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场安全屋的临时化妆间里。
光线从特意调整过角度的节能灯上洒下,明亮却不刺眼,将房间中央的座椅和巨大的落地镜照得清晰分明。
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属于鼠尾草与小苍兰的混合气息,这是影匠工作后留下的痕迹,据说能让人心神安定。
叶梓坐在镜子前的软垫椅子上,脊背挺得有些僵硬。
她看着苏小雅在她面前有条不紊地摊开化妆包,把各种工具放在桌上陈列好。
那不是普通的化妆包,而是一个分格严谨的专业箱体。
苏小雅还取出几样叶梓没见过的小工具:一支带微型刻度尺的精密卡尺,用于测量面部关键距离;一小盒色泽各异的、半凝固状的肤色调节膏;还有几片薄如蝉翼、带着微黏性的透明薄膜,不知作何用途。
旁边放着一套浅蓝色格子衬衫和深色休闲裤,还多了一件质地轻薄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外套,以及一件……米白色的高领薄款打底衫。
“放轻松,别把力气用在绷紧肌肉上。”苏小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她轻轻拍了拍叶梓的肩膀。
“紧张会让皮肤状态不自然,也影响材料的贴合度。来,深呼吸,想象你只是……要去参加一个稍微正式点的同学聚会。”
叶梓尝试照做,她的目光落在苏小雅拿出来的衣物上,
那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质感肉眼可见的好;而旁边那件米白色的高领薄款打底衫,则让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夏天穿高领?”她没忍住问出了声,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这语气太像“叶琳”而非“叶梓”,赶紧轻咳了一下掩饰。
苏小雅拿起那件高领衫,用指尖捻起一小角布料递到叶梓眼前。布料薄得几乎透明,对着光能清晰看到纤维细腻的织法。“特制的合成材料,仿生物纤维结构,透气散热比最好的纯棉还强,吸汗快干,穿着就像没穿一样,贴肤感是顶级的。”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专业人士的自豪,“外面可买不着,是咱们会里特供的物资。”
她将衣服在叶梓颈边比了比:“你脖子的问题不在静态——影匠做的假喉结放在那儿,不动的时候谁都看不出问题。麻烦的是动态。你一说话、一吞咽,这儿的皮肤、肌肉怎么动,纹理光影怎么变,再好的材料也很难完全模拟。餐厅那种地方,灯光往往打得讲究,又是近距离面对面,风险太大。”
她抖开那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薄西装外套:“搭配这个,增加上半身层次感和视觉厚度,能进一步分散注意力。我再给你配个领结,”
她转身从一个丝绒盒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带细微斜纹的简约领结,“这样就更看不出脖颈的细节了,整体也更正式。”
“还要戴领结啊……”叶梓看着那个领结,心里更没底了。她从小到大就没这么正式地打扮过自己,无论是作为叶梓还是叶琳。
“人家女孩子精心准备了晚餐,你穿得正式一点,是礼貌,也是尊重。”苏小雅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好了,别紧张,先把你的头发变黑吧,我们慢慢来。”
叶梓无奈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如细流般的生命能量。她引导着能量缓缓浸润发根。银白色的发梢开始由下而上,逐渐晕染成墨黑,最终,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
苏小雅熟练地拿起一把梳子,开始给叶梓梳理披散的发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这份安静让叶梓心中的某个疑问,如同沉在水底的气泡,慢慢浮了上来。这几日,苏小雅事无巨细地照顾她,从未对她“叶琳”的身份与需要伪装成男性“叶梓”去处理事务之间的矛盾表现出任何过度的好奇。
互助会的其他人,张猛、陈昊,甚至林静医生,似乎也都默契地遵守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规则,没人问过她关于“叶梓”的事,哪怕她心里早就准备坦白。。
犹豫再三,趁着苏小雅转身去取剪刀的间隙,叶梓看着镜中苏小雅专注的侧影,声音很轻地开了口:“小雅姐……”
“嗯?”苏小雅应道,目光仍落在工具上。
“……你,还有张猛大哥、陈昊他们……好像从来都不问我,‘叶梓’到底是谁,和我……‘叶琳’又是什么关系。”叶梓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软垫,“为什么……从来都不问呢?”
