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首都铺设着石板的主干道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新装的煤气灯逐一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光影在摇晃的车厢内不断变化。
从威尔·斯科特的家出来后,露西亚一行人根据对方的强烈推荐,准备去到帝都里专门为他们这种人准备的临时住所落榻——一家位于中等街区、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旅馆。
阿尔弗雷德坐在对面,神情依然凝重。
威尔的那番话显然对他冲击很大,这位忠诚的老管家一路上都在沉默地思考着什么,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
露西亚则靠在车窗边,脸颊轻轻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景色。
马车、行人、店铺的招牌,所有的一切都向后飞速掠去。
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飘回到了她刚刚拥有这具身体,还躺在格兰杰庄园那张柔软大床上的第一个夜晚。
那是一段混乱而模糊的记忆。
最初的感觉,是无尽的下坠。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剥离和沉降。
前一秒,露西亚……或者说刘喜,他还记得自己正和一帮兄弟在酒馆外划拳拼酒,桌上摆满了啃得乱七八糟的羊腿骨和空掉的酒坛。
他大笑着将一大碗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灼烧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周围全是兄弟们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然而下一秒,周围的喧嚣就全部消失了。
他陷入了一片温热的黑暗之中,感官被完全剥夺。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触感。
只有自己的意识,孤零零地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首先是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声很轻,很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节律,在死寂的黑暗中回响。
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应该更沉重,更有力,是擂鼓,是奔马。
而这个心跳,是雨滴,是新芽。
然后,他开始能看到一些画面。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在草地上奔跑,阳光照在她的黑发上。
一位温柔的妇人将她抱在怀里,哼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管家阿尔弗雷德那张还算年轻的脸,正耐心地教她辨认花草。
这些记忆温暖而明亮,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悲伤。
最后,是死亡。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小女孩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颊通红。
周围人影晃动,有焦急的呼喊,有低低的啜泣。
最终,那个微弱的心跳,停止了。
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的意识,像一颗外来的种子,落入了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壤。
然后,那个停止的心跳,在他的意识侵入的瞬间,又重新、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咚。”
当刘喜第一次睁开自己这双翠绿色的眼睛时,她正躺在庄园主楼二层的卧室里。
身体很虚弱,四肢传来一种陌生的无力感。
阿尔弗雷德守在床边,看到她醒来,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混杂着狂喜和疲惫的神情。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奇迹。
一个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小姐,居然在心跳停止数分钟后,又活了过来。
只有刘喜自己知道,这不是奇迹。
这是一场鸠占鹊巢的谋杀。
那个原本属于这里的小女孩,已经在那场高烧中死去了。
而自己,一个孤魂野鬼,占据了她的身体,窃取了她拥有的一切。
这份沉重的罪责感,从刘喜苏醒的第一刻起,就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尝试过挣扎,尝试过排斥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让自己安心死去,但都无济于事。
灵与肉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刘喜继承了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继承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也继承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关系。
但他终究不是她。
于是,在苏醒后的第一个夜晚,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沉沉睡去时,刘喜独自一人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承受着内心巨大的煎熬。
就在那时,“天使”降临了。
没有任何预兆。
房间里先是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从窗外进来的,也不是烛火。
它就凭空出现在卧室中央的地板上,最初只有一个针尖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色的光芒。
然后,光点开始扩大。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膨胀,从一个点,变成一个光球,再从光球,向上拉伸,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整个过程非常安静,房间里的空气甚至没有产生一丝流动。
刘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完全违背常理的现象。
那个光构成的人形最终稳定了下来。
它很高大,几乎触及到天花板,周身散发着明亮但不刺眼的光。
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让每一件家具的轮廓都变得清晰可见,却又在房间的墙壁处戛然而止,没有透出半点到外面去。
刘喜看不清它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以及在头部的位置,那片光芒似乎更加明亮。
它没有翅膀,也没有穿着传说中天使的长袍。
它就是一团人形的光。
“你很痛苦。”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刘喜的脑子里。
声音没有性别之分,音调平直,不带任何感情,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刘喜的身体因为这个声音而绷紧了。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外来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光之人形继续说着。
“你在为窃取了这具身体而感到愧疚。你在为无法离开而感到煎熬。”
刘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对方轻易地揭穿了。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只有眼球可以转动。
“不必惊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感受到了你的存在,所以我来了。”
那个光之人形,缓缓地向床边走来。
它没有脚,只是整个光构成的身体在平移。
它停在了床边,低头俯视着床上的露西亚。
在那个瞬间,刘喜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酒香,也不是血腥气。
那是一种混杂着羊膻味、铜臭和某种未知毛发燃烧后产生的味道,非常干燥,吸入鼻腔后让人的喉咙感到一阵刺痛。
“你想解脱吗?”声音问道。
“我可以将你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出来,让你归于虚无。这是一种仁慈。”
听到这句话,刘喜的瞳孔骤然收缩。
归于虚无?
这种念头刚刚在刘喜心中升起,一种源于生物自身的恐惧便猛地袭来,并且愈演愈烈,让她的四肢都不由得颤抖。
……不!她现在不想死了!
自己还活着!!
即使是背负着罪责,即使是活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她也想继续活下去。
“……不。”
刘喜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微弱的音节。
“噢?”
那个声音里,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像是一种另类的……好奇?
“你不想解脱。你想活下去。”
“但是,以一个窃贼的身份活下去,你的内心将永远无法安宁。这份罪责感会成为你永恒的枷锁。”
“我可以帮助你。”光之人形说道。
“我可以赐予你祝福,让你拥有弥补这份罪责的力量。你可以用这份力量,去完成这具身体的主人未能完成的责任,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以此,来换取你内心的平静。”
“你,愿意接受我的祝福吗?”
弥补罪责的力量?
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露西亚混乱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小女孩记忆中的画面——庄园、田野,以及阿尔弗雷德和其他仆人那一张张淳朴的脸。
这是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愿意。”露西亚再次艰难地开口。
“很好。”
声音落下,那个光之人形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由光构成的手,缓缓地向露西亚的额头伸来。
它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而是在距离额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麻痹感的东西,从它的指尖流出,注入了露西亚的身体。
露西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能量顺着她的额头,流遍了她的四肢。
她的肌肉在痉挛,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全身的皮肤都因为那股能量的冲刷而泛起鸡皮疙瘩。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当一切结束后,那个光之人形收回了手。
“祝福,已经赐予你了。记住你的承诺。”
说完这句话,那个光之人形开始变得暗淡,然后迅速收缩,重新变回一个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又恢复了黑暗。
那股混杂的燃烧气味也随之消散。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刘喜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原本虚弱无力的四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她能听到屋外远处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不同花草散发出的细微气味。
感官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
这就是天使的祝福。
一份用来赎罪的礼物。
“……”
“小姐?小姐?”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将露西亚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窗外的街景重新变得清晰。
马车已经停在了旅馆的门口。
“我们到了。”老管家说道,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关切,“您刚才……脸色不太好,是累了吗?”
“没事。”露西亚摇摇头,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只依旧白净小巧的手掌。
力量,就在这具身体里。
无论它是来自天使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它现在是自己解决眼前麻烦的唯一依仗。
老爹的债务,首都的暗流……
“走吧,阿尔弗雷德,”露西亚推开车门,率先跳下了马车。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
“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