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第一人称视角)
最近半个月都不是什么安生日子。
帝都一直在下雨。
前段时间,趁着有雨停的时候,我终于久违地打开窗,打算吹吹风。
原以为被雨水淋过,街上的气味起码会比我们来时要变得好受一点。
我错了。
因为南边有很多人淋到雨,死了,味道隐隐约约飘过来,变得更重了。
那是一种混着腐烂、潮湿泥土和某种药水的刺鼻腥臭,在肚子里一吞一吐,喉咙直发痒。
帝都的官员们似乎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听阿尔弗雷德讲,这些官员他们并没有及时处理,而是选择层层上报,最终拖到西边的教会人员前来接管……
很匪夷所思。
在前世,官府对遭难人的尸首,虽然很多时候也是不管不顾的,但如果长官心血来潮,还是会组织起像我们这样的地痞流氓前去代为“体面”。
那我和弟兄们是怎么做的呢?
给他们卷条草席,然后搬去城郊的某个地方,挖个坑,入土为安。
一人给俩铜板辛苦钱,皆大欢喜。
再不济,也是找个空地一把火烧掉,骨碎一扬,干干净净。
然而,金雀花朝的那什么太阳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这不奇怪,皇帝都这样,什么时候不折腾下面人才是怪事咧。
但这位太阳王可不一般啊,他让教会的人整理……呃,应该说是腌制好,南边那些苦命人的尸首后,直接抬回到皇宫里边了。
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在新生的蒙蒙细雨中,他们进行了盛大的游街活动。
处理好的家伙被架到车队中间,按特定顺序排列,面容安详,在他们称之为“重生圣歌”的歌声吟诵下,穿过城市的主干道。
那些个都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手上交叉放在胸前,很像纸扎人,但皮肤却是蜡黄色的,没有浮肿,也没有任何腐烂流脓……
围观的平民百姓有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有的则面露恐惧,但没人敢出声议论。
队伍很长,最前面是穿着灰色祭袍的教会人员,他们一边走一边撒着某种带有香气的粉末,歌声悠悠地在街道上回荡。
那场面,贼气派。
我觉得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体面过!
我就问阿尔弗雷德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他那张老脸也是一头雾水,只说是太阳王陛下近年来对“永生”和“神眷”这类东西很着迷。
这或许是某种特殊的宗教仪式,用来彰显君权神授。
我听着直犯嘀咕。
把尸体弄回皇宫能彰显个屁的君权神授。
要我说,还不如在人活着的时候发两面包呢。
总之这事儿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邪性。
不过,皇帝家里的事,咱现在也管不着,看个热闹得了。
说起这些神神鬼鬼的,那个叫马尔科姆的炼金术士就更怪了。
阿尔弗雷德办事效率很高,我一向放心。
不到三天功夫,就把这个人现在的住址和近况都摸了个大概。
这家伙居然还堂而皇之的住在城东的工匠区里,租了一个带地下室的铺面,每天都在鼓捣他的那些瓶瓶罐罐们,深居简出。
据说他最近还在招募学徒,要求是“对未知充满敬畏之心”。
一个骗了贵族钱的大骗子,不跑路,不躲藏,反而像个正经手艺人一样开起了作坊。
他凭什么?
阿尔弗雷德的猜测是,对方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撑腰。
这个骗局,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我那个便宜老爹量身定做的。
马尔科姆只是台前的一个木偶。
我觉得有道理,但也可能有别的原因。
比如,他炼的那个黄金,或许不完全是骗人的。
当然不是说他真能点石成金。前世我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晓得炼丹烧汞的路数。
这些方士神棍,总有些真假掺半的本事来唬人。
也许他掌握了某种特殊的技艺,这种技艺让他有恃无恐。
不管怎么说,我让阿尔弗雷德先别打草惊蛇,继续盯着。
我得找个机会,亲自去会会他。
就算是要动手,也得先弄明白对方的斤两。
除了这些烦心事,倒也有点省心的。
我从庄园带来的那三个伙计,用起来都挺顺手。
汤姆和杰瑞,当初挑他们,纯粹是因为在庄园里打架最凶,看着机灵。
现在看来,确实没挑错人。
这两个小伙子,话不多,但眼力见十足。
让他们盯梢,他们能一动不动地在街角蹲大半天;让他们跑腿,交代的事从没出过差错。
昨天晚饭时,我还特意把他们叫到我房间,跟他们一起啃旅馆送的烤鸡。
俩小子一开始还拘谨,站得笔直。
我直接撕了俩鸡腿扔给他们,让他们坐下吃。
“跟着小姐我,别讲那些规矩。”我跟他们说,“往后在外面,眼神尖点,手脚麻利点,少说话,多看多听。遇事更别慌,先保住自己安全,再想办法传信。”
杰瑞闷头啃鸡腿,汤姆倒是会接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说“明白了,小姐”。
我让他们吃了饭就去好好休息,别一天到晚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都是自家兄弟,其实不用那么紧张。