苏小雅取剪刀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身,看向镜子里的叶梓,目光平静而透彻,仿佛早已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剪刀,示意叶梓闭上眼睛,“喀嚓”一声,一缕黑发飘落。
然后才一边开始修剪那已变为乌黑的长发,一边用那种平和的、叙述般的语气说道:
“叶琳,”苏小雅的声音在剪刀细微的响动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互助会’这三个字,最核心的是什么吗?”
叶梓闭着眼,睫毛轻颤,回忆着张猛说过的话:“是……互相帮助?”
“是‘互助’,也是‘会’。”苏小雅手下不停,动作流畅而稳定,“‘互助’意味着我们因为各自的原因,无法完全依赖‘正常’的世界,所以聚在一起,彼此支撑,解决那些普通人不用面对的麻烦。而‘会’……意味着这是一个松散的、自愿的联合。我们不是军队,没有严苛的上下级和必须交代一切的规定。”
又一缕发丝落下。
“在这里的每个人,”苏小雅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或多或少,都有不愿、或不能对人言的过去,有必须隐藏的秘密,有与‘正常’格格不入的另一面。或许是麻烦的能力,或许是诡异的遭遇,或许是……像你这样,需要以不同面目生活的原因。”
她稍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追问别人的秘密,在这个圈子里,是大忌。不仅因为那可能触及对方最深的伤痛或恐惧,更因为……那会破坏彼此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和安全感。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抱团取暖,是为了在各自的寒冬里,能借到一点别人的火光,而不是为了把彼此剥开,审视内里究竟藏着什么怪物。”
剪刀的声音停了停,苏小雅轻轻拨开叶梓额前的碎发。“所以,我们不会问。除非你自己愿意说。张猛不会问,陈昊不会问,我也不会。我们只关心,此刻的‘你’是否需要帮助,是否安全,是否还是我们的同伴。”她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叶梓’是谁,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你的一部分。你愿意告诉我们时,我们自然会知道。你选择保留时,我们尊重。就这么简单。”
叶梓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和尊重的感动,有秘密得以保全的庆幸,也有一种更深沉的孤独……
因为这份尊重,也意味着她的双重身份、她的挣扎,所有这些最沉重的部分,依然只能由她自己背负。
“谢谢你,小雅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哽。
“傻话。”苏小雅轻轻笑了,继续手中的工作,“头发剪好了,看看。”
叶梓睁开眼。镜中的自己已是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发型与照片上的“叶梓”别无二致,带着自然的蓬松感和少年特有的清爽。
“接下来是面部调整。”苏小雅拿起那些特种材料。她的手法快而精准,先用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点,然后选取合适的肤色调节膏,配合特制的小刮板和笔刷,在叶梓脸上进行细致的调整。
主要在眉骨的塑形、鼻梁侧影的加深以增加立体感,以及下颌角线条的微调。
她使用那种透明薄膜贴在需要改变光影效果的部位,薄膜几乎隐形,却能微妙地改变面部轮廓的视觉呈现。
整个过程,苏小雅全神贯注,叶梓也配合地保持静止。她能感受到那些冰凉的材料在脸上细微的变化,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极淡的无味气息。
最后是肤色整体调整。苏小雅用一种细腻的喷雾,均匀地覆盖在叶梓脸上和所有裸露的皮肤上。
原本属于“叶琳”的、过于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的肤色,逐渐转变为健康自然的浅小麦色,连手背和手腕的色差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当苏小雅完成最后一步,放下工具,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时,她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
镜中映出的“少年”,穿着质感不错的浅灰西装与浅蓝细格衬衫,黑色短发干净精神,面部轮廓经过修饰后,褪去了属于女性的柔美,显露出清俊的少年感。
因伤病和能量未复而残留的淡淡苍白与疲惫,非但没有折损这份干净的气质,反而为其增添了一抹惹人探究的、略带忧郁的色彩,合体的衣着更勾勒出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啧,”苏小雅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没想到啊,叶琳。平时看你……嗯,现在这个样子,这么一打扮,还真是挺像模像样的。清清爽爽,帅气又带点书卷气,是现在小姑娘们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怪不得……”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叶梓正震惊于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自己”,这不仅仅是外貌的改变,更是一种气质和存在感的彻底转换。
