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终局

作者:云鹤79 更新时间:2026/3/20 1:56:20 字数:10861

男人的吟唱停了。

叶梓感觉到那些涌入体内的金色光芒骤然一顿,然后像潮水退去一样缓缓收敛。四周的光线随之暗了一些,但四周那些线条里的微光依然在流淌,只是流速慢了下来。

他没办法转头,只能盯着天花板,用耳朵努力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缓缓的脚步声,从高台上逐阶而下,向着他靠近。

叶梓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由于视角原因,他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只能让自己的呼吸维持着浅而慢的频率,像其他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人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男人惊讶的声音,“你居然还没有失去意识,看来你的身体素质真的很不错。不过可惜时间也差不多了。”

叶梓感觉到男人蹲下来,端详了下叶梓的样子。

然后在叶梓的视野里,看见了男人伸出一只手。

但那只手没有碰叶梓,而是越过了他,伸向了另一个方向。

叶梓用余光瞥了一下。

男人的手伸向了站在一旁的恬恬。直直地探向女孩的胸口,

然后穿了进去。

没有出现任何伤口和血肉。那只手就像伸进一团雾气,穿透了那件淡粉色的睡衣,穿透了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胸口肌肤,直直没入到手腕。

恬恬初步形成眉眼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任由摆布的玩偶。

男人的手在她胸腔里摸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间捏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扁铁盒。

叶梓的目光凝住了。

他当然认得那个铁盒。

就在不久之前,在二楼的仓库里,他和男人化作的雾气怪物搏斗时,曾经从对方身上扯下过这个东西。

当时他还好奇打来来看过,里面只有一片星星贴纸,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反倒是铁盒表面的“野火”标志曾经让他一度猜测这个收容组织是否是幕后黑手。

但是没想到,进入这个屋子后,铁盒就从他身上莫名其妙失踪了。

原来它在这里,但是又为什么在那个女孩的胸腔里?

男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铁盒的表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把铁盒举到眼前,对着那些金色的微光细细端详。

叶梓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铁盒上。

铁盒上面那个“野火”标志清晰可见。

男人的手指停在那个标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说不清是怀念,是憎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打开了铁盒。

盒盖掀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样东西躺在底部。

一颗星星贴纸。

小小的一颗金色星星,边角已经卷曲发黄。背面应该是有胶的,可以贴在什么地方。贴纸的表面有些磨损,图案也有些褪色,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颗星星贴纸上,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萦绕在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柔软”。

叶梓说不清那种感觉。明明那张脸依然没有五官,明明那道从虚无中投射出来的目光依然冷冰冰的,但那个瞬间,那个男人的姿态,那个男人捧着铁盒的姿势,那个男人低头看着那颗星星贴纸的样子,

就像任何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孩子留下的遗物。

“恬恬剩余的记忆。”

男人似乎心情不错,见到叶梓努力瞥向这边,主动向前走了一步,出现在叶梓视野里,让叶梓看得更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丝叶梓从未听过的温柔。

“都在这里面了。”

他顿了顿,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微微转动,对准了叶梓。

“放心。”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怪的意味,像是安抚,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会痛的。”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颗星星贴纸,拇指在贴纸表面缓缓摩挲。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叶梓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四周的那些金色光芒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已经放缓流速的微光,此刻又开始涌动起来。但这一次的涌动和之前不同,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跳动,那些光芒就会明亮一分。

叶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随之产生变化。那股从光芒中涌入体内的温热气息越来越浓,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浸入了温水之中,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去做。

很舒服。

真的很舒服。

就像是小时候凉爽的夏日午后,躺在门厅前的凉席上,听着摇篮曲,慢慢闭上眼睛……

不对。

叶梓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拼命让自己保持住那最后一丝清明,用那股隐藏在角落里的生命能量死死守住心神。

但依然不断发黑的视野和逐步被蚕食的身体让他知道,自己可坚持不了多久了。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那股让人昏昏欲睡的力量越来越强。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意识像被卷入漩涡一样,一点一点被拖进黑暗深处。

就叶梓意识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的时候,一声幽幽轻叹响起。

很轻,很淡,像是风掠过树梢时带起的那一点响动。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让叶梓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那一声叹息落下的瞬间,那些涌动的金色光芒忽然顿住了。

叶梓的意识猛地一清。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女声。

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无奈,悲伤,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你为什么还放不下呢?”

