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是痛苦大于愉悦的，但玩乐的过程却截然相反，尤其对人来说。
马车“咯噔咯噔”地驶回旅馆所在的街道，车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压出两道深色的水痕。
当露西亚乘坐的马车在旅馆门口停稳，她原先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杰瑞会惊慌失措地从某个角落冲出来，或者旅馆里外已经被不明身份的人团团围住。
但她撩开车帘向外看时，却只看到杰瑞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旅馆门口的屋檐下，仿佛只是在等晚归的主人。
他穿着那身朴素的马甲制服，身形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单薄，看到马车停下，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见状，露西亚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只要人没事，那就什么都好说。
“吱嘎。”
她率先推开车门，跳下马车，阿尔弗雷德则紧随其后。
“扑通。”汤姆也利落地从车夫位上下来，只有菲力还拿着缰绳坐在原地。
“小姐，您回来了。”
杰瑞快步迎了上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焦急。
“出什么事了？”露西亚一边掸着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问道，目光落在了杰瑞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信封上。
信封是上好的米白色羊皮纸，边缘烫着金边，封口处没有使用火漆，只是简单地折好。
“您回来之前，有位信使送来了这个。”杰瑞双手将信封呈上，“他说，这是务必需要您亲手拆阅的信件。”
露西亚接过了信封，入手不轻不重。
她翻看了一下，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徽章。
“人呢？”
“信送到就立刻离开了，我没能拦住。”杰瑞回答道。
露西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捏着信封，对身边的阿尔弗雷德说：“让厨房准备午餐，送到我的房间来。阿尔弗雷德，你也一起，我们等下边吃边看。”
“是，小姐。”阿尔弗雷德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向旅馆内走去，着手安排。
“菲力，把马车停好。”
“是。”
然后，露西亚又指挥菲力将租来的马车开回到旅馆后院放置好，才带着汤姆和杰瑞，迈步走进旅馆。
“你们两个吃饭去。”
“明白了，小姐。”
再安排两位下属去处理他们的午饭问题，露西亚独自上了二楼，推开门，走进自己干净整洁的旅馆房间。
“唉……”她脱下上衣外套，随意地扔在椅子上，缓缓走到窗边，借着午后透过云层的昏暗光线，拆开了折好的信封口。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小心翼翼。
拆开后，信封里装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质地更厚重的羊皮纸，上面用华丽得几乎难以辨认的花体字写着一些官方辞令。
而在最下方，是一个鲜红且带着复杂纹路的皇家印章——金雀花王朝的太阳雄狮徽记，旁边还有太阳王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是一份皇家特许婚姻状。
上面的内容言简意赅，宣布将格兰杰家族的合法继承人——露西亚·格兰杰小姐，许配给新晋的首都治安官——菲德蒙·贝尔蒂埃先生。
露西亚的目光在这张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便将它放到下边，拿起了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的材质普通一些，上面的字迹是一种清晰、有力的手写体，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方方正正，带着一种特殊的规整感。
这封信的内容要复杂点。
“致尊敬的格兰杰小姐：
请原谅我的冒昧。想必您已收到了陛下的文书。这对我与您而言，都属意料之外。我深知此事唐突，但陛下的旨意不容违逆。
为能有机会向您当面解释，并共同商议此事，我恳请您能接受我的邀请，于今晚七时，在【银匙餐厅】共进晚餐。
我知道您在十几天前，曾在南城区帮助过一个落魄的倒霉蛋。那个人，正是我。您的善举，我铭记于心。
期待您的莅临。
您诚挚的，
菲德蒙·贝尔蒂埃”
“砰砰。”
敲门声响起，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盖着银色餐罩的托盘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旅馆侍者，手中也端着同样的托盘。
“小姐，您的午餐。”
“放那儿吧。”露西亚头也没回，指了指窗边的小圆桌。
侍者将菜肴一一摆好，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阿尔弗雷德为露西亚倒上一杯温水，这才注意到她刚刚放在桌上的那两张纸。
他的目光只在皇家特许状那鲜红的印章上扫了一眼，脸色便立刻沉了下来。
“吃饭。”露西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开始对付盘子里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