被苏小雅这么直白地一调侃,她耳根瞬间发热,慌忙移开盯着镜子的视线,有些无措地低声道:“小雅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连这慌乱的反应,在刻意调整过的、略显低沉的声线下,也透出几分属于少年的青涩。
“实话实说而已。”苏小雅笑着摇摇头,随即神色认真起来,“好了,最后调整一下声音状态。记住,你是‘感冒未愈,喉咙不适’的‘叶梓’。说话时尝试把共鸣位置往后靠,声带放松,带一点不经意的沙哑和气音,但不要太做作。偶尔可以轻咳一下,作为掩饰。”
叶梓收敛心神,开始练习。她清了清嗓子,尝试用那种方式说话:“嗯……这样……可以吗?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声音果然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真实的干涩和疲惫感,听起来就像扁桃体微微发炎,还没好利索的样子。
“很好,保持这个感觉。”苏小雅满意地点头,但紧接着,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声音和外表只是第一层。叶琳,你更要记住,你现在是‘重伤初愈’的‘叶梓’。林医生早上特意又叮嘱过我,你的内脏震荡伤和生命能量变化,只是看起来稳定了,深层的修复和能量回路的重新贯通,需要漫长的时间。现在就像一栋外表补好了裂缝的房子,内里的承重结构还很脆弱。”
她走近一步,目光认真地看向叶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所以记住了,今晚不准碰辣的,凉的也一口别沾。林医生可特意嘱咐我看着你,昨晚你溜去厨房找冰果汁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她顿了顿,语气加重,透出严肃,“最要紧的是,万一觉得肚子里头突然拧着疼,或者猛地一阵发虚、头晕眼花,别硬扛,立刻按我们说好的暗号来。那可不是咬牙能挺过去的事儿。情绪也稳着点,别大起大落的,小心扯着里面的伤。听明白没?今晚,什么都比不上你‘全须全尾地回来’重要。”
“明白了,记住了。”叶梓尴尬地笑了笑,她还以为昨晚没人知道的,原来小雅姐早就清楚了。
手不自觉地轻轻按在腹部。那里被剪裁得体的衣服妥帖地覆盖着,外表光滑平整,任谁也看不出曾受过那样重的伤。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在那看似完好的表层之下,脏器深处仍蛰伏着一股绵长而顽固的钝痛,时隐时现,如同永不消散的背景杂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身体距离真正的痊愈,还差得远。
一切收拾停当,她背起那个只装了手机、钥匙和少量现金的普通黑色单肩包,转向苏小雅。
苏小雅为她拉开了化妆间的门,走廊的光斜斜地照进来。
“陈昊在楼下等着了,让他开车送你过去。”苏小雅说。
“啊?不用了吧,”叶梓闻言下意识就想拒绝,觉得这安排过于兴师动众,“我自己坐车去就行,太麻烦陈昊了。”
苏小雅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麻烦什么?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身行头,”
她上下打量着叶梓,“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难道还打算去挤公交地铁?就算你想打车,这林场附近荒僻,这个点儿哪那么容易叫到车?”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不容辩驳的意味,“况且,既然扮了,就扮得像样点。哪有穿着正装、去那种餐厅吃饭的男生,是独自辗转倒车过去的?让陈昊送你去,正好配得上你这身打扮,也省得你在路上耗费不必要的体力精力,这才是周全。”
叶梓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想想似乎也有道理,再争辩反而显得矫情,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小雅姐,也麻烦陈昊了。”
“这才对。”苏小雅脸上露出笑容,拍拍她的肩,“去吧,平平安安的。记住,安全第一。”
叶梓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腹底那隐约的不适和心头翻涌的纷乱思绪一并压下,定了定神,迈步踏出了房门
楼下,陈昊已经热好发动机了,见叶梓下来,他微微一点头,“上车,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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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陈昊将车停在商业区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叶梓道谢后下车,独自走向约定的地点。
“竹韵轩”的门面在众多招牌中显得低调而雅致。
叶梓在门前那盏仿古宫灯下停住脚步,没有立刻推门。
她看着玻璃窗内隐约透出的温暖光晕和精巧陈设,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里面等着什么。不仅仅是一顿晚餐,更是李依敏那份清晰可感、甚至可能即将挑明的好感。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提醒:转身,离开。发个信息,找个无可指摘的借口。
