伪装材料还有高品质的剩余。如果你坚持要去……”

她停下动作,正视叶梓,语气变得严肃:“你必须严格遵守几点。第一,伪装由我亲自操作,但效果和持久性不如影匠,预计只能维持三到四小时,期间绝对避免任何可能的近距离接触或触碰面部。第二,一旦感觉体力不支、伤口不适或有任何异常,必须立刻终止,找借口离开,不许硬撑。第三,见面地点我们需要提前确认,并规划好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和接应方案。你能做到吗?”

叶梓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能做到!我都听你的安排,小雅姐!”

陈昊虽然不知道叶梓的想法,但是也猜出这件事对于叶梓很重要。

他不打扰苏小雅和叶梓商量细节,拎着书包走了,临走前还对叶梓眨了眨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病房里只剩下叶梓和苏小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决定了?”苏小雅轻声问。

“嗯。”叶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声音却很坚定,“就这一次……我想试试。”

试试以“叶梓”的身份,去赴一场对她意义不同的约。

试试在暗流汹涌、身份飘摇的间隙,能否抓住那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带着青涩悸动的真实温度。

苏小雅看着她眼中微弱却执着的光,最终没有再劝。

她只是坐回床边,开始低声和叶梓讨论起明天需要准备的每一个细节……从衣着选择到时间把控,从对话预设到应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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