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提着奶茶,推开“辣不怕”川菜馆那扇贴着红色菜谱的玻璃门时,一股熟悉的辛辣香气混合着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他目光迅速扫过略显拥挤的店内,很快在靠里侧一张方桌旁看到了正在激烈争论着什么的三个人。
“叶子!这儿!”周务川眼尖,挥着粗壮的胳膊,嗓门压过了周围的喧哗,“你这速度太慢啦!就等你开饭了!我们几个都饿得不行了,尤其是苏岳,眼睛都快绿了!”
“别听他胡说,明明是他自己盯着邻桌的菜狂咽口水。”苏岳立刻反驳,推了推眼镜,“我就说先去占座点菜是对的,等你这奶茶,黄花菜都凉了。”
叶梓笑了笑,走过去,将塑料袋放在桌上。“我的错我的错,街上人实在太多了。你的霸气橙子,全糖加冰加脆波波,”
他先把最大的一杯推到急不可耐的周务川面前,然后拿出另一杯,“冉哥,这是你的四季春,少糖去冰。”接着是给苏岳的,“你的金桔柠檬,正常糖正常冰,降降火。”
最后一杯他放在了自己座位旁,包装略有不同,“我的,随便点的。”
“哟呵!”周务川吸管“噗”地戳进去,猛吸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然后挤眉弄眼地问:“李依敏那杯呢?单独藏起来了?打算私下送去?”
“你想多了,”叶梓面不改色地坐下,顺手将空奶茶袋团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就是我自己突然想喝点甜的。人李依敏这会儿估计跟室友吃着呢,哪用我操心。”
他的动作自然随意,额角因快速走动沁出的微汗和略微加快的心跳,在嘈杂热闹的餐馆背景音下毫不起眼。
“蛋炒饭给你点了,多放葱,应该快上了。”王冉拿起自己的奶茶对叶梓点了点头,“谢了叶子,正好有点渴。街上人是真多,没挤着吧?”
“还好,见缝插针。”叶梓回应道,目光状似无意地从王冉平静的脸上掠过。
他一边将菜单递给路过的服务员确认加了个拍黄瓜,一边自然地加入了等待上菜时的闲谈。不过,他远比常人敏锐的感知,重点锁定在王冉身上。
话题起初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刚结束的、让人脱层皮的期末考。
苏岳推着眼镜,痛心疾首地吐槽某教授出的题“简直反人类,重点画了跟没画一样”。
周务川则得意洋洋,说自己考前灵光一闪押对了两道大题,简直是“天命所归”。
接着就是两人一致吐槽叶梓最后一门考试,居然一个人闷头答题,完全不顾兄弟情义,帮忙递答案。真实在让人寒心。
叶梓无奈地笑了笑,没什么可辩解的,总不能坦白其实是陈昊帮忙替考,所以根本不知道要递答案吧?
“说起来快到七月半了……”也许是考试压力释放后需要更刺激的谈资,苏岳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他惯有的、分享奇闻异事时的神秘兮兮表情,“你们最近刷短视频或者贴吧,看到那个‘微笑狗’的新传闻没?不是以前网上那个恐怖图片梗,是新的!说是在隔壁Q市的老城区那边,有好几个夜跑的和下晚班的人,都说看到过一条通体漆黑、看不清具体品种的狗,嘴角……咧得特别开,快到耳朵根了,就静静地跟在你后面走。邪门的是,被跟过的人,接下来几天准倒霉,不是丢钱包、摔手机,就是差点被车蹭到,而且精神头特别差,恍恍惚惚的。”
“又来了,你这都市传说收集癖。”周务川不以为然地夹起一颗免费赠送的炸豌豆扔进嘴里,嘎嘣脆响,“这不就是‘地狱犬’、‘瘦长鬼影’那些老掉牙故事的本地化变种吗?我看就是有人走夜路自己吓自己,心里发毛,或者干脆就是短视频博主为了流量编的故事。Q市?我还说是咱学校人工湖呢。”
“这次感觉不太一样!”苏岳有点急,拿出手机试图增加说服力,“有几个自称目击者的账号,描述细节对得上,而且看起来不像水军。最玄的是,有个帖子说,目击者看到那黑狗钻进了一个废弃纺织厂的破通风管道,结果第二天,那厂子一面承重墙毫无征兆地塌了一块,塌出来的缺口形状……好几个附近的人都说,远远看去,歪歪扭扭的像个在笑的脸!”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形,自己说完先缩了缩脖子,好像有点冷。
王冉轻轻吹了吹奶茶杯口的热气,微笑道:“听起来更像是以讹传讹,或者是巧合。老城区很多废弃建筑年久失修,结构老化,突然局部坍塌并不罕见。至于所谓的‘跟随后倒霉’,心理暗示和巧合的可能性很大。人一旦心里有了芥蒂,总会特别关注不如意的小事,然后归因于之前的遭遇。”