叶梓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声音。

在地下室里,在那个黑暗狭窄的空间里,他偷听到过这个声音。当时那个女声在和男人说话。他猜测那是男人的妻子,也和男人一样成了屋子里的怪物,但是后来一直没看见过实体,反倒是自己进入屋子后,莫名其妙成了恬恬的“母亲”。

随着这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男人的手停住了。

那颗星星贴纸还捏在他的指尖,但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是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固执。

“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恬恬一定还有方法重获新生,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无所谓。”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女声没有再响起。但叶梓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房间里弥漫开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悲伤。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良久,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他们当初本身就是骗我们的,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死亡之后,根本没有新生。”

男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一点你在后面也见到了。”女声继续,语气变得痛苦,“复活的只是一个躯壳,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倒是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们手上已经沾满了不知道多少鲜血。”

“恬恬真的愿意看见这样吗?”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停止了涌动,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那些线条里的微光也黯淡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连那些盘坐的人,那些一直微微嚅动的嘴唇,此刻都彻底停了下来。

只有男人的手还在颤抖。

叶梓能看见那颗星星贴纸在他指尖微微晃动,金色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叶梓看见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那个动作反复了几次,像是内心在进行着什么激烈的挣扎。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男人的声音骤然暴怒,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算什么东西!”

他吼道。

“你不过也只是一个我空想出来的幻影!”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借着这会儿实体转化的时间出来,就老老实实呆着!别伪装成她来干扰我的决定!”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臂猛地一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面前赶走。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过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她的语气充满着无奈,但又格外温柔。

“你又何必逃避,我就是你心里所想,是你心里最深处的想法幻化出来的,你要是真的不在乎我,随时都可以把我驱散。”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固执地站在那里。

安静了片刻后,女声轻轻说道:“建国,我们已经铸成大错了,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惩罚,我还是想给恬恬积点阴德,不想看着她继续被我们留着,不人不鬼的活着。”

女声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算好了,既然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神鬼鬼的东西,那说不定地府也是存在的。我先下去替我们一家赎罪,你啊,就留在上面,多做点善事,好好积德。免得下来之后受苦。”

叶梓的视野里,男人低下了头。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那颗星星贴纸还捏在他指尖,金色的表面映着黯淡的微光。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叶梓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了。

然后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我不信这些。”

他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地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女声传来的方向。

“哪有什么地府天堂。”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们一家绝望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哪位神仙显灵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那颗星星贴纸被他握在掌心。

“我就不信这个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固执。

“我不甘心。”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他重新挺直了腰背。那个瞬间,他身上的疲惫、苍老、动摇,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又变成了那个站在高台上的男人,那个笃定的、疯狂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男人。

那个女声没有再响起。

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在房间里飘荡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

男人的头缓缓转过来,对准了叶梓。

叶梓心里一紧。

他看见男人抬起手,把那颗星星贴纸举到眼前。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贴纸表面。

然后他蹲下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在叶梓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只手伸了下来,捏着那颗星星贴纸,直直地朝着叶梓的眉心按去。

贴纸越来越近。

叶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明明只是一颗小小的、卷边的、褪色的星星贴纸。但当它靠近的时候,叶梓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心底炸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预警顿时在他的脑海里尖啸。

不能让它碰到自己。

绝对不能。

那股一直蛰伏在角落里的生命能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起来。

叶梓不再犹豫。

他把全部的意识、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那股微弱的暖流上。他拼命催动它,让它冲破那层禁锢身体的无形枷锁,让它涌向四肢百骸,让它——爆发。

那一瞬间,叶梓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男人的脸。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显然有些出乎意料叶梓的精神状态居然还不错。

就在他愣神的那零点一秒,

叶梓终于感觉到身体的束缚消失了,

他眼神一厉,右手猛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男人的额头狠狠点去。

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轨迹,米白色的光芒从指间炸开。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明亮得惊人。它从叶梓的指尖绽放,像一颗骤然亮起的星辰,一瞬间压过了整个房间里所有的金色微光。

那些流淌的线条,那些悬浮的光芒,全都在这一指之下黯然失色。

“我也不甘心!”

