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露西亚拥有两辈子的见识，但在金雀花朝的帝都——安茹，她却依旧花了很多时间，才大体搞明白这里的运作方式。
第一，钱财不再实实在在。
贵族用所谓的信用从银行贷款，用贷款购置华服、举办宴会，以维持自己的体面和社交地位，然后再反过来解决经济亏空，形成某种循环。
而银行则拿着这些信用的凭证，发行更多的票据。
钱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符号，一个不断膨胀的泡沫。
第二，人原来真的不会把人当人。
在上层贵族眼里。
南城外的贫民不是人，他们是滋生瘟疫的土壤和制造恶臭的垃圾。
东区的工人不是人，他们是蒸汽机上不断磨损的齿轮和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甚至，连北区那些看上去体面的人，在贵族眼中也不完全是人，他们只是提供专业服务的工具。
而西边的教会人员，露西亚则认为这些家伙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定义，是另一种生物了。
第三，太阳王一死，帝国肯定要分裂。
这个强盛的帝国，完全是依靠太阳王个人的威望、铁腕强行黏合在一起的。
他用对外战争的胜利和殖民地的财富，来喂饱贪婪的贵族和商人，用严酷的律法和密探来弹压任何反抗。
所有人都仰望着太阳，但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
一旦他死去，那些被压抑的矛盾和被掩盖的裂痕，必然会彻底爆发。
金雀花朝，是个建立在信用之上的国家。
当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信用时，它就坚不可摧；当有人开始怀疑时，它就会瞬间崩塌。
帝都安茹，就是这样一个建立在信用和债务之上的巨大赌场。
而露西亚的父亲，显然是个输得精光的赌徒。
露西亚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来观察，剩下的几天则完全是在旅馆里休息。
那场连绵不绝的秋雨终于停了。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灰白，但至少不再往下掉水。
街道上的积污退去，露出了湿滑的石板路。
“吱嘎！”
旅馆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湿土、煤灰和远处市场传来的食物腐败的复杂气味涌了进来。
“嘶……”
露西亚深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
休息了太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露西亚今天的穿着，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裙和上衣，只不过里面多了一件朴素的白色棉布衬衫。
长长的黑发被她习惯性地扎成一束马尾，垂在脑后，看上去干脆利落。
脚上则是一双结实的小牛皮短靴，鞋底很厚，踩在地上能发出沉稳的响声。
“走，去会会那个炼金术士。”
在确定雨停的第二天上午，露西亚对着整装待发的几人说道。
“杰瑞，你留在旅馆看家，注意周围的动静。”离开前，露西亚专门给留守门口的仆人下了吩咐，“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去我们之前说好的地方留记号。”
“……”杰瑞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嗯。”
见状，露西亚也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阿尔弗雷德、汤姆走下了楼。
车夫菲力和马车早已在旅馆门口等候。
“小姐……”菲力跳下来，主动为露西亚拉开车门，不远处的汤姆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嗒嚓嗒嚓。”
阿尔弗雷德跟在露西亚身后，单手提着一个皮制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些法律文件。
“小心头顶，小姐。”
“……”
虽然没有任何必要，但在露西亚上车的时候，老管家空出来的那只手还是护在上空，防止磕碰。
“呀哈！”
等到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车，在菲力的驾驭下，马车平稳地开始驶向城东的工匠区。
……
……
马尔科姆居住的店铺并不难找。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头建筑，外墙上布满了黑色的烟熏痕迹。
窗户紧闭，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形。
它位于一条满是铁匠铺、木工房和各种手工作坊的嘈杂街道，相较于其他花花绿绿的店铺，很显眼。
因为店铺的门脸实在普通，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挂在外面，用红漆写着“马尔科姆物质实验室”。
露西亚一行人抵达时，店铺门是关着的。
“吱嘎。”
马车在街对面停下。
“小姐，就是这里。”打开车门，阿尔弗雷德下车后，立即为露西亚指明了方向。
“嘿咻。”
露西亚这才跳下来，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店铺门。
今天是营业日，店里面肯定有人，不然被警察查到，绝对要被罚重款。
露西亚想起自己特意记下的帝都商业规则。
于是她回头对菲力说：“把车停在那边，你留在车上。”然后又转向汤姆，“汤姆，你也跟我进去。”
“明白了。”两人各自应声。
“嗯哼~”安排好伙计的行动，露西亚摆了摆手，便带着人，径直朝那扇木门走去。
“咚、咚、咚。”
到了地方，身后的阿尔弗雷德主动上前，用门环敲了三下门，声音沉闷。
“嗒嚓……”
等了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以及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哐当声。
门“吱呀”一声，从内侧被拉开一条缝。
随即，一颗油光发亮的硕大脑袋，便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能看出，门后绝对是一个极其肥胖的男人，身高也很可观，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头发稀疏而杂乱，底下也没有胡须。
一双小眼睛在肥肉的挤压下显得更小了，但目光却很锐利，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审视意味。
他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露西亚身上。
一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女孩。
“找谁？”男人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腔调。
“我找马尔科姆先生。”露西亚仰起头，平静地看着对方，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铁匠铺的叮当声中却异常清晰，“我叫露西亚·格兰杰。格兰杰伯爵的女儿。”
马尔科姆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露西亚，然后视线扫过她身后表情严肃的阿尔弗雷德和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汤姆。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找上门来的不是愤怒的债主或者执法的官员，而是这么一个组合。
短暂的沉默后，马尔科姆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
“格兰杰的女儿？有趣。”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将门完全拉开，“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他转身走进屋内，肥硕的身体走起路来让地板都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店铺里其实很亮，但实在乱得一塌糊涂。
各种玻璃器皿、金属零件、书籍和图纸堆满了几乎所有的空间。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且无法形容的气味——混杂着木炭、硫磺、某种酸性物质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腥甜。
“……咳。”
这股味道让露西亚鼻腔感到一阵刺痒，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让我看看……”马尔科姆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一张相对干净的工作台后，从一堆杂物中翻找着什么。
汤姆警惕地守在门口，阿尔弗雷德则站在露西亚身后半步的位置，护卫的姿态很明显。
“坐吧，如果你们能找到地方。”马尔科姆头也不回地说道。
听罢，露西亚环顾四周，最终选择站在原地，单手叉腰。
“马尔科姆先生，我父亲在你这里投资了一笔不小的钱，用于所谓的炼金项目。”
“现在，他人跑了，而格兰杰家族也差不多破产了。我来，就是想问问，那笔钱的去向。”露西亚开门见山，语气直接。
此时，马尔科姆也终于找到他要的东西，那是几份用图钉别在一起的纸制文件。
“啪”的一声，他把文件拍在桌上，灰尘都扬了起来。
“格兰杰小姐是吧？”马尔科姆转过身，肥胖的身躯靠在工作台上，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露西亚。
“你问我钱的去向？我还想问你父亲的去向呢。”
“不过首先，在正式洽谈之前，我必须要纠正你的一个严重错误认知……”说到这里，胖子深吸一口气。
“我，马尔科姆！”
“没有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