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吃完饭，露西亚默默把餐桌上的锅碗瓢盆都收起来，去到一楼厨房清洗干净。
水槽里的冷水浸过她的指尖，带来一点凉意。
“嘿咻。”
清洗完之后，她没有犹豫，小手在挂在腰间的围裙上拍了拍，便踮脚跳下用来增高的木制板凳，朝客厅走去。
“咚、咚……”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规律的摆动声。
自己的未婚夫就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外头的车水马龙，双臂抱在胸前，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
街灯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这是同居的这一个月以来，露西亚第一次看到菲德蒙脸色这么差。
今天傍晚回到家，菲德蒙只是草草将自己准备的肉酱土豆泥吃完，低声道了句谢，就一直站在那儿，任由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什么也不说。
“咳咳……菲德蒙，工作上怎么样了？”声音尽量显得柔软，墨发翠瞳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围裙解开挂在墙边的晾衣杆上，然后便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没法，虽然露西亚知道自己今生作为妇道人家，在不了解情况之下，贸然开口询问一个男人的工作状况会显得很不礼貌。
但毕竟两人将来会是事实上的夫妻，有些话，还是提前挑明比较好。
至少，她需要知道自己的盟友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喔呀？！你……”
但露西亚也没想到，菲德蒙会比自己更无礼。
当她走到后边刚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突然就转过身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则穿过她的膝弯，直接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抱了起来。
“？？”
一阵短暂的悬空之后，露西亚发现自己被迫坐在了菲德蒙结实的小臂上，视野一下子高了许多，正好能平视自己未婚夫的脸。
“唔嗯。”
这个姿势让露西亚有些意外，但她并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菲德蒙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严肃，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疲惫和沮丧的神情。
他的嘴唇紧抿着，褐色的眼睛里仿佛没有焦点，只是定定地看着怀里小小的露西亚。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突然想这么做。”
露西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
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让菲德蒙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他抱着露西亚，转身重新面向窗外，让她和自己一起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煤气灯马车和匆匆行走的夜归人。
“今天……很糟糕。”菲德蒙低声说道，声音很轻，“我们跟丢了线索，或者说，线索被人从我们手里抢走了。”
“马尔科姆先生……还是被警察署的人带走了。”
菲德蒙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露西亚的反应。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惊慌，或许是愤怒，或许是质问。
毕竟，那个胖炼金术士看上去很受自己未婚妻关注。
然而，露西亚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喔？”小女孩只是发出一个简短的疑问词，她仰起头，那双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翠绿色眼睛直视菲德蒙，“他们会怎么对他？我是说，在警察署那边。”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关心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马尔科姆这个人具体的处境。
菲德蒙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应该……会比在治安队好一些。警察署那帮人更喜欢钱。只要马尔科姆先生能付出一笔可观的手续费，他们不会太为难他。”
“毕竟，案子的凶手已经自首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走流程的证人。”
他刻意在手续费和自首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那他还能继续进行催生剂的研究吗？”露西亚又问道，问题依旧直接得让菲德蒙有些措手不及。
“……这很难说。”菲德蒙诚实地回答，“就算他能出来，他的工坊大概也会被那些人翻个底朝天。很多实验设备和材料……可能会丢失。想要恢复研究，需要时间和更多的钱。”
“是吗。”露西亚点了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关于马尔科姆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手指轻轻揪了揪菲德蒙胸口的衣服布料，“那你呢？菲德蒙。你今天看起来……很生气。”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关于马尔科姆的提问，都更让菲德蒙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自己未婚妻的身体很轻，但她的问题却很重。
“我不是生气。”菲德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抱着露西亚，缓缓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了下来，但依旧没有把露西亚放下，只是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面对着自己。
“我以为……我被提拔为治安官，是太阳王陛下希望我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一些改变。”菲德蒙看着露西亚的眼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诉起来，“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像书里写的那些骑士一样，去追查罪恶，去保护无辜的人，去维护真正的正义。”
“但是，现实不是这样的……”
菲德蒙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去找我的上级，希望能拿回案子的管辖权……但他告诉我，这是规则，是帝都运转的方式，让我不要为了一个案子……去破坏部门之间的和谐。”
“他说，我的职责，是把东区那些工厂的工人管好，不要让他们闹事。至于死的是哪个妓女……是谁杀的，根本不重要。”
“他说……我以前是一个军人，应该懂得服从命令。而不是一个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傻子。”
菲德蒙说完，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感觉到怀里的露西亚动了一下。
少女抬起头，用那双翠绿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
然后，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露西亚的小手有些凉，但掌心却很温暖。
“菲德蒙。”她开口说道，声音异常清晰，“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