周务川满意地点点头,向着苏岳斜睨道:“呐,这个就叫专业。这才是理工人思维,你那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叶梓低头,用吸管慢慢搅动着奶茶里的黑糖珍珠,看似随意地附和:“确实,现在网上真真假假的消息太多了,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不过要说这类怪谈,我好像以前在外网的论坛潜水时,看到过类似的帖子,说北欧某个偏僻小镇,有一年冬天,几乎所有居民晚上做的梦开始相互连通,甚至能接着别人梦里的情节做下去,像个大型共享沉浸式剧场,持续了大概一个月,后来莫名其妙又恢复了正常,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的这个传闻半真半假,确实在外网查到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自己凭借多方位消息结合分析,很可能这件事是一件真的收容事件,不过后续被政府压下去罢了。
“哎!这个我好像也在某个猎奇盘点视频里看到过!”周务川也来了劲,暂时放下对“封建迷信”的不屑,“不过我记得更玄乎的是南美洲雨林里的某个传说,说是有个地方被土著叫做‘时间褶皱’,走进去的人会对时间流逝产生严重错觉,感觉在里面艰难跋涉了好几个小时,出来一看表,才发现只过了十几分钟;也有人感觉刚进去没多久,出来却发现自己失踪了好几天!有探险家猜测是强磁场干扰了生物钟,但也有阴谋论者说……”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模仿着纪录片旁白的语气,“那地方是不是藏着什么能影响局部时空规则的‘东西’……”
“得了吧,还‘时间褶皱’,你看的是哪年的《世界未解之谜》系列丛书啊?”苏岳虽然爱听这些,但对周务川这种道听途说的夸张表述习惯性表示怀疑,“那些书里十有八九都是捕风捉影加文学创作。真要有这么神奇的地方,早被国家圈起来当成顶级研究基地了,或者被开发成门票死贵的冒险旅游景点了,还能轮到我们在饭桌上闲聊?”
“那可不一定,”周务川撇撇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有些事,可能‘上面’觉得让普通人知道太多反而不好,容易引起恐慌或者不必要的麻烦。你想想新闻里,各国时不时突然宣布某个区域进行封闭式‘军事演习’、‘科学考察’或者‘生态保护’,一封闭就好久,谁知道底下到底是在演习,还是在处理些什么……嗯,不好说的东西?听说国外有些地方,像什么‘第十七区’、‘基金会’之类的传闻,比咱们这边生猛多了。”
王冉啜了一口饮料,笑道:“现在网上这类传闻确实多,尤其自媒体发达,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传播得特别快。很多听起来玄乎的事,最后发现可能就是看错了、听岔了,或者有人故意编故事赚流量。”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普通的网络现象,“当然,世界这么大,肯定有很多我们还没搞明白的东西。保持点好奇挺好,但别太当真,自己吓自己就没意思了。”
叶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细细品味着王冉这番话。这种理性的表述,多半就是环安局对外的解释了。
无非是往真相里掺入一大堆夸张到离谱的假消息,然后炒作起来,彻底把水搅浑,这时候,真相已经完全被一大堆更离奇的假消息遮盖了。最后再找人去辟谣。当然,辟谣的还是那个假消息,至于真相,已经无声无息被删除掉了。
苏岳还不服气,转头说起更近的事:“这些没影的国际谜团太远,就说咱们隔壁理工大流传的那个‘实验楼永远多出来的第十八级台阶’,也是流传了好久,听说那个老实验楼晚上都锁门了。”
“哪个大学没几个自己吓自己的校园怪谈,”周务川无所谓地摇摇头,“什么午夜琴房、鬼影走廊、多出来的台阶/房间……版本大同小异,无非是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加点调剂,或者方便小情侣晚上找刺激。反正我没听说过哪个被证实是真的。我小学的时候,就听说我们学校是建在坟地上的,给我吓得不敢去上厕所,憋尿憋得差点在教室里尿了裤子。”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恰好这时,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托盘快步走来,人未到声先至:“辣子鸡丁,毛血旺!小心烫,麻烦让一让……”
红艳艳、油亮亮的两大盆硬菜被重重地放在桌子中央,滚烫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干辣椒和花椒被热力激出的霸道香气,瞬间蒸腾而起,蛮横地占领了餐桌周围的空气,也将之前那点谈论都市传说带来的微妙氛围冲散得一干二净。
“来了来了!开动开动!”周务川瞬间将什么怪谈异能抛到九霄云外,双眼放光,筷子精准地直奔最大的一块鸡丁。
“老登,给我留点!”苏岳也不甘示弱。
大家纷纷动筷,话题也随之变得更加接地气,从哪家外卖的排骨给得实在,到暑假是回家还是找实习,再到吐槽最近某部特效华丽但剧情稀烂的大片。