叶梓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指尖点中了男人的额头。

那一瞬间,米白色的光芒和男人身上那些金色的微光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但叶梓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接触点炸开,像是两股洪流对轰。那股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的空气都撕扯得扭曲变形。

男人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猛地倒飞出去。

他撞在了房间的立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重重摔在地板上,滚出去好几圈。他身上的金色光芒剧烈波动,整个人的身影都变得虚幻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散开的雾气。

与此同时,那些盘坐的人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周明、刘浩、李雯、蒋欣……所有人都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叶梓站起身,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生命能量,在这一指之后彻底耗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硬撑着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气势。

他需要有足够的气势。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受了不轻的伤。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叶梓,死死盯着他。

“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没有立刻冲上来。他就站在那根立柱旁边,隔着整个房间与叶梓对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随时可以扑击或闪避的姿势,却迟迟没有动。

叶梓看出来了。

刚才那一指,让男人吃了个大亏。他现在摸不清自己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叶梓心里苦笑。

他哪还有什么底细。刚才那一指,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了。现在就算是一只猫扑过来,他都未必挡得住。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站在那里,和男人隔着房间对视。两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些昏迷的人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

叶梓的身体晃了晃。地面在震动。整个房间都在晃动,墙壁在颤抖,天花板在震颤,那些金色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样,疯狂地闪烁起来。

地震?

不对。

叶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到那股震动不是从地底传来的,而是从外面,从这栋房子的外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从外面撞击这个空间。

轰隆隆,

震动越来越剧烈。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些金色的线条在裂纹处断裂,光芒四溅。天花板上有灰尘簌簌落下,那四根立柱也在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叶梓看见,对面的男人忽然变了。

那个一直笃定的、疯狂的、不可一世的男人气势一下子弱了许多,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四周的墙壁,对着那些正在崩裂的金色线条,对着那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发呆,

虽然他没有脸,但叶梓就是知道,他有些措手不及和茫然。

“不……”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慌乱。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叶梓来不及细想,因为震动已经剧烈到了极点。整个房间都在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那些金色的光芒疯狂地涌动、乱窜,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门窗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紧接着,一个爽朗的笑声从那个方向炸开,像惊雷一样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好好好!终于让老道我找到这个乌龟壳的一个缺口了!”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嗯?”

那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外。

“还有活人?”

下一秒,那声音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叶梓的脑海里:

“既然如此,魂归来兮……”

“醒来!”

“醒来!”

最后两个字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叶梓的心口上。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猛地一懵,眼前的景色开始剧烈扭曲。那些金色的光芒,那些崩裂的墙壁,那个站在对面的男人,全都在视野里旋转、模糊、破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的画。

在那片扭曲的视野中,叶梓看见男人动了。

他恨恨地看了叶梓一眼。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个从虚无中投射出来的目光,带着浓烈的不甘、愤怒。

但是他并没有追过来,反而转身,猛地推开那扇门,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下一秒,叶梓眼前一花。

等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时,面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金色的房间,而是一个亮堂堂的空间。

很亮。非常亮。头顶的日光灯一盏接着一盏,把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光线白得有些刺眼,让习惯了昏暗的叶梓不禁眯起了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灰尘、霉味、还有陈年木料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味道。

叶梓慢慢转动眼珠,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仓库。

一个很大的仓库,到处堆满了盖着白布的家具。那些白布落满了灰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被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窄的过道供人穿行。过道弯弯曲曲,像是一座用白布和灰尘搭建的迷宫。

叶梓认出来了。

这是长宅鬼屋的第二层。那个他们曾经躲过的仓库。

但此刻的仓库,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黑暗、阴森、充满未知恐惧的地方完全不同。

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人。

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那些人挤满了狭窄的过道,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他们的制服是黑色的,剪裁合身,左胸位置绣着一个小小的徽章:一个盾牌的轮廓,盾牌里面是几条波浪状的线条,上面环绕着一圈麦穗。徽章下面是一行小字:“环境安全保护局”。

叶梓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环境安全保护局。

没想到这次惊动了他们。

叶梓顿时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只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周围。

那些环安局的人正在忙碌着。有几个蹲在地上,拿着什么仪器对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扫描,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有几个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把那些白布照得惨白。还有几个在往墙上贴标签,像是在标记什么重要的位置。

更多的人正在搬东西。

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抬着一件盖着白布的大型家具,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的过道,向门口移动。他们的动作很熟练,配合很默契,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个的。白布下面的东西很大,他们抬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心点小心点,别磕着。”一个像是领头的人在旁边指挥,“这东西是重要物证,回头要送实验室分析的。”

