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证人，是死人。
像马尔科姆这样的民族血液，一旦涉及到犯罪而进入现在的治安队，哪怕只是嫌疑，也基本上可以被视之为一具暂时还会说话的尸体。
这是帝都心照不宣的治安规则。
“啊，差不多吧。”
不过，菲德蒙当然不可能跟露西亚这样明晃晃的解释。
他只是对着露西亚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安心，随即往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了马尔科姆颤抖的后背上，动作平稳地将他引向门口。
“跟我来。”
菲德蒙的下属们见状，立刻默契地向两侧分开，为他们的长官让出了一条通道。
他们垂下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很识趣的没有一个人跟过去，给长官留下了充足的谈话空间。
露西亚对此，只是歪了歪她的小脑袋，翠绿的眼睛从菲德蒙的背影上扫过，又落回阿芒那张紧绷的脸上，虽然表情依旧带了些许不解，但也同样乖巧地留在了原地，并没有自作主张。
她走到旁边一张堆满玻璃器皿的桌子前，拿起一个空的烧瓶，在指尖转动着，似乎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
……
“马尔科姆先生，你就在这里跟我说吧，不用特意去治安队了。”
不到一会儿，菲德蒙便带着还在发抖的马尔科姆走到了离店铺有一段距离的街角。
清晨的街道空旷无人，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们脸上，带走了马尔科姆额头渗出的一层冷汗。
“呼……呼……”马尔科姆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
“我知道，人一定不是你杀的，我可以为你写报告，但你得仔细跟我解释清楚。”菲德蒙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呃……呃……”马尔科姆闻言，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才认识三天的年轻人。
“嗯哼？”
“嗬……”
明明菲德蒙的脸上只有一种严肃的专注，完全没有其他人的凶横，可马尔科姆的嘴张了半天，就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打死也无法相信，这位连续三天都跟着露西亚过来“踩点”的、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家伙，居然会是一位首都治安官。
治安官这个单词，让他整个大脑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自己要是不乖乖听话，该不会被直接扔进……
“安心，我不是你想的那种治安官……我有我的原则。”
菲德蒙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一些。
“我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一个替罪羊。现在，告诉我，关于那个花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原则这个词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菲德蒙平静的眼神给了他一点勇气，马尔科姆的喘息声慢慢平复了下来，他混乱的思绪开始重新组合。
马尔科姆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声音虽然依旧颤抖，但总算是能连成句子：
“花茶……花茶那是我……是我很久以前做的东西了。”
“那是……是为了筹集实验经费，不得已才做的……一些不入流的药剂。”
“我、我只负责制作和出售……给固定的几个小商人……我从来不问他们卖给谁……也从来不和最终的买家接触。”
“我只是个……制造商。”
菲德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耐心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且，那批花茶，我最后一次出货……至少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对，在一年前！”
说到这里，马尔科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急切，“还有，那些药剂的有效期很短，顶多三四个月，就算里面曾经装过药，现在也早就失效了！”
他越说越快，逻辑也越来越清晰：“长官，从法律上说，就算最坏的情况，我也是一个提供了劣质产品的药剂师，一个卖假药的！”
“这……这跟杀人扯不上关系！我不可能因为一瓶过期的药水，就成为凶杀案的同谋！”
马尔科姆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法律漏洞和逻辑关节都说了出来，试图将自己从这摊浑水中摘干净。
他不知道凶手是谁，更不知道死者是谁。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绝不能被带进治安队的审讯室。
而菲德蒙听完马尔科姆的陈述，又看着那张因恐惧和急切而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菲德蒙终于开口，“关于药剂有效期的问题，我会让专业人士去验证。如果情况属实，你确实没有直接的杀人动机和作为同谋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马尔科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去。
然而，菲德蒙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作为目前唯一的线索来源，你依然需要配合调查。你必须把你当初供货的那些商人的信息，全部告诉我。”
就在马尔科姆张嘴想要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是两名风尘仆仆的治安警，他们的制服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疲惫。
他们小跑着过来，看到菲德蒙时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见休假中的长官。
两位治安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长官！”其中一个气喘吁吁地报告道，“玫瑰巷的案子……被警察署的人接管了！”
闻言，菲德蒙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什么意思？”
“警察署刚刚派人去到案发现场，带队的是列诺探长。”另一个治安警补充道，语气里满是不忿，“他说……说犯人已经去他们那里自首了。”
“自首？”这个词让菲德蒙感到一阵荒谬。
“是的，长官。”先开口的治安警擦了擦额头的汗，“警察署那边说，犯人供认，他与死者之间存在债务纠纷，并且死者构成欺骗行为。”
“所以，他们认为这属于经济案件的衍生……因此，按规定，归他们管。他们已经把我们的警戒线撤了，正在现场取证。”
菲德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带领两位过来传信的手下，大步流星地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
留在原地的马尔科姆愣愣地看着三人的背影。
自己，似乎暂时安全了？
而当菲德蒙带着人重新回到工坊时，里边的露西亚已经放下手中的烧瓶，正静静地站在桌前看着自己。
自己未婚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翠绿的眼睛里也看不出情绪，但菲德蒙就是觉得，她在等一个说法。
“呼……”
菲德蒙深吸一口气，走到露西亚面前，低下头，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低沉：
“小姐，出了点意外的变故。今天，恐怕不能继续陪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必须立刻回队里一趟，处理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