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睡熟了的叶梓猛然睁开眼,那一瞬间的恍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的肌肉,几乎还以为自己在那间鬼屋中,
直到汽车缓缓停下,他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他家小区门口。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出来了,还是环安局好心送他回家。
他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些,旋即向司机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过了一个下午和晚上,却像是走完了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叶梓踩着那些昏暗的光线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
到了家门口,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叶梓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林秀兰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回来了?饭马上好,先去洗手。”
叶梓“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叶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
“玩得怎么样?”
叶梓苦笑了一下:“还行。”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了。总不能说“我们差点死在里面”吧。
叶建国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儿子的脸色不太对劲,但也没多问,只道是玩疯了累得。
他点了点头:“去洗洗,准备吃饭。”
叶梓应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嘴唇干裂起皮。
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关上水龙头,走了出去。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林秀兰还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出来,探出头说:“饿了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叶梓坐下来,端起碗。
第一口饭进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饿。
生命能量的大量消耗,让他体内空空荡荡的,之前提着一口气还不觉得,此刻接触到食物,那股子饥饿感一下子全冒了上来。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连菜都顾不上夹,一碗饭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林秀兰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面前的空碗,愣了一下。
她狐疑地看了眼桌上的饭碗,又看了眼叶梓空空如也的饭碗,扭头瞪了眼同样看呆了的叶建国。
后者赶紧摆手说道:“我打了饭的,是叶子吃得太快了。”
“饿成这样了?”林秀兰吃了一惊,赶紧把菜放下,“慢点吃,别噎着。”
叶梓含糊地应了一声,自己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但依然吃得很快。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他一样接一样地往嘴里塞,像是要把失去的能量一口气全补回来。
等他盛第四碗饭的时候,林秀兰终于坐不住了。
“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她盯着叶梓,眼睛里满是惊讶,“这都第四碗了,你平时连两碗都吃不完。”
叶梓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跟着他们去健身了,累着了。”他含糊其辞,低头扒饭,避开母亲的目光。
叶建国也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探了探叶梓的额头。
“没发烧。”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是不是在外面没吃东西?”
“吃了,但没吃饱。”叶梓含糊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林秀兰和叶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着不解,但也没有再追问。林秀兰起身去厨房看了看电饭煲,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大半锅饭都快被你吃完了。”她坐下来,上下打量着叶梓,“你这孩子,今天是去逃荒了还是怎么的?”
叶梓讪讪地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饱了。”他说,虽然肚子里还有种没填满的感觉。
他不敢再吃了。再吃下去,父母怕是要把他送去医院检查了。
“我回屋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碗筷。
“放着吧,我来洗。”林秀兰接过他手里的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
林秀兰想了想,又犹豫着问道:“叶子,你健身是个好事,但是这突然健身累成这样,要不要我帮你烧一点热水泡一泡,舒缓下肌肉,不然明天你可要遭罪了。”
叶梓赶紧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洗了个热水澡就行。”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现在肚子还饿着。得房间补充点,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安全了。
他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纸箱。那是张猛留给他的,里面塞满了各种高能量食物。压缩饼干、能量棒、军用罐头,还有几袋他叫不出名字的高蛋白营养补充剂。
叶梓翻了翻,从箱子底部摸出一袋复合维生素功能凝胶。
他撕开包装,一股淡淡的甜味飘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口,黏稠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涌上一股温热的感觉。那种感觉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像一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叶梓心里一喜,三口两口把整袋凝胶灌完,然后把空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那股温热的感觉在身体里慢慢扩散,身体开始逐渐恢复了动力,一丝丝生命能量在缓慢修补着全身的损伤。