你现在是谁?一个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无法维持、身负秘密与危险的异常存在。你有什么资格去触碰一份正常、纯粹、属于阳光下的感情?你甚至无法保证下一次与她见面时,你还是“叶梓”。
图书馆里那些安静的午后片段,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讨论到两人感兴趣的历史时,她微微蹙眉又豁然开朗的生动表情;偶尔她早一步到图书馆,帮叶梓留一个座位,等叶梓到来时,两人对视的无言一笑。
那些瞬间的默契与温暖,真实地熨帖过“叶梓”那颗因自身秘密而惶惑不安的心。
正是这份贪恋,这份对“正常”世界最后一点温暖联系的执拗挽留,像一根细细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牵引着她,即使要冒着伪装可能暴露、身体可能不支的巨大风险,即使内心早已预演了可能会发生的故事,也依然站在了这里。
她甚至已经反复练习过,如果李依敏真的鼓起勇气……她该如何用最温和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那份心意轻轻推回。
“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考虑这些。”“你很好,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学业和未来更重要……”这些台词,在心中排练了无数遍。
只是每想一次,心口的怅然就加深一分。
造化弄人。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压不下腹部的隐痛和喉头的紧涩。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属于“叶梓”的倒影,推门走了进去。
立刻有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我……姓叶,叶梓。应该是一位李小姐预定的。”叶梓尽量让声音平稳。
服务员查看了一下记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叶先生,请跟我来。李小姐已经到了。”
跟随服务员穿过翠竹流水的走廊,卡座里的李依敏映入眼帘。
叶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依敏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杏色连衣裙,剪裁优雅合身,衬得她肤色如玉。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卷,脸上化了淡妆,眉眼精致,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她本就气质出众,是班里有名的“班花”,此刻在这典雅的环境里,更是明艳得不可方物,像一颗静静发光的珍珠。
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庭院景致,手里捧着一杯清茶,侧脸线条优美,脖颈修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到叶梓,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叶梓,你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明显的欢喜。
那一刹那的惊艳,穿透了叶梓所有的心理防备。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失神,快步走过去,在李依敏对面坐下,努力让声音平稳中带着练习好的微哑:“嗯,路上有点堵。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李依敏将菜单推过来,目光关切地在他脸上逡巡,“你声音好像有点哑?不舒服吗?”
“可能有点着凉,没事。”叶梓含糊带过,接过厚重的菜单,借低头浏览来避开对方过于明亮的注视。她快速点了两个价格适中的菜。
点完菜,气氛短暂安静。李依敏双手托腮,看着他:“考完试感觉你好像还是有点累?没休息好?”
“可能前段时间绷得太紧了。”叶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考得……还行。”
“那就好。”李依敏笑了笑,自然地聊起考试趣事、暑假安排,话题轻松跳跃。叶梓大部分时间扮演着合格的倾听者,适时点头或简短回应。
“对了,”李依敏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图书馆你帮我找的文献,我们小组报告拿了高分呢!这顿饭必须我请,不准抢!”
叶梓配合地露出腼腆笑容:“顺手的事。”
气氛似乎不错。李依敏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精致的点心,状似随意地问:“哎,叶梓,你暑假……除了可能回家,有没有其他计划?比如……出去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听说西边有几个新开发的古镇挺有意思,夏天也不算太热。如果……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考后放松?”