看着他们俩出门时那放松下来的肩膀,我知道,这些话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还有个车夫,叫菲力。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是阿尔弗雷德靠他自己的门路找来的,人很老实,就是实在太闷了。
当然,秃溜溜光有他们几个还不够。
我们现在用的这辆马车,还是来之前,我厚着脸皮找到庄园附近的一个大财主,正式签契约,租来的。
那老家伙富得流油,人也精明,租给我们的只是一辆半旧的四轮马车,看着不怎么气派,坐着也不算舒服,轮子过石板路还好,一过石头路就颠得厉害。
这段时间跑了不少地方,车子磨损得肯定不轻。
昨天汤姆去马车行问了价,回来不仅把价钱问得清清楚楚,还带回来一张单子。
上面列着不同马车行更换轮轴、保养皮革、喂养马匹的具体收费标准,甚至连哪家的草料最新鲜都打听到了。
我看完单子,没让汤姆去办,而是亲自下了楼,找到正在后院擦拭马具的菲力。
和单子一起,我递给他十来张金镑,让他自己看着去做。
“菲力,租来的马车是你一直在开,哪儿有问题你应该最清楚。”我对他说,“所以这些钱你拿着,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马也喂好点,别省着。剩下的钱,就当是你这几天的酒钱吧。”
他当时愣住了,看着我手里的钱,半天没接。
“拿着吧。”我说,“这马车再旧,也是我们必要的体面,你把它整理好了,就是帮了小姐我的大忙。”
他这才伸手接过钱,手很粗糙,指甲盖里有黑泥。
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车要用好,开它的人更要用好。
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也到处都是,比如——欠谁的钱,都别欠人情!
钱债好还,人情债最麻烦。
不过,有的时候,人情该欠还得欠,我那个老爹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就是不愿意欠人情债,才没在这张人情网上抓住那密密麻麻的网扣爬起来……说起人情,我那天在南城遇到的那个倒霉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当时路突然塞住,我就下马车检查情况,过去人们扎堆堵路的地方一看。
哎哟,那家伙被人踩在泥水里,就差没直接往嘴里灌马尿了。
那副场景,实在是……忒欺负人了!
我这人,上辈子就看不得这种事。
你可以打,可以骂,但不能这么折辱人。
那狗豚屠显然是故意的,就是想把他那点仅剩的骨气给踩烂。
所以我就上去踹了一脚。
我只收了七成力,估计那豚屠被我踹得不轻……呸,就这事!我还得多给这欺负人的家伙钱呢!!
到这,我才放心回过头。
还跪在地上的那人长得挺高大,骨架子也不小,就是瘦得脱了相,脸色也不好看。
被我拉起来的时候,他整个身子都僵着,眼神挺杂的。
我也没多想,转头就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萍水相逢,算不上什么人情,纯粹是老子我看不惯。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那眼神……不像是单纯的感激,倒有点惊愕。
奇怪。
算了,不想了。这帝都里每天都有倒霉蛋,我也管不过来。
嗯……还有什么呢?
啊,对了!最近做梦时,我又想起那个“天使”了。
那个光团,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说赐予我祝福,让我拥有弥补罪责的力量。听起来冠冕堂皇。
但这力量给我的感觉,一点也不神圣。
既没有这辈子小人书里说的温暖,也没有光明。
只有冰冷,和一种几乎要把身子撑爆的胀痛——获得祝福的那一瞬间。
在这之后,我能一拳打穿砖墙,也能走路时叫人快得反应不过来。
我的身子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比我上辈子要强得多。
听说书先生讲过,有些妖道邪僧,会用秘法炮制“护法鬼将”,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我这情况,倒有几分相似。
而且,那个天使出现时,那股古怪的气味……我总觉得在哪里又闻到过。
是在威尔提到南城门不太平的时候?
还是在那个倒霉蛋待过的肮脏小巷里?
记不清了。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这份力量是个麻烦。
它不是白来的。
那个天使说了,要我完成这具身体的责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这也是个契约,跟租马车一样。
但两者不一样的是,我现在还不知道,如果我违背了这份契约,代价会是什么。
在没搞清楚之前,这力量还是少用为妙!
嗯,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合上日记本,睡觉。
——露西亚·格兰杰
写于金雀花历1845年,秋雨连绵的第十八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