疲惫还在,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要死要活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情。蒋欣、周明、刘浩……他们被送到医院了,环安局说要清理记忆。这样也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安全。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叶梓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但短信开头的几个字让他立刻坐了起来。
【环境安全保护局】叶梓同学,您的同伴赵小雨、蒋欣、周明、刘浩、李雯、王哲、林雪、陈方宇、汪苒九人已完成初步治疗,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因身体受损较严重,仍需在医院静养观察。我局将尽快与其家属取得联系,告知系因食物中毒需住院治疗。请您放心,无需另行告知。如有疑问,可拨打登记凭证上的联系电话咨询。
叶梓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删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食物中毒。这个借口倒是不错,至少比“他们差点被一个怪物吸干”好解释得多。
他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蒋欣的舅舅。
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交给了蒋欣一个布囊,这才引起了这一连串的后续事件。
叶梓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个男人显然是别有目的,那个怪物声称就是被这个布囊给唤醒的,而且这次去鬼屋,蒋欣的舅舅还特意把布囊交给蒋欣,嘱咐她贴身佩戴。
现在他估计还不知道蒋欣等人活着出来了,说不定还在蒋欣家等着。自己可以打个时间差去抓住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话,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他实在不放心这个居心叵测的人在暗中窥视。
去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远远没到全盛状态,生命能量还在缓慢恢复中,自己要是再碰到一次那怪物,可真跑不了了。
叶梓翻过身,仰头望着天花板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翻身坐起来。
他需要答案,他需要更详细的帷幕之后世界的信息。
这一次死里逃生给他的感触很大,他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神秘学事件了解得太少,信息匮乏导致整个事件他都太被动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已经关了,厨房里也没有了动静。他轻轻推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父母房间的门关着,灯也灭了。
睡着了。
他退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换了身深色的衣服,习惯性地摸了几个口罩放在兜里,又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他早就检查过,滑轨虽然有点涩,但推开的时候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慢慢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他探头往下看了看,不高。楼下是一排冬青灌木,就算踩空了也不至于摔得太惨。
他翻过窗台,脚尖踩在窗沿上,身体贴着墙壁,慢慢往下挪。手指抠着砖缝,脚在墙面上寻找着力点。
这种事情他小时候干过不少次,虽然好几年没练了,但身体的协调性还在。
往下挪了半米左右的时候,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不适感。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腹的位置轻轻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叶梓眉头一皱,本能地收紧核心肌群。那股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他细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没太在意,脚尖往下探了探,踩到了下一块砖缝,然后松手,身体往下一沉。
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一下,卸掉冲击力。冬青灌木的枝叶蹭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等了几秒,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站起身,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夜色很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欣家离得不远,骑共享单车大概二十分钟。
叶梓扫了一辆车,沿着人行道一路骑过去。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但比走路快得多。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照亮路面,又迅速暗下去。
叶梓骑着车,脑子里一直在转,如果蒋欣的舅舅真的有问题,他会在家吗?如果在家,自己上去之后要怎么试探?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最后只能先看看情况再说。
到了蒋欣家楼下,叶梓把车停在路边买了瓶水,抬头往上看。
六楼,窗户亮着灯。
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不算亮,但在整栋楼黑黢黢的窗格里格外显眼。
叶梓站在楼下,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有人在。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比他自己家的还差劲,好几层都是黑的。他摸黑往上爬,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了六楼,他停下来,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站定,侧耳听了听。
很安静。
蒋欣家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门口铺着一块深色的脚垫,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
叶梓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微微闭上眼睛,催动那股已经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将感知探向门内。
门内有两个生命光团。
一男一女。
两个人的生命光芒都很微弱,是睡着了之后自然收敛的那种。光芒很平稳,起伏均匀,显然是处在深度睡眠中。
而且,叶梓仔细感知了一下那两团光芒的位置。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而且都在同一个方向,大概是卧室的位置。
一男一女,睡在同一个房间。
叶梓皱了皱眉。
里面应该是蒋欣的父母,他听蒋欣提过,她爸叫蒋德厚,她妈叫郑芸,两口子感情不错,一直住在一起。
但是如果那个布囊真是郑宇搞的鬼,他这会儿应该在自己姐姐家等消息才对。
可门内只有两个人,也就是说郑宇并不在家。
叶梓收回感知,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是跑了?还是出去办事了?