“明白!”抬家具的人应了一声,脚步更加谨慎。

还有几个人蹲在地上,用刷子和镊子在地上收集着什么。

灰尘?碎屑?叶梓看不清。他们把收集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透明的证物袋里,封口,贴标签,放进旁边的收纳箱。

整个仓库就像一个巨大的案发现场,而这些环安局的人就是正在勘察的刑警。

只不过,他们要处理的不是普通的案件。

而是……

叶梓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身边。

就在地上,自己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九个人。

周明、刘浩、李雯、王哲、林雪、陈方宇、汪苒、蒋欣、赵小雨。

九个人,一个不落。

他们仰面躺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叶梓几乎要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但他们的样子让叶梓的喉咙发紧。

他们太瘦了。

瘦得脱了相。

周明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是两颗球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他的眼窝陷得很深,眼皮发青,嘴唇干裂起皮,一点血色都没有。

刘浩更惨。他本来就高,骨架大,现在瘦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腕细得让人心惊,腕骨突出,像是随时会戳破皮肤。

李雯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小。她的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蒋欣。

叶梓的目光落在蒋欣脸上。那个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牛仔短裤的活泼女孩,此刻也和其他人一样,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慢,脸色灰败,像是大病了一场。

叶梓心里涌起一阵后怕,要是再晚一点,恐怕就是难以挽回的后果。

“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叶梓的思绪。

叶梓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地上。他微微转动眼珠,向咳嗽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老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老道士。

是的,道士。叶梓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料子看起来很普通,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道袍的袖口宽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上面挂着一个不大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脸很普通,就像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老大爷,但是身上却有一股很特殊的气质。

他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也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松弛,反而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

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他的眼睛却很温和,此刻正微微眯着,打量着叶梓。那眼神里满是……好奇?意外?

最让叶梓在意的是他的胡子。一绺长长的山羊胡垂在下巴上,灰白相间,修剪得整整齐齐,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飘动。

仙风道骨。

叶梓的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这个老道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是凡人”的气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明明只是普通的打量,却让叶梓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真正让叶梓愣住的,不是他的外貌。

而是叶梓此刻的感知视野里,看到的景象。

那老道士的身上,正散发着明亮的生命光芒。那光芒很亮,很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亮。而且是一种温润的、厚重的亮,像是深夜里的一盏明灯。

但让叶梓呆住的不是这个。

而是老道士的头上。

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光团。

那光团不大,约莫拳头大小,正在缓缓旋转。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像一朵花一样,一边旋转一边开合。每旋转一圈,光团就会微微绽放一下,像是在呼吸。

叶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老道士开口了。

“咦?”

老道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叶梓的耳朵里。和刚才那个在虚空中炸响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听起来温和了许多。

老道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盯着叶梓看了好几秒,然后捻了捻下巴上的山羊胡。

“有意思。”

他慢悠悠地说。

“别人都昏迷着,就你醒着。别人都被抽得快成人干了,你虽然也虚,但底子还在。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别人都是普通人,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叶梓听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一紧。

这个老道士看出来了?

叶梓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躺在地上,仰面看着这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加快。

不行。

不能暴露。

叶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他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软得像是两根面条,根本使不上劲。

老道士伸手虚虚一按。

“别急着起来,你现在的身体虚得很。”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叮嘱一个晚辈,“先躺着缓缓。”

叶梓点点头,没有勉强。

他躺在那里,看着老道士,脑子里飞速运转。他现在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这个老道士是环安局的人,自己绝对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不对。

叶梓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

那个跑掉的男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老道士,急切地开口:

“道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急。

“我看见那家伙跑了!”

老道士的眉毛微微一动。

“哦?”

叶梓深吸一口气,快速组织语言,把自己刚才看见的场景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老道士听着,捻胡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是思维世界,难怪我还得走阴身把你们捞出来……”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找了半天找不到他的本体,原来是把自己藏在思维空间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得对,他跑了。但跑的是他的意识投影,本体还躲在这附近。”他顿了顿,“思维空间被破,他的本体绝对跑不远。”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旁边几个环安局的人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跟我走。”

那几个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站在老道士身后。

老道士回过头,看了叶梓一眼。

“你先在这里等着登记,我们的人后续会有事情询问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放心,你们已经安全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那几个环安局的人紧随其后,脚步匆匆。

叶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狭窄的过道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老道士走了之后,周围那几个环安局的人虽然没有过来盘问,却隐隐约约地,有意无意地,向他这边靠拢了一些。