来了。比预想的更直接一些。叶梓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收拢。她抬起眼,迎上李依敏隐含期待的目光,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谢谢,听起来很棒。”她语气温和,却清晰地说道,“不过……我恐怕去不了。之前投简历,刚拿到一个专业相关的实习机会,就在本市,暑假大部分时间可能都得耗在那儿了。等实习结束,也差不多该回家待一阵,陪陪家人。”理由充分、正当,且将时间线推到了遥远的“以后”,模糊而安全。
李依敏眼中那簇期待的火苗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被笑容掩盖。“这样啊……实习机会难得,那是得好好把握。在哪家公司?做什么方向的?”
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了叶梓的“实习”,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失落,依旧是朋友般的关心。
叶梓心中微松,又有些莫名的黯然。她简要编造了一个实习内容,李依敏听得认真,还提了几个很内行的建议。
似乎是为了驱散刚才那一丝微妙的气氛,李依敏主动提起了班里的趣事。“你知道吗?前两天班长组织拍期末合影,王浩和赵晓磊那两个活宝,非要在后排做鬼脸,结果被摄影师抓个正着,洗出来的照片上他俩的表情滑稽死了!”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开怀,“还有啊,听说隔壁班的体委给咱们班学委送奶茶,结果被学委拒绝了,送奶茶的理由居然是‘感谢帮忙收作业’……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哎,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成,我看他们也是互相有意思的,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她说着,忍不住看了眼叶梓,叶梓低敛着眼帘,没有接话,让李依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继续向叶梓讲述班上最近听来的八卦。
她讲述这些八卦时神采飞扬,语调轻快,偶尔配合着生动的小表情,让叶梓也暂时忘却了紧张,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图书馆那些轻松的氛围里,只是普通的同学,分享着校园里寻常的快乐。
“看来我埋头复习,错过了不少精彩。”叶梓笑着摇摇头,声音里的沙哑似乎也因这笑意自然了些。
“是吧?所以偶尔也要抬头看看周围嘛。”李依敏含笑看着他,意有所指,但很快又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菜肴精致,两人一边用餐,一边继续着或深或浅的交谈。叶梓小心控制着仪态,腹部的隐痛在久坐后变得明显,她不得不更集中精神维持表面的自然。
然而,在这份紧绷中,看着对面笑语嫣然的李依敏,感受着她时而聪慧、时而俏皮的交谈,那份被真诚对待、被温柔注视的感觉,依旧如涓涓细流,渗透进心防的缝隙。
“叶梓,”李依敏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放轻,眼神变得格外清澈认真,“其实……我总觉得,你有时候好像藏着很多心事。虽然你不怎么说,但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语气真诚,“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可以随时找我。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对吗?”
她的目光毫无杂质,带着纯粹的关切和善意。
叶梓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像被温暖却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中,泛起一阵密集的酸胀。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或许有未尽的期待,但此刻流露出的关怀是真实的。
可是,她无法承接。甚至无法以真实的面目,说一句真正的“谢谢”。
“嗯,谢谢。”她最终只能垂下眼帘,低声回应,声音里那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或许可以被理解为感动与羞涩,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掺杂了多少无法言说的无奈与黯然。
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是苏小雅预设的安全提醒。叶梓心中暗松一口气,正欲顺势提出离开,李依敏却在她抬头的瞬间,微微蹙起了眉头。
“叶梓,”李依敏的目光停留在叶梓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是不是有点热?这里空调挺足的,但你好像出了点细汗。”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专注地端详着叶梓的脸,“而且,你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白了些……真的只是着凉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叶梓心里猛地一沉。她知道,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腹部持续传来的、被强行压下的钝痛,正在飞快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伪装或许出现了她未曾察觉的细微裂痕……
或许是因忍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肌肉,或许是呼吸节奏在剧痛间歇时不自觉的紊乱,又或许是额角那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密的冷汗。
李依敏太敏锐了。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关切,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却令人心悸的审视。