叶梓也表现出十足的胃口,大口吃着那盘专为他点的、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蛋炒饭,米粒分明,蛋香扑鼻。
然而,在他看似放松的外表下,大部分的注意力,如同潜藏于水下的冰山,依然牢牢地锁定着王冉。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之前在小巷里动用能力解决了那晶体和混混,尽管动作迅速、能量控制精细,依然惊动了环安局的人员到场。那么,王冉作为环安局安插在此处的人员,此刻是否已经收到了相关的简报或警报?
这是一个关键的试探点。如果王冉知晓了今晚发生在后街附近、涉及“异能”和“昏迷者被救”的事件,并且怀疑或确认了与他叶梓有关,那么他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在收到消息后,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自己这个“刚买奶茶回来”的室友,进行下意识的观察或确认。
哪怕王冉训练有素,这种瞬间的指向性关注也很难完全掩饰。
叶梓需要的,就是捕捉这个“瞬间”。如果有,意味着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或引起怀疑;如果没有,则说明环安局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未能与他本人联系起来,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叶梓思索着这些,一边打起精神与众人聊起自己在‘公司’实习的经历。当然,除了公司名,其他都是瞎编的。
餐桌上,毛血旺快要见底,新点的水煮鱼已经能听到后厨猛火催油的爆响声。
就在这时。
王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甚至有些沉闷的震动。
那震动模式很特殊,并非连续的电话呼叫震动,更像是某种定制软件的特殊提示音,在餐馆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
来了!
叶梓正伸筷子去夹一片浸满红油的午餐肉,他的动作在空中有了一个肉眼绝难察觉的凝滞,随即流畅地完成夹取、送入嘴中的全过程。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睑下,瞳仁深处一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超常的感知让他清晰地捕捉到:在王冉那边,几乎在手机屏幕亮起的同一刹那,王冉的视线以训练有素的速度极快地瞥向屏幕,瞳孔有瞬间不易察觉的聚焦收缩。
他握着茶杯的右手,食指指节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白痕。虽然他脸上那笑容丝毫未变,但颈部喉结有一个细微的、下意识的滑动动作。
王冉表现得极其自然。他用空着的左手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侧边指纹识别处轻轻一按,目光垂落,快速而专注地扫过内容,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两秒。
与此同时,他原本放在桌下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轻地点了两下,节奏稳定,像是在同步确认或思考着什么。
随后,他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面,抬起头,对正在争论水煮鱼里是滑嫩的鱼片更美味还是吸饱汤汁的豆芽更入味的周务川和苏岳笑道:“慢点吃,鱼刺多,小心点。”
叶梓低垂着眼眸,吃着自己碗里的菜,没有说话,但是他心里已经能确认八成了。
大约又过了一两分钟,水煮鱼被热情的服务员端上桌,红彤彤的汤汁在宽大的盆中微微荡漾。
王冉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拿起扣着的手机站起身,随意地说道:“你们先趁热吃着,我去下洗手间,下午水喝太多了。”
“冉哥快点啊!这鱼看着就嫩,凉了口感就差了!”周务川的注意力完全被新上桌的大菜吸引,头也不抬地挥着筷子。
“知道,很快回来。”王冉笑着拍了拍周务川的肩膀,拿着手机,转身朝店内洗手间指示牌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去。
叶梓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朝王冉离开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从滚烫的红油中捞出一块完整的鱼片这件“大事”上。
