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与名义上的未婚夫第一次共进晚餐,对方也是特意来解释清楚情况的,那么露西亚就不可以敷衍对待。
最起码,从乡下庄园里带来的那些件朴素衣物,她是不能穿了。
因为不够体面。
但在帝都,置办一身合身的贵族礼服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的。
如果要找城里有名的裁缝,则至少需要提前至少半个月预约。
期间,量体裁衣,挑选布料和款式,反复试穿修改,整个流程走下来,没有一个月根本不可能。
更别提那高昂的费用,对于全身上下只剩不到两百金镑的露西亚来说,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况且,这位便宜未婚夫见面时间催得这么紧,显然没给她留下多少准备的余地。
那怎么办呢?
可以租。
阿尔弗雷德很快便通过一些老关系,在旅馆附近的一家专做服装租赁的店铺里为露西亚找到了解决方案。
这种店铺在帝都并不少见,它们服务于那些家道中落、需要撑场面的小贵族,或是那些想要挤入上流社会的富商。
反正爵位都被自己那便宜老爹抵押出去了,露西亚现在可不敢自称什么伯爵小姐,顶多算个乡下的地主独女。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体面,门槛自然也就随之下降了。
反正露西亚也不挑,能穿就行。
傍晚时分,临近七点。
菲力驾驶着那辆经过精心擦拭的旧马车,暂时性地停在了位于安茹西北角、专门服务中上层的银匙餐厅门口。
餐厅的门脸并不算宏伟,只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大理石制建筑,但门口的黄铜门牌擦得锃亮,每一扇窗户都从里面透出暖和的光线,显示出一种别样的雅致。
见有马车驶来,立刻便有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一路小跑,过来为菲力指引正式的停车位置。
“小姐,小心下面。”
等到马车彻底停靠,阿尔弗雷德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准备搀扶露西亚。
“嘶……”
车门大开,露西亚有些笨拙地从车厢里探出脑袋。
她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纱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几乎要拖到地上,头上则戴着一顶装饰有一根细长羽毛的黑色小礼帽。
这身衣服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大了些,尤其是裙摆,即使店家已经尽量找了最小的尺码,但穿在露西亚身上,依旧显得过于冗长。
她不得不时时刻刻用一只手提着裙子的侧边,才能避免它接触到地面上可能存在的污渍。
“呼……可以了。”
“好的,小姐。”
等到阿尔弗雷德帮助露西亚下了马车,让自己真正脚踏实地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准备行动。
“嗒嚓嗒嚓。”杰瑞始终处于垫底位置,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皮制手包,那是搭配露西亚这身礼服的配饰。
而菲力则是接受了服务生的进一步指引,去到不远处的车夫驿站,独自落座休息。
今晚,汤姆并没有陪同,他被留在旅馆看家。
“咯啦。”
随着众人接近,餐厅的一位门童见状,回身缓缓拉开厚重的橡木大门,紧接着,一股混合着食物、酒精和淡淡香水味的热气便迎面扑来。
露西亚抬头往里面看去。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几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各自的餐位上,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盘子发出清脆的轻响。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等到露西亚一行人全部进到餐厅,一位领班模样的中年秃顶男人便迅速从旁边迎来,脸上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是贝尔蒂埃先生的预约。”阿尔弗雷德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啊,贝尔蒂埃先生的客人,这边请。”闻言,中年领班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了些,他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亲自带着一行人穿过大厅,去往通向二楼包间的道路。
走完台阶,与一楼不同的是,二楼的走廊很安静,每一扇包间的门都紧闭着,将里面的声音隔绝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领班便带着众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格兰杰小姐,请进。贝尔蒂埃先生……在隔壁的包间,他稍后会通过侍者与您联系。”一边打开门,领班还一边进行解释,言辞间带着惯有的谨小慎微。
“噢,好。”面不改色,露西亚点了点头,便提着裙摆,率先走进包间。
而阿尔弗雷德和杰瑞见状也跟了进去,领班则在后方,轻轻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包间不大,但装饰得很温馨。
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壁炉,里面燃着果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露西亚走到桌边,拉起裙摆坐下,同时将那顶有些碍事的帽子摘掉,随手递给不远处的杰瑞。
“……”
她打量着这个房间,一言不发。
通过侍者联系?
这个菲德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咚、咚、咚。”
正当她思索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杰瑞上前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侍者,手中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封好的大信封。
“这是贝尔蒂埃先生让交给格兰杰小姐的。”侍者恭敬地说道。
杰瑞接过信封,左右检查了一下,然后才转身递给露西亚。
露西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质地很好的信纸。
字迹和中午那封邀请信一样,方正、有力。
“格兰杰小姐:
请再次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与您交流。并非不敬,实因鄙人自觉仪容有亏,不愿唐突佳人。待我恢复一二,定当登门拜访,亲自请罪。
今夜,希望能先以文字,向您坦诚我的过往与现状。”
信的第一段,便是一种带着些许窘迫的谦恭。
露西亚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我的出身,贝尔蒂埃家族,其世代为帝国效力,以军功为荣。然近些年来,帝国军队攀比之风盛行,军官不仅要自备精良武装,更要为下属的装备承担部分费用,以维持士气与体面。我因此耗尽了本就不丰厚的家产。”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的好几位族亲在近年的边境冲突中,因各种原因屡战屡败、乃至使自身败亡,不仅折损大量人手,更是将家族的积蓄赔得一干二净。而我作为家中幼子,深受其累,不仅失去了对胜利之信心,最终也被迫离开军队。”
信写到这里,字迹似乎有了一丝不稳。
“如今,承蒙陛下不弃,特委以治安官之职,实属侥幸。但我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自觉与小姐相去甚远。陛下赐婚,于我而言,是天大荣幸,也是沉重负担。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姐,亦不知如何才能不辱没格兰杰家族的门楣。”
“我已将我的困境尽数告知,如何决断,全凭小姐。无论您作何选择,我都将尊重,并向陛下主动承担一切后果。”
信的结尾,再次是那个签名——菲德蒙·贝尔蒂埃。
看完整封信,露西亚将其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菲德蒙,倒是个实在人。
没有吹嘘自己的家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窘迫,而是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出来,摆在了明面上。
坦诚,既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姿态。
对方这是把皮球踢了回来,将决定权完全交到了露西亚手上。
“小姐?”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家小姐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询问。
“阿尔弗雷德,你说,一个男人,得有多要面子,才会宁可见不到未婚妻,也要先把自己的窘况说得一清二楚?”露西亚忽然发问。
“……”
而阿尔弗雷德听完,只是沉默,十分诡异的没有回答。
露西亚也并未在意,她伸出手,对着仍然站在门口的侍者招了招。
“嗒嚓。”
侍者立刻会意,再次走了进来。
“麻烦你,给我拿一些纸和笔来。”露西亚吩咐道。
“好的,小姐,请您稍等。”
很快,侍者便从外面送来崭新的信纸、一个墨水瓶和一支蘸水笔。
露西亚将信纸在自己面前铺平,拧开墨水瓶的盖子,将笔尖浸入黑色的墨水中。
她抬起笔,笔尖只在空中悬停片刻,一滴墨水便从笔尖滑落回墨瓶。
咱,要问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