“可能……是有点闷。”叶梓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额角,却在中途硬生生刹住。
因为她猛然想起,这个动作可能会蹭掉鬓角处精心处理的修容阴影。
这瞬间的僵硬和欲盖弥彰的停顿,让她的笑容显得更加不自然。
她慌忙借着去端茶杯的动作低下头,想要避开那道仿佛能穿透伪装的视线,然而指尖几不可察的颤抖,却让杯中的水面漾开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李依敏没有移开目光。她聪慧的眼眸中,疑惑的浓度正在加深。眼前的“叶梓”……不对劲。五官、发型、衣着,甚至说话时一些细微的小习惯,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男生吻合。
但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那是一种过于刻意的表现,一种仿佛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需要经过计算的不自然,尤其是此刻那种竭力掩饰却依旧从眼神边缘渗出的痛苦和虚弱……
这和她所知的、那个虽然内敛羞涩但目光清澈坦荡的叶梓,隐隐对不上号。
“如果你不舒服,一定要说,别硬撑。”李依敏的语气依旧温柔,但那份温柔之下,探究的意味已如暗流般涌动。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似乎想从更近的角度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需要帮你叫点别的饮料吗?或者……要不要去那边沙发上稍微休息一下?”她指了指卡座旁一处更宽敞的休息区,目光却依旧锁在叶梓脸上。
不能再待下去了! 叶梓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能听到断裂的声音。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只想尽快按下那个预设的、向苏小雅求救的快捷信号……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按键的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的、足以撕裂意识的尖锐剧痛,如同潜伏已久的凶兽,猛地从她腹部最深处暴起撕咬!
那绝不是表皮伤口愈合期的隐痛,而是源自脏器内部、仿佛有烧红的刀子在腹腔里疯狂搅动的绞痛!
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眩晕,她眼前的光影瞬间扭曲、发黑,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
“哐当!”
她身体失控地剧烈一晃,手肘狠狠撞在坚硬的实木桌沿,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响声,桌上的杯碟也随之轻颤。
“叶梓!”李依敏的惊呼脱口而出,她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满是真实的惊惶,下意识就要绕过桌子冲过来。
“别过来……!”叶梓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完全扭曲变调。她一只手死死抵住桌沿,指关节捏得惨白,另一只手痉挛般按在剧痛的腹部,身体因无法抑制的颤抖而蜷缩。
冷汗如同开了闸,瞬间浸湿了她额前伪装的短发和后背的衬衫。
不能让她靠近!高领衫下那精心伪造的、此刻却可能因剧烈颤抖和冷汗而变形的“喉结”;西装下属于“叶琳”的、过于纤细单薄的骨架轮廓……任何一点近距离接触,都可能让一切彻底暴露!
“我……没事……老毛病……一会儿……就好……”她咬着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砂石,伴随着破碎的喘息。
豆大的冷汗沿着她修饰过的、此刻却显得僵硬的面部线条滑落,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李依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叶梓那声嘶力竭的、充满抗拒的喝止,像一盆冰水,将她满腔的关切和急切瞬间浇熄了大半。
她眼中闪过清晰的错愕,紧接着是一丝被粗暴拒绝的受伤,但更多的,是被叶梓此刻骇人模样所冲击的、愈发浓重的担忧。“你都这样了!这怎么会是老毛病?必须去医院!”她的声音也因焦急而拔高,试图再次靠近。
“我说了……不用!”叶梓猛地摇头,动作因眩晕而显得踉跄。腹内的绞痛一波猛过一波,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她感觉精心构筑的伪装外壳正在这剧痛的冲击下寸寸龟裂,濒临崩溃。
“抱歉……我……去洗手间……”她再也无法支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椅子,甚至顾不上看李依敏此刻的表情,低着头,以一种近乎跌撞的、虚浮无力的姿态,朝着记忆里洗手间的方向,挣扎着挪去。
李依敏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踉跄离去,心脏被复杂的情绪攥紧。疑惑、担忧、受伤、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
那绝不是寻常的头晕或胃痛……还有,刚才他因痛苦低头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瞥见他后颈发际线边缘的皮肤,颜色有些……不太连贯?是光线错觉,还是……
叶梓几乎是摔进男士洗手间的,反手用尽全力扣上了隔间的门锁。背脊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喘息声。眼前金星乱冒,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腹内的绞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按下了某个致命的开关,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灼热、充满蛮横生命力的洪流,如同沉睡的火山彻底喷发,轰然炸开,席卷向四肢百骸!