然而,就在王冉起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的感知领域已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扩张,稳定地覆盖了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二十五米的球形空间。
在这个无形的生命感知领域中。周务川和苏岳旺盛而活跃的生命力场明亮显眼;周围食客们或明或暗、或兴奋或疲惫的情绪光晕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噪点;后厨方向传来厨师们专注而燥热的轮廓……
而王冉的生命光晕,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移动。他确实先朝着洗手间方向走了十几步,接近了那个灯光稍暗的拐角。
然而,就在即将右转进入洗手间通道的最后一刻,他的移动轨迹没有丝毫犹豫或偏离地发生了改变。
左脚步伐方向微调,身体重心流畅地转向左侧,脚步节奏甚至没有丝毫放缓,反而更轻捷、更有效率地踏入了那条位于厨房后门旁边、通往餐厅后巷的狭窄过道。那里灯光昏暗,堆着一些待清洗的椅套和摞起来的空啤酒箱,平时除了店员搬运货物,少有客人会走。
叶梓的“视线”牢牢跟随着那团代表着王冉的光晕。他“看到”光晕快速而稳定地穿过略显凌乱、地面湿滑的后巷,在巷口与主街背街交汇处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可能是在快速观察环境、确认方向或与什么人进行极简短的视觉确认。随即,那生命光晕的移动速度陡然提升,朝着与餐馆宾客盈门的正门截然相反的方向,敏捷地拐入更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迅速远离。
不过几秒钟,那团光晕便如同汇入河流的水滴,超出了叶梓二十五米感知范围的最边缘,消失在更远处驳杂的夜间生命活动背景信号里。
那个方向,绝不是洗手间,也不是需要绕行一大圈的餐馆正门。
他离开了,且行动轨迹明确、高效、隐蔽,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目的性极强。
叶梓缓缓将那块终于成功夹起、裹着红油和芝麻的鱼片放入口中,细致地咀嚼着。
猜测被证实了。王冉,这位朝夕相处近三年,总是稳重可靠的室友,其另一重身份,确与负责处理异常事件的环安局密切相关。
那么,顺理成章地,上次与王冉在咖啡馆进行那种绝非寻常社交或师生交谈的秘密会面,气质独特的辅导员的楚竹衣,其形象在叶梓的脑海中也瞬间被重新勾勒,打上了高亮且危险的问号。
自己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
叶梓有些无奈地在心底苦笑一声。
大约十分钟后,王冉回来了。他神色如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解决完个人问题后的轻松,甚至额角和鬓发似乎比离开时更湿润了一点,像是刚洗过脸。
“抱歉,耽误了一会儿。”他微笑着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块已经不那么烫的鱼肉,“你们没给我留光吧?”
“放心,冉哥,给你留着呢!”周务川大咧咧地说,指了指盘子边特意拨出来的一小堆菜。
叶梓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王冉的脸。
王冉的笑容温和依旧,眼神平静,呼吸均匀,一切都无可挑剔。但就在他坐下后,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困惑?或者说,是没有完全消散的困惑。
叶梓明白,他去处理了“后街事件”,但得到的信息或结果,似乎与他预期有些出入?看来自己这次身份没暴露。
叶梓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着将水煮鱼里的豆芽往王冉那边推了推:“冉哥,这个入味。”
聚餐在不久后结束。四个人摸着微撑的肚子,说说笑笑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走。
夜晚的校园比外街安静许多,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宿舍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袋子。
“哟,李依敏!”周务川眼尖,立刻扬起嗓门打招呼,同时用胳膊肘隐蔽地撞了旁边的苏岳一下。
李依敏转过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叶梓身上:“刚聚餐回来?”