“小姐，这……”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太阳王的赐婚，让我嫁给一个叫菲德蒙·贝尔蒂埃的治安官。”露西亚一边切着羊排，一边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就是咱们十几天前在南城门那边拉了一把的那个倒霉蛋。”
“这小子运气不错啊，这才几天，就混上治安官了。”
她叉起一小块羊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仿佛这桩关系到她终身大事的赐婚，还不如盘子里的羊排来得重要。
“阿尔弗雷德，你怎么看？”露西亚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喝了一口温水，才抬起头，看向脸色凝重的老管家。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小姐，治安官这个职位，是今年年初才重新设立的。”老管家开始解释，“太阳王陛下刚登基时，曾裁撤了原有的城防治安体系，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卫队。”
“但安茹太大，人口太复杂，卫队终究分身乏术。所以今年，陛下又重新恢复了治安官体系，分区管理，直接向内务府负责。这个菲德蒙·贝尔蒂埃，应该就是新任命的治安官之一。”
“这么说，这个职位权力不小？”露西亚又切下一块羊排。
“可以这么说。新设立的治安官体系直接向陛下负责，权力很大，尤其是在各自的辖区内。只是……”阿尔弗雷德顿了顿，“陛下将您赐婚给一位新晋的治安官，却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在宫廷邸报上公布，只是送来这样一份比较私人的特许状……这不符合惯例。”
“你说来听听？”露西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表现出了几分兴趣。
“这是贵族之间的一种默契，小姐。”阿尔弗雷德解释道，“陛下没有大张旗鼓，就代表着，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他给了这位贝尔蒂埃先生一个机会，也给了您一个台阶。”
“这意味着，如果贝尔蒂埃先生不能说服您同意这桩婚事，或者，您选择现在就撕掉这份特许状，带着我们回到乡下的庄园，关起门来不问世事……陛下大概率也不会追究。”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是，您和格兰杰家族将彻底失去在首都的任何影响力，成为真正的乡下贵族。”
“而那位贝尔蒂埃先生，恐怕也会因为无法完成陛下的美意而前途受损。”
“有点意思。”露西亚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也就是说，太阳王给我们俩都出了道题。他想看看，我们两个小角色，要怎么唱这出戏。”
她靠在椅背上，晃动着两条只能勉强够到地面的小腿。
这个世界的婚姻，跟她原本想象得差不多，但更直接一点。
它与爱情无关，甚至与门当户对也关系不大，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上位者手中的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平衡势力、施展恩惠、或者……纯粹为了取乐的玩具。
自己当初选择以这个小女孩的模样来到首都，就是算准这个年纪不上不下，既能以继承人的身份处理事务，又不至于立刻被卷入婚姻市场，成为各方势力交易的筹码。
可她还是低估了那位太阳王的随心所欲。
又或者说，是她最近在首都的这些动作，最终还是引起了棋手的注意。
按照家谱算，隔了不知道多少代，太阳王还是她血缘上的表叔伯。
可这份血缘，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薄得同一张纸没什么两样。
“一个原本就在那里的东西，你不去拿，总会有人去拿。”露西亚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阿尔弗雷德，我问你，如果我不想嫁，但又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乡下，我有什么选择？”露西亚盯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阿尔弗雷德的呼吸停滞了两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藏着很多种可能，其中一些，甚至是不体面、肮脏的。
以小姐目前所拥有的唯一的资本——格兰杰家族古老的姓氏，以及她本人……出卖一个好价钱，寻求另一个更有权势的庇护者，并非不可能。
但他看着露西亚那双清澈，同时又不带任何一丝杂质的翠绿眼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在不违背您底线的情况下，小姐。”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选择……并不多。”
“呵呵。”
露西亚笑了。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这也是她的答案。
她可以耍流氓，可以不讲理，可以利用一切规则，但她有自己的底线。
出卖身体往上爬这种事，她前世当地痞流氓时或许会做，但今生绝不可能。
“所以，我得去见见这位贝尔蒂埃先生了。”露西亚重新拿起刀叉，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羊排送进嘴里。
她喜欢玩乐，喜欢看戏。
但她也清楚，在真正的玩家眼里，自己何尝不也是戏台上的一个玩物。
既然被拉上了台，总不能一声不吭就退场。
那也太不符合她的本性了。
“阿尔弗雷德。”露西亚用餐巾擦干净嘴，然后将那份字体方正的解释信推到桌子中央。
“帮我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银匙餐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