一个站在他左前方三米处,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但余光时不时飘过来。一个蹲在他右后方两米处,摆弄着那些仪器,但脑袋微微侧着,显然在留意他的动静。

还有两个站在过道的拐角处,看似在聊天,但站位恰好堵住了通往出口的路。

叶梓心底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次免不了和环安局打个交道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叶梓心里没有底,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就那样躺在地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虚弱到动不了的普通人,只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周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过道深处传来。

叶梓微微偏头,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快步跑过来。他们的白大褂上绣着红色的十字,胸口别着工作牌,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医疗箱。

“让一下让一下!”领头的一个中年女医生挥着手,示意那些环安局的人让开,“伤员在这里,快点!”

那几个环安局的人立刻向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通道。

白大褂们冲过来,蹲下身,迅速开始检查地上躺着的那八个人。

量血压。测心率。翻眼皮看瞳孔。摸脉搏。动作又快又熟练,一看就是专业的。

“这个,血压低得厉害,马上输液。”

“这个心率太慢了,准备强心针。”

“这个……卧槽,这瘦得也太吓人了,赶紧测血糖!”

“这个还有意识吗?睁眼?能听见我说话吗?”

白大褂们忙成一团,各种医疗设备摆了一地。很快,他们就从医疗箱里拿出输液袋,挂在小推车的架子上,开始给地上的人扎针。

叶梓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针头刺进那些瘦得皮包骨的手臂,心里一阵发紧。但他更关心的是他们的状况。

他忍不住开口问那个领头的女医生:

“医生,他们……他们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女医生正在给蒋欣扎针,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

“严重营养不良。”

她的语气很平淡,

“就差一点就要命了。”

叶梓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放心,命能保住。”女医生把针头固定好,站起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回去好好养着,营养跟上,慢慢能恢复。但是……”

她顿了顿,看了叶梓一眼。

“身体损伤是免不了的。这种程度的消耗,对身体各个器官都有影响。以后可能会比正常人弱一些,容易累,容易生病,恢复也慢。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个人体质和后期的调理。”

叶梓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女医生忙完蒋欣,转过身来,看着叶梓。

她的目光在叶梓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皱了皱眉。

“你脸色也不好,苍白得厉害。”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年轻男医生,“小张,给他也输点液,补充一下营养。”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医生应了一声,提着医疗箱走过来。

叶梓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正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根输液针,那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叶梓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不……不用了医生。”

他下意识地摆摆手,使劲摇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小张医生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了女医生一眼。

女医生挑了挑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叶梓一番。

“你确定?”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你这可不是普通的累,是严重透支。输液能帮你快点恢复。”

叶梓摆手的动作更坚决了。

“真的不用,我……我身体好,恢复得快。”

他才不会说自己从小对针状物品充满了不良的精神反应和抵触情绪——简称“怕疼”。

女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

“行吧,随你。但要是后面感觉不舒服,记得及时去医院。”她转身对着其他人挥了挥手,“把伤员都抬上担架,小心点,别碰到针头。”

那几个白大褂立刻行动起来,把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抬上担架,稳稳当当地向门口走去。

叶梓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过道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都活着。都还有救。这就够了。

等最后一个伤员被抬走,仓库里安静了许多。那些环安局的人还在忙碌,但叶梓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还会飘过来。

他慢慢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身体确实虚。手脚发软,头晕眼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但至少还能动。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远处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破旧的椅子,上面还盖着一块白布。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吱呀一声响,但没有散架。

叶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四周的脚步声还在继续。那些环安局的人还在忙碌,说话声低低的,偶尔飘过来几句:

“……那个房间已经封锁了,等道长回来再处理……”

“……这些家具都得搬走,一件都不能留……”

“……幸存者一共十人,九人昏迷,一人清醒,登记表在这……”

“……那个清醒的,先别急着问,等道长回来再说……”

叶梓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惴惴不安。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来来往往,看着他们搬运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看着他们用仪器扫描墙壁和地面,看着他们把各种证物装进袋子里贴上标签。

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肩膀上的徽章上。

环境安全保护局。

他们是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他们是官方的人。他们有权力、有资源、有各种他不知道的手段。

而自己……

叶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苍白,无力,像是大病初愈。

叶梓经历过这次的事件,才发现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一种强烈的变强意愿在他脑海里迸发。

但此刻,他还得面对接下来的环安局。

他靠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制服人员,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老道士回来。

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