“是啊,辣不怕,吃得痛快!”周务川嘿嘿笑着,然后非常“识趣”地揽住苏岳的肩膀,又对王冉使了个眼色,“那啥,我们几个先上去了,有点事!叶子,你……嗯,慢慢来,不急!”说完,不由分说,几乎是推着苏岳和王冉就往宿舍楼门里走。
王冉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对叶梓和李依敏点点头,也跟着进去了。楼门前,一下子只剩下叶梓和李依敏两人。
夜风轻拂,带着校园里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徐徐吹散了附着在衣襟发梢的麻辣油烟味。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化作低沉的背景音。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李依敏先开口,语气轻松自然:“吃得很好吧?我看周务川那样子就知道。”
“还行,主要是他们抢得凶。”叶梓也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空奶茶杯光滑的杯壁。
又一段沉默降临。两人并排站着,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目光似乎都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寻找着合适又不显刻意的词句。
不远处的操场上,隐约传来阵阵青春的喧嚷,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个……”李依敏侧过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晕恰好落进她眼里,漾开一片温暖的颜色,“去操场走走?刚吃完饭,消消食。”
“好。”叶梓点点头。
夜晚的操场仿佛一个独立于喧嚣学业之外的小小世界,椭圆形跑道被并不明亮的灯光勾勒出朦胧的轮廓,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其上跑步或者散步,或快或慢,脚步声融入夜晚,成为宁静的一部分。
中央偌大的草坪则被分割成几处光晕温柔的“岛屿”,学生们围坐在一起,点点小夜灯如萤火闪烁,低低的说笑声、断续的吉他弦音、偶尔爆发的清脆笑声,随风飘散,并不吵闹,反而像是这片宁静画卷里生动的点缀。
两人沿着跑道最外侧,踩着柔软的塑胶地面,慢慢走着。中间依旧隔着那一拳的距离。
起初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自己和他人的脚步声,细微而规律,还有远处草坪飘来的、被夜风揉碎的音乐片段。
昨晚餐馆里李依敏那一点点的猜测和叶梓当时的抗拒,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薄纱,轻轻隔在两人之间,让这份安静并非全然放松,反而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谨慎。
最终,还是李依敏打破了这层安静的薄冰,她的声音在微风里显得格外轻柔:“昨天……看你脸色很不好,差点晕倒的样子。现在没事了吧?”
她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怀疑,只是一个单纯的关心。
叶梓心里那根微绷的弦松了半寸,摇摇头:“没事了,以前的老毛病,经常犯,医生也查不出来什么原因。”
“那就好。”李依敏点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耳畔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欢声。
这份安静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叶梓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呼吸下的些微滞涩。他搜刮着话题,目光扫过操场边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的梧桐树影。
“对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跑道上显得清晰了些,“我最近在看一些关于C市晚清民国时期商贸档案的影印件,挺有意思的。里面提到当时几条重要的货物通道,还有码头的一些规矩,跟现在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挑了一个两人都能聊得起来的话题。
这个话题显然引起了李依敏的兴趣,她微微偏头,眼中映着跑道灯的光,亮了一下:“是吗?我也看过一些相关的回忆录。那时候的商会势力盘根错节,很多现在老城区的街巷格局,其实都是那时候各种利益博弈定下来的……而且有些地下的物资流转网络,恐怕比明面上的账簿要复杂隐秘得多。”
话题一旦打开,便有了流淌的方向。两人从百年前的货运路线谈到当时的社会阶层流动,又从某本地方志里记载的奇闻轶事,引申到特定历史条件下人们的生存智慧。
交谈平缓而深入,开始叶梓只是想随便聊一聊,没想到李依敏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依敏,聊起学术话题来,就认真起来。
两人借着这晚风,在操场上慢慢走着,偶尔有观点的轻微碰撞,激起一点思维的微光。
不知不觉,他们已绕着操场走了两圈。草坪上的“萤火岛屿”渐渐稀疏,欢声笑语也如潮水般退去,夜晚的静谧愈发深沉。
“差不多了,回去吧。”李依敏停下脚步,望向宿舍楼的方向。
“嗯,我送你回去。”叶梓应道。
离开操场,走向宿舍区的路更加安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擦肩而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快到李依敏宿舍楼下时,她忽然停住了。
转过身,她面向叶梓。楼门内透出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影,脸上的神情在光暗交织处显得有些朦胧,唯独那双眼睛,清晰而明亮,褪去了平日聊天时的随意,染上了一种罕见的认真。
“叶梓,”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字字分明,“暑假……你真的没有空闲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如果,如果你不急着回家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就附近,短途的也行,就当是……陪我。”
说完,她的目光静静落在叶梓脸上,那里面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叶梓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落回原处。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邀约背后超越普通朋友界线的意味,以及李依敏此刻神情中那份决然的复杂心绪。
