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
首都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不大,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润成了深色,马车驶过时,车轮溅起的水花都是灰黑色的。
“哗啦哗啦……”下了马车,露西亚收起自己的小雨伞,走进旅馆房间。
雨伞的骨架上沾着水珠,伞面上印着旅馆的徽记。
“帝都里有好多眼尖的人啊。”
她随手将雨伞靠在门边的架子上,忍不住向身后跟进来的阿尔弗雷德吐槽。
“……”
闻言,阿尔弗雷德先是脱下自己的礼帽,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帽檐的雨水,然后再将帽子和外套一并交给旁边候着的男仆。
“小姐是指?”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问道,声音一贯的平稳。
“那些眼神。”露西亚走到房间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带着湿气的凉风吹进来。
她看向楼下的街道,行人来去匆匆,马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这几天,不管我们走到哪里,总有人在看我们。南城的贫民窟,东边的工厂区,甚至是北边那些看起来体面的街道。”
露西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翠绿的眼睛看着老管家。
“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因为我们这身打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种……审视,让我很不舒服。”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他从另一名男仆手中接过一杯热茶,递给露西亚。
“这是首都,小姐。这里每个人都在寻找机会,同时也在提防别人夺走自己的机会。”
“您和我的穿着,以及我们雇佣的马车,都表明我们不是普通人。”
“在某些人眼里,我们是猎物;在另一些人眼里,我们可能是潜在的竞争者。”
露西亚接过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她的指尖。
“是啊,一座巨大的猎场。”她低声说道。
这几天的时间,她和阿尔弗雷德几乎走遍了首都的大部分区域。
她所看到的景象,比威尔·斯科特口中的描述要具体得多,也残酷得多。
这是一座被无形墙壁分割成四个世界的城市。
最底层,是南城门外的棚户区。
那里甚至不能称之为街道,只是由无数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和油布帐篷挤压而成的迷宫。
地面是永远泥泞的,混杂着人畜的粪便、腐烂的垃圾和不知名的污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生活在那里的人,脸上大多是一种麻木的、毫无生气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浑浊,行动迟缓,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
露西亚看到几个孩童围在一个垃圾堆旁,从里面翻找着什么,找到一点烂掉的菜叶就立刻塞进嘴里,警惕地看着周围,生怕被其他人抢走。
她还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因为偷了半个黑面包,被面包店的伙计按在地上,用木棍敲打他的小腿,男人不哭也不喊,只是死死地将那半个面包护在怀里。
在那里,活着似乎是唯一的目标,尊严和未来都是不存在的词汇。
阿尔弗雷德告诉露西亚,这些人大多是从乡下因为灾荒或土地被兼并而流落到首都的农民。
他们没有工作,只能依靠乞讨和捡拾垃圾为生。每天都会有人因为饥饿、疾病或者一场小小的斗殴而死去,尸体被直接扔进城外的壕沟里。
往东走,是工人的世界。
巨大的烟囱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不断向外喷吐着黑色的浓烟,让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层煤灰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
这里是帝国的动力来源。
纺织厂、炼钢厂、机械厂,里面有无数巨大的蒸汽机时时刻刻、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工人们住在工厂旁边一排排拥挤的红砖宿舍楼里。
露西亚透过一扇没有玻璃的扁窗户向里看去,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挤着上中下铺的四张床,住着十二个工人。
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疲惫和沧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
每天,他们要在高温和噪音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换取仅够糊口的微薄薪水。
工厂的门口贴着招工启事,但也贴着更多因为工伤事故而残疾或死亡的工人名单。
仅此而已。
科技的发展,让生产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但这些成果与使用它们的工人无关。
他们只是机器的延伸,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再向北,是所谓体面阶级的世界。
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是商店、银行、律师事务所和咖啡馆。
这里的建筑整齐划一,墙壁粉刷得干干净净。
行人的衣着得体,男士穿着合身的西装,女士则穿着带蕾丝花边的长裙。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自信、焦虑和对未来的期许的复杂表情。
他们在商店里挑选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咖啡馆里高声谈论着报纸上关于新大陆殖民地扩张的社论,或者太阳王又一次在外交上的胜利。
他们是医生、律师、学者、商人。
他们相信通过知识和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以住进更好的房子,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更好的学校。
