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会陪自己面对任何事的。
路易从登基前就明白这个道理。
深夜的书房里只剩下鹅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随即,猛地停住。
“咯嗒。”
路易扔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天鹅绒扶手椅里,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份愚蠢的报告。
北岛申请粮食救济资金,账目做得乱七八糟,一看就知道至少一半的钱货会被各路人马装进自己的腰包。
这种事他已经懒得去生气了。
贪腐是这个体制的癌症,深入骨髓,切不掉,只能靠化疗。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的化疗医生。
烦。
年初设立的治安官体系也是一堆麻烦。
架构搭起来了,人也塞进去了,但原先主管警察事务的那个死胖子内政大臣就是不肯交权。
议会上天天哭诉祖宗之法不可变,私底下却把持着各种关卡,给新上任的治安官们使绊子。
真是不识相。
非要等到自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挪窝吗?
这个时代的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一堆海霸糊?
想到这里,路易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过,也有点有趣的事情。
自己提拔的那个东区治安官,叫什么来着……菲德蒙·贝尔蒂埃。
对,就是这个名字。
原先堂堂一个军事贵族,沦落到成为乞丐,被人在大街上肆意羞辱。
有点惨。
不过更有趣的是,那家伙被欺负后,立刻就得到了一位贵族小姐的帮助。
格兰杰家族的小女儿……露西亚·格兰杰。
这个姓氏总是让路易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那个愚蠢的便宜祖父,居然会因为史书上几句不中听的话就大开杀戒,结果逼出了一个“忠烈”典范。
简直可笑。
历史是什么?
历史就是个标志。
自己的便宜祖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活该被后人戳脊梁骨。
而格兰杰家族的后人,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之前还指望着能抽出个人才来帮自己整理乱成一锅粥的帝国档案,结果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在首都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只留下一个未成年的小丫头。
真是无语。
不过,这个小丫头倒是比她爹有意思多了。
有人打上报告,在自己写特许状把她和那个菲德蒙凑成一对之后,她居然第二天晚上就搬去和男方同居了。
真有意思。
这份报告让他那天多吃了一块烤肉。
这算是近一个月来,他听到的最符合“人性”的事情了。
对咯~
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看对眼了,先住一起试试呗。
要是这个时代的人都这么直接,国家的行政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唉……”
路易睁开眼,从旁边一个银质小盒里取出一块方糖,扔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财政部的报告又放在了最上面,账本还是那么难看。必须想办法创收,想办法开源节流。
节流很难,动任何一个贵族的钱袋子,都会引来一群人的哀嚎。
那就只能开源了。
举办宴会,对,多举办几场奢华的宴会。
让那些脑满肠肥汉堡王的贵族把藏在床垫下的金镑都掏出来,用来消费那些根本没什么用处的奢侈品,然后税金就能流回国库。
他们还得以此为荣,觉得获得了国王的恩宠。
这套刺激内需的玩法,他上辈子就见得多了,用在这些蛮夷土包子身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需要钱。
修路、建工厂、更新军队的装备……每一项都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
而钱,总是不够用。
那些只知道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贵族,根本不明白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
一群短视的家伙。
路易的目光移到地图上,落在了首都安茹那片代表着教会势力的区域。
真是的,这个时代的人,总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炼金术、魔法、上帝、魔鬼……全都是一群寄生虫为了骗钱编出来的鬼话。
教会也只不过是一群更大的寄生虫而已。
他们不事生产,却占据着肥沃的土地,以神的名义向民众收取十一税。
他们编造一些虚无缥缈的天国地狱,来安抚那些被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底层民众,让他们安于现状,把希望寄托于来世和天堂。
这简直是最高效的维稳工具。
路易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不相信有什么上帝或魔鬼,一切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力量只来源于权力,来源于军队,来源于金钱。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宗教这东西,在现阶段,很有用。
他默许甚至扶持教会,让他们去处理那些肮脏、且官方不便出面的事情,比如处理南城贫民窟里因“意外”而死的尸体。
虽然那个尸体游街仪式,简直愚蠢透顶。
但只要能让民众保持敬畏和稳定,他不在乎教会用什么手段。
只要他们别把手伸得太长,别妄图干涉自己的统治。
“陛下,已经凌晨一点了,需要休息吗?”门外传来侍从官的声音。
“不用。”路易回答道,声音平淡无波。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沉睡中的王都。
无数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都可能上演着他不知道的悲欢离合。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台名为“金雀花”的巨大机器,能否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也许,那个叫菲德蒙的小子,和那个叫露西亚的小丫头,能给他带来更多的乐子。
两个被自己随手撮合在一起的小家伙,究竟能在帝都这块棋盘上走出什么样的路呢?
路易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了最上面那份关于财政赤字的报告。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又是孤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