平心而论,他对李依敏怀有好感。她聪慧、敏锐、相处时轻松自如,偶尔交汇的眼神也曾让他心弦微动。
但正是这份好感,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看见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无形壁垒。
他自己的未来依然如同迷雾笼罩的险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
而李依敏,在他看来,理应拥有的是阳光下的、平稳而安宁的人生轨迹。将可能的风暴引向她,既是对这份初萌好感的玷污,更是一种自私的不负责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被夜晚拉长、凝固,连隐约的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叶梓能感觉到那道期待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
最终,他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过于清晰的注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貌的疏离:“谢谢。不过……暑假我应该会回家待一段时间。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他没有给出任何模糊的缓冲地带,也没有用“以后再说”这样的托辞来维系脆弱的希望。拒绝是明确而彻底的。
李依敏眼中那簇微弱的光,黯淡了下去,但她很快重新扬起了嘴角,那笑容依旧明媚,只是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客气而稳妥的距离感。
“这样啊……没关系,回家也好。那就……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轻快的调子,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认真对话只是夜风带来的错觉。
她向后轻轻退了一小步,朝向宿舍楼门的方向,“那我上去了,晚安。”
“晚安。”叶梓站在原地,声音平静。
李依敏转过身,刷卡,玻璃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她走进去,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她的身影与门厅的灯光一同隔绝。
叶梓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那扇映出模糊倒影的玻璃门,直至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
他知道,有些原本或许能悄然生长、带着朦胧可能性的东西,就在方才那几句简洁的对话中,被无声地斩断了。
那点星火般细微的好感,那缕或许能通向另一种未来的遐想,被他亲手掩埋。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凉的怅惘,但随即涌上的,是更为坚实、甚至堪称冷酷的清醒与如释重负。
这样就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转身,独自融入了返回途中的、更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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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城市另一端静谧的高档别墅区内,季青临正独自坐在宽敞书房的真皮沙发上。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夜色中点缀着柔和的地灯,却映不亮他微蹙的眉宇。
刚刚结束与C市商会历时数小时的拉锯谈判,虽然最终为集团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争取到了一份可观的政策补贴,但过程中几个本地老牌企业和外来竞争伙伴联手施加的压力,各种明里暗里的手段,着实让这位初掌集团权柄不久的年轻掌舵人感到一阵疲惫和些许措手不及。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吐出,手指用力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然后才将鼻梁上的智能眼镜取下,有些随意地搁在堆满文件的茶几边缘。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后续推进计划与风险评估图表,却有些难以聚焦。
书房门被轻敲两下,不等他回应,便被推开一道缝隙。贴身保镖徐景阳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个不算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脚步放得很轻,但落地沉稳,先扫了一眼季青临的状态,才走近。
“季总,还没歇?”徐景阳的声音比平常汇报工作时稍微松快一点,带着熟稔的关切。
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空着的一角,顺手将季青临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挪开,“给您换杯参茶?还是老规矩,温蜂蜜水?”
季青临从屏幕前抬起眼,略显涣散的目光定了定,才落在徐景阳脸上:“水就行。什么事?”
他的声音带着谈判后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您上回在云顶酒店吩咐盯的那三件事,”徐景阳一边走向角落的嵌入式小冰箱取出冰水,兑上些热水,试了试温度,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有点进展,不过……有些怪异。”
他将温度适中的水杯递到季青临手边,自己则很自然地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三件事?”季青临下意识地重复,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润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精神稍振。
他眨了眨眼,记忆才从纷繁的商业数据中打捞起那个已经有些遥远的插曲,“哦,酒店那次……你不提,我真快忙忘了。”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抬手示意,“说吧,查出是哪路神仙给我添堵了?”