是转换!在身体与精神双重濒临极限的绝境下,那停滞了整整七天的转换机制,竟被这极致的痛苦与虚弱,强行、粗暴地激活了!
她想求救。颤抖的手艰难地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却麻木得不听使唤,几次滑脱。
眼前阵阵发黑,连手机屏幕的光亮都看不清,更别提准确找到那个紧急联络人。
剧烈的、仿佛骨骼都在重塑的痛苦吞噬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意识,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屏幕朝下。
她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呃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防止痛呼溢出唇齿。骨骼深处传来密集而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肌肉与筋膜在剧痛中撕裂又重组,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她体内粗暴地揉捏塑形。
皮肤下,那股沉寂多日的能量,如同被强行引爆的冰川,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势头奔涌冲刷,蛮横地扭转着身体的每一个基础单元。
喉部那精心制作的伪造体,在真正的生理结构剧烈变化下,成了一个滑稽而痛苦的累赘,压迫着正在改变的喉结。
面部骨骼与软组织也在肉眼不可见的层面发生着移位与重塑,向着那个熟悉的、属于“叶梓”的男性基底回归……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不知煎熬了多久,或许只有两三分钟,但对叶梓而言如同在炼狱中跋涉了几个世纪。
终于,那摧枯拉朽般的剧痛如退潮般缓缓平息。
他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虚弱地靠在冰冷的隔间门板上。
他低下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
手指指节分明了一些,肤色是自然的、属于男生的浅麦色。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发丝,触感是短而硬的,颜色……是深黑。
转换完成了!在身体濒临崩溃的极限状态下,那停滞许久的机制被强行启动,将他从“叶琳”拉回了“叶梓”!
然而,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他现在的脸上却还残留着斑驳的化妆材料,假喉结更是滑稽地歪在一边!
更糟糕的是,门外清晰地传来了李依敏焦急的、越来越近的声音,还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叶梓?叶梓!你怎么样了?回答我!你进去太久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似乎正在洗手间门口徘徊,“你再不说话,我……我喊人或者叫救护车了!”
叶梓心里顿时一紧,没有时间了!一秒都不能再等!
叶梓猛地抬头,看向隔间里那面小镜子和旁边的一次性擦手巾袋。
必须立刻处理掉所有不属于“叶梓”的痕迹!
他挣扎着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然后抓起粗糙的擦手巾,近乎粗暴地擦拭面部。
那些昂贵的、用于塑造轮廓和改变肤色的特种材料,在汗水和冷水的混合作用下本就溶解了不少,此刻被他用力擦去,露出底下属于叶梓的、此刻却苍白如纸的真实皮肤。
歪斜的假喉结被他一把扯下,塞进西装内袋。他用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脖颈,将残留的定型痕迹和可疑色泽抹去,重新把领结扶正。
镜子里的脸迅速清晰起来,只是这张脸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因忍痛而被咬得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和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极致的脆弱和狼狈。
门外,李依敏似乎正在和赶来的餐厅服务员急促地解释着什么!
就是现在!
叶梓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牵扯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内腑,但他强迫自己站直,捡起地上的手机,拧开了隔间的门锁,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叶梓!” 李依敏的惊呼几乎就在耳边。
叶梓用手撑住洗手池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抬起头,看向李依敏,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用嘶哑得几乎破碎、却无比真实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应道:“依敏……我…我在这……”
李依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胳膊。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扫视,最初的惊恐和担忧,在看清这张确实属于叶梓、只是憔悴狼狈到极点的面容时,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
他的脸……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如此直接而强烈的病态。
而且他的头发……怎么全湿了,像是被汗水彻底浸透,之前打理好的发型全无,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和脸颊。
还有他的脖子……喉结的轮廓好像变了?
