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尔科姆,从来没有对你的父亲承诺过,实验可以练出黄金!”
马尔科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轻微晃动。
“那是江湖骗子的说法,是对科学的侮辱!”对方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随着吼声喷溅出来。
他猛地转身,回到那张工作台前,“啪”的一声,单手用力拍在桌面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这个!”马尔科姆的手掌压在文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格兰杰小姐!这是我和你父亲签订的投资合同,以及相关的风险告知书!”
“每一页!看清楚,是每一页!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家族印章!”
马尔科姆的小眼睛转向站在露西亚身后的阿尔弗雷德,眼神里甚至几乎带着一种挑衅。
“或许,你也可以让你的管家看看,这在法律上是否完美无缺。”
不动声色,露西亚没有说话,只是朝阿尔弗雷德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得到许可,阿尔弗雷德才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
他没有立刻去拿马尔科姆桌上的文件,而是先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卷用细绳捆扎好的帝国法典摘要。
他将摘要放在一个稍微干净的角落,这才伸手拿起马尔科姆提供的文件,逐页对照着仔细翻阅起来。
“……”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店铺内响起,阿尔弗雷德的眉头一寸一寸地皱紧,脸上的皱纹也因此显得更深了。
露西亚的视线从阿尔弗雷德凝重的表情上移开,落回到那个仍在喘着粗气的肥胖男人身上。
情况确实不太对劲,但还在掌控之中。
可马尔科姆似乎不想给他们太多安静思考的时间。
“嗒嚓嗒嚓……”
他绕出工作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肥硕的身体挤得周围的仪器摇摇晃晃。
“我说了……”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辩的重量,马尔科姆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阿尔弗雷德手中的合同。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研究的课题是《高能场域下特定元素的变化》,是一个理论,一个有极大可能失败的实验。”
“格兰杰小姐,关于这个,我已经告诉过你的父亲不下于七八次。”
他走到墙边,按住一张画满了复杂公式和结构图、四周已经完全起边的巨大草稿纸。
“而实验成功的概率,根据我的计算……”马尔科姆停顿了一下,“不高于千分之三。”
“我还告诉他。”随即,他又转身来到一个装满蓝色溶液的烧瓶旁,用手掌感受着玻璃的温度,“实验需要消耗大量的稀有催化剂。”
“这些,都需要钱。”
回过头,马尔科姆在半空举起两根肥硕的手指。
“这和炼制黄金完全是两码事。”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物理学理论,一个纯粹而伟大的理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里燃烧着狂热。
说完,马尔科姆摊开双手,手掌上满是各类污垢和烫伤的旧痕。
“这些风险,白纸黑字,他全都签了字,表示理解并自愿承担。”
“我是拿了他的钱!”
“但每一分都用在了工坊的建设和材料采购上!”
“这里所有的账目,格兰杰小姐,你都可以查!”
露西亚静静地听着,她的视线跟随着马尔科姆的动作,从草稿纸到烧瓶,再到地上种类繁多的木箱。
“唔。”她眉头一皱,发现自己还是太过文盲,对方嘴里的好多话,自己都没能听懂。
马尔科姆则不管不顾,继续开口:“还有,在你的父亲向我哭诉,他已经深陷债务泥潭的时候,我还提供了补救措施。”
这次,胖子的语气里更是充满不屑,撇撇嘴,他走到另一堆废纸旁,弯下腰费力地翻找着。
“我发现……在实验失败的副产品中,有一种物质,对许多农作物都有强烈的催生作用。”
“我建议你父亲申请专利,并立刻将这种农物催生剂投入大规模生产。”
“以你们格兰杰家族原来的伯爵领土地大小,经过我的预计,是足以在几年内扭亏为盈的!”
找到被丢到角落的文件,马尔科姆嫌弃地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径直走到露西亚面前,将文件递给她。
“建议书,专利申请的草稿,我全替他写好了!”
“……”然而露西亚并没有伸手去接,因为汤姆正死死挡在身前,完全没让对方有直接触碰到自己的机会。
“哼。”马尔科姆也不在意,只是随手将文件扔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木桶上。
“结果呢?”回过头,他的音量再次提高,“你父亲听完我的讲述后,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他居然觉得我在骗他!”
“再然后,没过几天,他就从首都消失了!”
马尔科姆的呼吸变得急促,他颤颤巍巍地指向房间角落,那个被厚帆布盖着的巨大金属装置。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实验!就在他离开后的几天!就在器械最后一次运行!我捕捉到了一丝规律!”
“格兰杰小姐,是你父亲自己放弃了最后的机会!是他自己选择了逃避!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一番话说完,整个空间里只剩下马尔科姆粗重的喘息声。
“啪!”
终于,阿尔弗雷德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在汤姆让开后,他走到露西亚身边,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姐,这些文件……从法律上讲……没有任何问题。”
“风险告知……也非常详尽……所有的条款都指向了……投资失败的责任……完全在投资者本人。”
“……”露西亚沉默了。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胖子。
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话,逻辑严密,证据确凿。
自己那便宜老爹,起码在法律上,就是一个愚蠢透顶、自愿跳进火坑,最后还主动扔掉救命稻草的白痴。
店铺里的气氛一时间竟然有些凝滞。
“呼……呼……”
马尔科姆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他再次用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仔细地审视着露西亚。
那种被冒犯的狂热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仿佛在观察稀有样本的研究神情。
“不过……格兰杰小姐,你更有趣。”他突然说道,语气变得和缓。
露西亚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能感觉到,话题正在转向一个自己不想触及的方向。
“你说什么?”她问道。
“你的听觉。”马尔科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种说法,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或者说,你的感知力,很敏锐。”
放下手臂,他缓缓扫视着自己混乱的实验室。
“这个房间里,其实有很多声音。但大多数人,就像你面前那两个,他们只能听到锤子声、锯子声,还有我的说话声。”
此时,露西亚早就被阿尔弗雷德和汤姆两人给护至身后,几乎隔离了马尔科姆的窥视。
“但还有一些……”对方却仍然一边继续讲述,一边走到那台盖着帆布的巨大机器旁,隔着布料,手掌温柔地抚摸上冰冷的金属外壳。
“比如,我这台老伙计冷却时发出的细小嗡鸣,亦或者那边,溶液在结晶时产生的微弱碎裂声。”
“它们存在,但无法被常人的耳朵捕捉。”
说到这里,马尔科姆缓缓回头,视线穿过阿尔弗雷德和汤姆两人身体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露西亚的眼睛。
“从进门开始,你就在分辨,在筛选那些……杂音,对吧?”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混合着痴迷与狂喜的神情。
“你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但他生了个好女儿。”
马尔科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个……拥有极佳天赋的个体!”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堆满仪器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震得一些玻璃器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的家族就要完蛋了!跟着我干吧,当我徒弟!”
马尔科姆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父亲追求的都是垃圾!是浮在表面的泡沫!只有知识才是构成一切的基石!!”
最后,马尔科姆张开双臂,肥胖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摆出一个拥抱的姿态。
他对着门口那几个接近沉默的身影,发出了郑重的邀请:
“来!让我教你认识这个世界的真相!那些藏在物质之下,真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