他想了想,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最大。环安局的短信说他们会联系家属,但此刻蒋家的反应来看,蒋欣父母这会儿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睡着觉。
而郑宇,多半是出去办事去了,但肯定会回蒋家等消息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叶梓没有敲门,转身继续往上走,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七楼。
七楼的楼梯间比六楼更暗,声控灯彻底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身体缩进阴影里。
等,凭运气等。
蒋欣父母早晚会接到医院的电话,郑宇也早晚会知道消息。
如果那家伙心里有鬼,知道蒋欣等人活了下来,肯定会感觉事情败露,说不定会回来收拾东西跑路。
夜色沉沉的,楼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叶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小腹那种微微的不适感又冒了一下头,像一根极细的针尖在皮肤下面轻轻一刺,然后迅速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把手按在小腹上揉了揉,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不再理会。
黑暗里,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着那扇门后的人露出马脚。
楼下偶尔传来一阵遥远的车声,又归于沉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十一点十七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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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在七楼的楼梯间里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屁股下面的水泥台阶又凉又硬,硌得他不停地换姿势。
他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身下,这才好受了些。
楼里很安静。偶尔有一户人家的门响了一下,或者是楼下的铁门被人推开又关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几圈,很快就消散了。
除此之外,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他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注意力却始终没有松懈。那股微弱的精神力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身体里延伸出去,笼罩着六楼蒋家的门口。
只要有人靠近那扇门,他立刻就能感知到。
就在他以为要等到后半夜的时候,楼下的动静来了。
叶梓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蒋家里面忽然有了动静,那两团原本平稳的生命光芒开始波动,变得活跃起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穿衣服,又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隔着天花板听不太清楚,只能隐约辨别出是蒋欣母亲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
电话铃声也响了一下,很短促,像是刚接通就被接起来了。
叶梓心里明白,环安局的通知到了。
他没有动,继续坐在台阶上,竖起耳朵听着下面的动静。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蒋家的门开了,两道脚步声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震得声控灯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下。
叶梓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墙上。
现在,就等郑宇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十分。蒋欣父母这一走,估计得在医院守一晚上。
郑宇如果回来,看见家里没人,说不定会以为事情还没败露,或者……以为还有机会收拾东西跑路。
他打算赌一赌,赌他会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叶梓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了,他小心翼翼地换了条腿撑着,尽量不发出声响。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梓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
这只有一个人。
叶梓屏住呼吸,把身体往阴影里又缩了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三两下拆开包装,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五楼,六楼。
一个人影从楼梯间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借着楼下那盏勉强亮着的声控灯,叶梓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细边眼镜,穿着浅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斯斯文文的书卷气。
没错了,是蒋欣的舅舅,郑宇。
郑宇走到蒋家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叶梓注意到,他在插钥匙之前,回头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然后他转过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叶梓深吸一口气,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催动控水的能力。瓶里的水被他牵引出来,在身侧凝聚成一道薄薄的、高速旋转的水流。
那水流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微微的反光和水流的细微嗡鸣声足以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看起来很唬人。
他站起身,无声无息地走下几级台阶,让自己出现在郑宇的视野里。
“郑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别来无恙啊。这么着急,是准备去哪里啊?”
郑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攥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足足两秒才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叶梓脸上,目露一丝困惑,然后视线继续往下移,停在了叶梓身侧那团微微嗡鸣的水流上。
那团水在叶梓的控制下缓缓旋转,边缘锋利得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昏暗的楼道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郑宇的双腿明显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声音发颤:“你……你你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又尖又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张斯文的脸上血色尽褪,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叶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唬住了。
他故意没往前走,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宇。那个位置让他比郑宇高出大半截身子,加上身侧那团嗡嗡作响的水刀,整个人的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
“你当然不认识我,”叶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但我认识你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郑宇施加心理压力,然后淡淡地开口:
“那个布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布囊。
这两个字一出口,郑宇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那扇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防盗门。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楼道里回响了很久。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果然也是那个圈子的人……”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很快,那点挣扎就消失了。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颤抖:
“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什么都可以说……”
叶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罩后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个郑宇,胆子比老鼠还小。
他控制着身侧的水流慢慢旋转,让那嗡嗡的声音持续不断,给郑宇保持压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梓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商量的决定,“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他偏了偏头,朝楼下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小区外面的广场就不错。”
郑宇抬起头,看了叶梓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但奇怪的是,还夹杂着一丝……解脱?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差点又摔下去,叶梓伸手扶了他一把,其实就是拎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弄出太大的动静。
郑宇被他一碰,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走吧。”叶梓松开手,朝楼下指了指。
郑宇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楼梯口走去。他的步伐很不稳,好几次都踩空了台阶,但每次都在要摔倒之前稳住了身体。
叶梓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个台阶的距离。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重新拧上了盖子,但那团水他还控制着,缩成一小团藏在袖口里,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一楼的时候,郑宇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梓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往前走。”叶梓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冷冷的。
郑宇缩了缩脖子,转过身,推开了单元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但大部分都黑漆漆的,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叶梓指了指小区外面的方向。郑宇老老实实地往前走,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肩膀还是缩着的,整个人像一只惊弓之鸟。
出了小区大门,右转,走大概两百米,就是一个小广场。白天的时候这里挤满了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晚上九点之后就没什么人了。
此刻已经过了午夜,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叶梓指了指广场角落的一张长椅。
“坐那儿。”
郑宇乖乖地走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膝盖也在抖,连带着整条长椅都在微微颤动。
叶梓没有坐。他站在郑宇对面,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团水从他袖口里滑出来,重新在身侧凝聚成一道细细的水线,缓缓旋转,在路灯下折射出碎银般的光芒。
郑宇盯着那团水线,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什么都说……你能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落在那把水刀上,意思很明显:你能不能饶我一命。
叶梓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说吧。那个布囊,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