“你……你刚才……”李依敏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的男洗手间里瞟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脸……怎么……”
“对…对不起……”叶梓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突然……肚子绞着疼,头晕得天旋地转……刚才……吐了,难受得把脸都埋水池里了……”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将自己异常的苍白、湿透的头发、甚至脸上可能残留的些许红晕和皮肤的轻微不适感,全都归咎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急性肠胃炎发作。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严重,但结合他此刻实实在在、做不了假的虚弱状态,以及确实有些皱巴、沾了水渍的西装前襟,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李依敏脑海中那些关于“妆容”、“不自然”的怀疑,在这极具冲击力的真实病容前,瞬间变得模糊而次要。
人病重时模样有所改变,似乎也说得通?
“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李依敏的担忧占据了绝对上风,她扶紧叶梓,语气不容置疑。
“不…不用……”叶梓虚弱但坚决地摇头,感觉经过刚才那番折腾,腹部的绞痛奇迹般地变成了深沉的、绵长的钝痛和空虚,这反而更符合“大病一场”后的感觉,“现在……好多了,就是……一点力气都没了。我想……回去躺着……”
他看着李依敏,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歉意和疲惫,“真的……搞砸了……下次,下次一定补……”
听到“下次”,李依敏紧蹙的眉头稍微松动了些,但她仍不放心:“你这样怎么回去?我送你!”
“真…真的不用……” 叶梓坚持,他必须独自离开,无法解释接应的人,“我叫了车……朋友……马上到路口。”
他拿出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显示有一条新信息,是苏小雅或陈昊发来的询问晚饭是否结束,他晃了晃屏幕,证明自己并非逞强。
李依敏凝视着他,眼前的叶梓虽然状态极差,但眼神里的坚持和那份不容靠近的固执是如此清晰。
比起刚才那种微妙的“不对劲”,此刻这种直接而真实的脆弱,反而让她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但是她心里的怀疑依然存在,尤其是之前那惊鸿一瞥的异样感还残留着,但至少此刻,关切压倒了探究。
“……好吧。” 她最终妥协,小心地搀扶着他,慢慢朝餐厅外走去,“那你到家,必须立刻给我发信息报平安。还有,如果晚上再不舒服,一定要打电话,别硬撑。”
“嗯……一定。” 叶梓低声应允,大半重量倚靠着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餐厅门口,陈昊的车如同计算好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李依敏看着叶梓被一个看起来沉稳干练的男人扶进车后座,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这“早有安排”的接应稍稍抚平——也许他早就感觉不舒服,提前叫了朋友。
车子驶离。李依敏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精心打理的长发。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搀扶叶梓时,感受到的、透过衬衫传来的、异常的单薄和轻微的颤抖。
车内,与外界隔绝的安静空间中,叶梓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后座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冷汗浸透的内衫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腹部深处那场狂暴转换留下的余痛和虚空感仍在隐隐作祟。
陈昊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异常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眉:“需要现在联系林场,让林医生准备好病房吗?”
叶梓闭着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呼吸依旧沉重。“不用……直接送我回我租的地方吧。不回林场了。”
他哑声说,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决定一个基本的解释,毕竟苏小雅那边需要交代,“刚才……身体有点突发状况,已经过去了。现在主要是累,我自己回去静养就行。”
陈昊没有追问“突发状况”具体是什么。他只是从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叶梓虚脱的状态,然后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行。地址没变?”
得到叶梓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作为确认后,他利落地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过了一会儿,陈昊再次开口:“到了之后,给小雅姐发个消息报平安。这是安全程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内容很实际,“如果感觉需要帮助,联系我们。别硬撑。”
“知道。谢谢昊哥。” 叶梓低声道谢,声音疲惫。
陈昊不再说话,车子平稳地穿行在夜色中,朝着叶梓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简陋却暂时能提供一丝喘息之地的安全屋驶去。
身体深处的钝痛和耗尽精力后的空虚感持续蔓延,但叶梓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餐厅里的画面。
危机最惊险的部分似乎侥幸度过了,他现在算是终于转换回来了。
但是显然,李依敏依然会有所怀疑,而且他已经在学校消失太久了,需要明天就开始以正常的身份在学校露脸,打消怀疑,同时他还需要联系下……方云。
确认下他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