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这件事对于人来说，绝对是痛苦大于愉悦的，露西亚从很早之前就明白。
有些时候，她也想没心没肺地活下去。
无忧无虑，整天吃喝玩乐，多好啊。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做不到。
肩上总有卸不下的担子，脚下总有走不完的烂路。
“小姐？！”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劝阻，他下意识又向前迈了半步，想继续挡在露西亚和那个张开双臂的狂热胖子之间。
“咕噜……”汤姆也绷紧了身体，手已经完全握住了腰间的短棍。
“当徒弟这回事先放到一边……”
露西亚的声音不高，却有效地让两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理会他们的担忧，只是绕开了阿尔弗雷德伸出的手臂，径直走到马尔科姆面前，与那庞大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体积对比。
她仰起头，翠绿的眼眸直视着对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小眼睛，同样目光炯炯。
“我问你，你说的那个，可以增产的农物催生剂，是真的吗？”
听罢，马尔科姆脸上狂热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他不情不愿地放下双臂，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没有被他的宏伟蓝图所蛊惑的小女孩。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截半白不黄的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从不骗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好。”
姑且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露西亚沉吟片刻，陷入了思索。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虽然目前还没找到第一个要下手的仇家，但也算是有点收获。
如果那个什么农业催生剂真的有用，自己就大不了暂时放弃寻仇，先带着人回到乡下种田，静待天时……
反正自家老爹在新大陆生死不明，短时间内自己还不用为遗产税和继承税这些破事烦心。
这笔烂账，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啊，还有一件事！”整理完思路，露西亚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纯正的礼节性笑容。
既然对方暂时算不上仇家，那自己也乐得装一装乖巧，省得节外生枝。
“请问马尔科姆先生？我的父亲，他是主动的吗？”
露西亚的声音清脆而礼貌，还带着明显的询问意味。
“我的意思是，您应该不是主动上门，去找他的那一方，对吧？”
露西亚那双翠绿的大眼睛眨了眨，说完，便直勾勾地盯着马尔科姆，等待着答案。
听到露西亚的话，旁边的阿尔弗雷德也有些意动。
他花白的眉头紧锁，视线在马尔科姆的脸上和肢体上不动声色地来回移动。
“噢？”
马尔科姆闻言，双臂下意识地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他肥胖的身躯显得更加厚实，脸上原本因激动而扭曲的线条也瞬间缓和下来，变得浑圆。
他微微撇开视线，对原地那个闪闪发亮的小小身影无动于衷。
“让我想想……”
此时的马尔科姆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不再是那个疯癫的变态，几乎有了一副真正的大学者派头。
“对，是你父亲主动找上来的。”
他回忆着，慢条斯理地说道：“估计是通过我在《帝国科学与生活》报上登的广告……那时的他还很意气风发，在帝都，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红人。”
马尔科姆的每句话都显得沉稳无比，严谨的叙事风格，和露西亚初来帝都时，拜访的威尔·斯科特如出一辙。
“我听说在帝都贵族中间，有所谓的科技赌约，用大笔金钱投资那些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新技术，赢了就能获得惊人的回报和声望……格兰杰伯爵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圈子的玩法。”
“当年，他在正式继承爵位后，有那么多钱，到处花天酒地，急于证明自己。结果就是投了无数骗子把戏……之后的事，你作为他的女儿，应该比我要清楚得多吧？”
只通过简单的回忆，马尔科姆就立刻整理出重要信息。
他重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探究。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露西亚没有直接回答马尔科姆的问题，反而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站到了马尔科姆的脚边。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露西亚的笑容不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既然马尔科姆先生不是有意欺骗，那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另一项合作。”
她的话锋转得很快，接过了谈话的主动权。
“关于那个……农业催生剂。”露西亚绕过一张堆满烧杯的桌子，站到那份被马尔科姆扔在木桶上的建议书旁边。
“您说，这东西能让农作物增产？”
她拿起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在手中掂了掂。
“重申一遍，我对成为您的徒弟这件事没兴趣。”
“我现在，只对能赚钱的东西感兴趣。”
“格兰杰家族在乡下其实还有大片土地，虽然因为经营不善已经荒废了不少，但底子还在。”
“我需要一个能让那些土地重新产出金镑的方法。您的这个催化剂，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尔科姆抱着双臂，安静听着露西亚的讲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是，我不相信空话。”露西亚将手中的建议书放回木桶上，“我需要一份更详尽且可行的报告。”
“包括这种催生剂的成分、成本、具体效果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等等……我需要看到能让我信服的东西。”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露西亚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后，我需要看到这份报告。如果报告能说服我，我会继续投资你的研究。”
她停顿了一下。
“丑话说在前头，马尔科姆先生。”
“如果我发现这份报告里有任何虚假或夸大的成分，又或者，这个所谓的催生剂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那么，我会再次登门拜访。”
“到时候，我们谈的就不是合作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似乎都因此而凝滞了一瞬。
马尔科姆的眼皮连跳两下。
他第一次真正收起了那种看研究对象的眼神，转而用一种更平等、审视合作伙伴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但格兰杰小姐，我需要资金来完成这份报告。”他说道，这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当然。”露西亚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对着阿尔弗雷德伸出了手。
老管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自己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实的钱袋，放在了露西亚的手中。
钱袋入手很沉。
露西亚没有数，直接将钱袋扔向了马尔科姆。
马尔科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钱袋在他肥厚的手掌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里大概是一百金镑。”露西亚说道，这个数字让阿尔弗雷德的眉毛又拧紧了几分。
他发现自家小姐越来越败家了。
露西亚此时完全没有留意老管家的心情，继续开口：
“这是我给您的第一笔投资。”
“我相信，以马尔科姆先生的才华，这些钱足够了。”
“期间，我会派人来协助您。”
“一个月之后，我要听到好消息。”
说完，露西亚不再多看马尔科姆一眼，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我们就此告辞了。”
汤姆立刻转身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让里面的光线照了出去。
阿尔弗雷德则对马尔科姆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礼，然后紧跟在露西亚身后。
“……”马尔科姆站在原地，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看那个果决的娇小背影。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欣赏、恼怒和兴奋。
“等等！”他突然喊道。
露西亚的脚步停在门口，但没有回头。
“小姑娘，你的感知力很特别，别浪费了。”马尔科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空的话，多去听听齿轮转动的声音，或者其他什么声响……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嘈杂得多。”
露西亚没有回应，只是迈步走出了那间充满了古怪气味的店铺。
外面的阳光虽然依旧不甚明媚，但空气可比店铺里要好太多了。
回到马车上，阿尔弗雷德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就这么给他一大笔钱……是不是太冒险了？我们庄园的账面上……”
“我知道。”露西亚打断了他，她靠在马车半生不软的靠垫上，闭上了眼睛，“可要是他真能拿出有用的东西，那笔投资，就是我们翻盘的本钱。”
“但如果他是个骗子，那我也只是损失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财，却获得了……一具用于解气的尸体，不算太亏。”
老管家看着露西亚那张稚嫩但表情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劝解都咽了回去。
“呀哈！”
菲力平稳地启动马车，朝着旅馆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露西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思绪飘得很远。
就在马车驶出工匠区，即将拐入通往旅馆的主干道时，露西亚的视线下意识扫过街角一道不起眼的墙面。
那是一个死胡同的入口，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污渍。
而在靠近地面的泛绿砖板，她看到了一个新刻的白色记号。
简单的叉，旁边是两道平行的短线。
这是自己和杰瑞约好的紧急信号。
露西亚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弗雷德……”她的声音很低，“旅馆那边有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