但露西亚也看到,当一辆贵族的豪华马车疾驰而过时,他们会下意识地退到路边,脸上露出羡慕、嫉妒,又或是混杂着一丝不甘的神情。
他们拥有一定的财富和知识,但他们与真正的权力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最后,是城市中心,帝国最上层的世界。
那里被高大的围墙和郁郁葱葱的园林所包围,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
就连露西亚和阿尔弗雷德也只能站在远处,远远地眺望。
她们能看到那一座座宏伟的公馆和城堡的尖顶,墙壁是用洁白的大理石砌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辆辆装饰华丽、由四匹甚至六匹纯色骏马拉着的马车,在挂着家族徽章的大铁门前进进出出。
从那些敞开的窗户里,偶尔会传出悠扬的钢琴声和清脆的笑声。
到了夜晚,这里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阿尔弗雷德说,那里居住着帝国的大公爵、侯爵,以及手握重权的廷臣。
他们追逐着奢靡的宴会和时髦的玩意儿,唯一的目标,就是能博得太阳王的宠幸。
一次狩猎中的得体表现,一句在舞会上恰到好处的恭维,都可能换来一块富饶的封地或是一个重要的职位。
而一次失宠,则可能意味着家族的迅速衰败。
就像格兰杰家族一样。
他们似乎生活在云端之上,东区工人的汗水,南区贫民的死亡,都与他们无关。
不,或许有关。
那些工人和贫民的存在,正是他们奢华生活的基石。
“差距怎么会这么大。”露西亚放下茶杯,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
桌上铺着一张首都的地图,旁边还放有几张油墨味的报纸、以及露西亚带来的债务清单。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先按照这段时间的记忆,在地图上从南到北划过一道线。
“四个世界,被清清楚楚地划分开来。”
“它们彼此隔绝,但又紧密相连……真完整啊。”
露西亚前世混迹市井,最懂的就是地盘和规矩。
可这里的规矩,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也更冷酷。
自己今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懂或者说不愿遵循这套残酷的规矩,才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阿尔弗雷德。”露西亚抬起头,看向老管家,“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老管家走到露西亚身边,看着地图上被少女手指划过的地方。
“小姐。根据老爷信中的说法,我们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债务清单上。
清单上罗列的第一个债主,是一家名为金色天平的银行。
“小姐。”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看着露西亚,等待着她的决定,“既然已经对首都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您认为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是先从银行那边开始接触吗?”
这确实是最稳妥、最正规的做法。
直接与债权人沟通,是处理债务的标准流程。
但露西亚却摇了摇头。
她的小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轻轻地点了点那份债务清单。
“不……”她说道,声音很轻,“直接去银行,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准备还钱了吗?”
露西亚根本就没打算还钱。
她是来寻仇的。
“……债主肯定了解情况,一个几乎破产的家族,拿什么还?”
“他们只会认为我们在虚张声势,或者,更糟的,会认为我们手里还握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底牌……反而会引来更快的催债和更深的试探。”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家小姐居然能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确实,以格兰杰家族目前的状态,主动去接触债主,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小姐您的意思是?”老管家问道,语气中带上了真正的探寻。
“打蛇要打七寸。这些银行、商会,他们是规则的执行者,也是规则的受益者,他们的手续完美无瑕,最起码,我们从正面是找不到任何破绽的。”
露西亚的手指在桌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附在债主名单以及帝都地图之外,一堆自己老爹另写上的、投资失败的项目旁边,显得毫不起眼。
某张工业报纸上面也有。
——炼金术士,马尔科姆。
露西亚点了点那个名字,“这里是规则之外的东西。”
“炼金术,把铅变成黄金……这种鬼话,我爹居然也信了,还投了一大笔钱。”
“这摆明了就是个骗局。”
“但按照常理,骗完钱之后,这个叫马尔科姆的炼金术士,应该早就拿着钱跑得无影无踪了才对。”
“然而他没跑,甚至依旧在报纸上登报广告,寻求项目投资。”露西亚抬起头,翠绿的眼瞳里闪动着。
“一个骗了贵族一大笔钱的骗子,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留在首都。”
“阿尔弗雷德,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停顿了。
是的,太奇怪了。
一个普通的骗子绝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之所以没跑,要么是他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在为他撑腰,让他根本不必害怕一个破产伯爵的报复;
要么,就是他手里握着某种东西,让他有恃无恐。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炼金术士,是一个突破口。
“我明白了,小姐。”阿尔弗雷德微微躬身,脸上的凝重被一种决然所取代。
他完全理解了露西亚的意图。
非凡之事,必有非凡之因。
“我现在就去调查这个炼金术士马尔科姆的住址和近况。”阿尔弗雷德说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格兰杰家族的老管家在这里有自己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