徐景阳打开文件夹,却没立刻递过去,而是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按您画的圈,辰辉、广耀、还有本地那两家地头蛇,都重点关照了。他们私下那些动作,挖墙脚、散谣言、卡审批,确实没停,跟以前一样上不得台面。但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也跟着拢起,“酒店里那个摸进来的女人,我们拿着清晰画面比对了好几轮,几家的人依次问了一遍,跟他们明面上养的、暗地里勾连的那些人,没一个对得上。生脸,而且干净得不正常。”
季青临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显示他正在倾听和思考。“继续。”
“照片我也让几个信得过的‘老朋友’看了,”徐景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困惑,“有吃江湖饭的,也有专门倒腾信息的。怪就怪在,口径出奇地一致表示没见过。有个老油子甚至说,这面相和身手,不像他们这个‘池子’里的鱼。”他合上文件夹,看向季青临,“要么,这真是条过江猛龙,偶然窜过来的;要么……她背后的池子,水比我们想得深得多,也浑得多。”
“过江龙?偶然?”季青临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似是觉得这个说法有趣,又似是嘲讽,“那她运气可真好,一进来就精准摸到我身上。”
“还有更怪的,”徐景阳接过话头,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这是要说关键点的姿态,“就最近这些天,C市底下那些三教九流传递消息的管道,像是被人突然拧紧了阀门。以前多少能漏点风声出来的地方,现在问什么都跟泥牛入海似的,要不就给你打哈哈。我让人试探了几次,感觉……不是他们不想说,更像是有人划了道线,或者干脆清了场。咱们想顺着酒店那条线再往下摸,阻力不小,有点无处下手。”
听到这里,季青临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权衡。
一次未遂的、目标不明的潜入,事后风平浪静,连最杂乱的地下信息流都出现了异常的平静……这本身就透着反常。
但眼下,他有更迫切、更明确的威胁需要应对。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脸上那点微弱的兴趣和疑虑已经褪去,重新被冷静和理性覆盖。
“好了,景阳,”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果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定调,“既然对方没再出手,下面也查不出所以然,这件事就先挂起来。可能是一次失败的试探,也可能真就是个意外。不必再投入额外精力了。”
他的手指重新点在平板电脑上,屏幕亮起,映出辰辉科技最近的扩张布局图。“你的注意力,现在必须全部收回来,钉死在辰辉身上。”季青临的眼神变得锐利,之前的疲惫被强行压下,“他们过去的节奏一直慢我们半拍,这次在C市却像换了性子,步步紧逼,砸钱扩产的架势不像虚张声势。这不对劲。我要知道他们的底气从哪来……是找到了新的资本靠山,还是拿到了我们没掌握的技术突破口,或者和政府谈成了什么秘密条件。不管是什么,挖出来。”
“明白。”徐景阳毫不拖泥带水地应道,立刻站起身。
他了解季青临,知道当老板做出优先级判断后,最需要的就是高效执行。他拿起那份文件夹,准备离开。
“报告你归档吧。”季青临补充了一句,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屏幕。
徐景阳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季青临的手刚刚从茶几上收回。那份原本被徐景阳合上的报告,不知何时被翻开了最上面一页,那张在酒店监控中截取、经过处理的女性侧脸特写,正静静地躺在茶几表面。
季青临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在那张精致却冰冷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具体情绪,只是那片刻的凝视。
然后,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伸手,用食指和中指随意地夹起那页纸,连带着下面的几页报告,手腕轻轻一扬。
“哐。”
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准确地投入了书桌旁那个线条简洁的黑色金属垃圾桶内,发出轻微而沉闷的撞击声。
报告的一角还搭在桶沿,那张侧脸照片恰好朝上,在书房顶灯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
季青临再没看向垃圾桶。他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盯着平板屏幕,手指快速滑动、点击,偶尔在旁边的纸质备忘录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
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构成了书房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