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两层公寓后的小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呼……呼……”
菲德蒙赤着上半身,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男人尚显消瘦但轮廓分明的胸膛和脸颊滑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蒸腾起阵阵白雾。
“嗬——哼——”
他重复着最基础的军人格斗动作,每一次出拳都带着风声,每一次侧身都绷紧了背部的肌肉。
院子角落的水桶,里面从附近水站打来的水已经空了一大半,被他用来冲洗脸和脖子。
又过了一会儿,菲德蒙才终于结束晨练,动作消停下来,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如果是平常,菲德蒙一般不会将自己练得这么大汗淋漓,但心里总窝着火,需要一个真正的宣泄出口。
昨晚露西亚的怀抱和安慰,不仅没有让这个年轻人的内心安稳下来,反而激起了一种愈演愈烈的冲动。
菲德蒙将湿毛巾扔回水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吱呀——”
通往院子的后门被推开,是露西亚,她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
露西亚今天起的比菲德蒙早得多,因为她要去换洗身上那件胸口变得惨兮兮的白衬衫。
“过来吃点东西吧。”少女的声音很平静,打破了小院里的沉寂,“我试着做了烙饼。”
菲德蒙转过身。
露西亚依旧是那套白色衬衫配深色背带短裤的混搭,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个小小的女孩有着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在同居的一个月时间里,她几乎很快就熟悉了这间小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露西亚通常会花半天时间泡在二楼的小书房里,阅读那些菲德蒙都觉得枯燥的法律和历史书籍,也会一个人待在厨房,对着买来的菜谱,笨拙但认真地尝试做一些简单的食物。
她不像菲德蒙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位贵族小姐。但她是他的未婚妻。
见状,菲德蒙连忙又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才套上被他扔到椅子的制服外套,坐到摆在院子里的木桌旁。
露西亚已经将两份烙饼和热牛奶摆好。烙饼的边缘有些焦,散发着麦子的香气。
“菲德蒙,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在对面落座,露西亚拿起自己的那份烙饼,小口地咬着,一边咀嚼一边问。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菲德蒙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放下杯子,看着露西亚,眼神坚定。
“我想查下去。哪怕是以我个人的名义,绕开治安队的程序。”他说道,“我至少要知道,凶手杀她的真正原因。”
露西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我支持你。”她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或许可以从死者本身查起。”菲德蒙说道,这是最常规的办案思路,“她叫什么,平时在哪里活动,和什么人来往。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菲德蒙……”露西亚喝了一口牛奶,“安茹很大。在那些不见光的角落,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对那些穷人来说,他们的邻居换了张面孔,和街边的野狗死了一只,没有太大区别。”
“没有人会记得另一个人的过去。”
与其去大海里捞一根针,不如直接去找那个莫名其妙扔针的家伙。
“还是从凶手那边入手吧。”她补充道。
菲德蒙的眉毛动了动,他咀嚼着口中的烙饼,思索着露西亚的话。
自己未婚妻说得对。
对于底层社会,他虽然作为乞丐那会儿也接触过不少,但终究隔着一层。
在南城门外的贫民区,菲德蒙会被那个胖屠夫称为体面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连呼吸都很困难的地方,他这个烂菜叶都要特意挑挑拣拣着吃的家伙实在太显眼了。
而露西亚,这个年龄不大的女孩,似乎对那些阴暗的生存法则有着一种直觉般的洞察。
“……你说得有道理。”他承认道。
露西亚没有就此打住。
她放下烙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双翠绿的眼睛看着菲德蒙,带着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审视。
“对了,关于这件事,你打算求助……我家族的那些故交吗?”
这个问题让菲德蒙有些猝不及防。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格兰杰家族,这个名字在帝都的某些圈子里,依然是一个光环。
但露西亚似乎没有等待他回答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警察署的人既然贪财,那就代表他们背后站着一群同样只认钱的家伙。”
“菲德蒙,你要明白,那些穿着体面衣服,把格兰杰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当作荣耀勋章的贵族和学者们,他们和警察署的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让他们为了一件起码已经明面上了结的凶杀案,去对抗一个部门的潜规则?”
“他们不会做的。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露西亚打心眼里清楚,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崇拜的只是一个死去的、无害的道德偶像,而不是一个活生生、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格兰杰。
或许,自己那便宜老爹,就是被这群“故交”捧杀,才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
菲德蒙彻底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露西亚把事情看得比他透彻得多。
他所谓的正义和荣誉,在这些冰冷的利益计算面前,脆弱得可笑。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像个傻瓜。
“我不是在打击你,菲德蒙。”
此时,露西亚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这件事上,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至少,你还有我。”
这句话,霎那间让菲德蒙心中的迷雾消散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的斗志。
愤怒已经过去,现在是冷静的规划时间。
“露西亚,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应有的沉稳,“我们只有自己。但这并非全是坏事。”
菲德蒙将他剩下的烙饼一口吃完,又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我的优势,在于我熟悉治安队的运作,也熟悉帝都东区和南区的地形。”
“我能调动的人不多,但都是信得过的老兵。我的底线,是不牵连无辜,而他们的底线……是查案时,一定要滥用暴力。”
他看着露西亚,冷静地分析。
“更何况,我们不是去推翻什么规则,也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
“我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自己信服的答案。”
这才是他。
一个优秀的军人,不会被情绪左右太久,失败只会让他更专注于如何取得下一次胜利。
露西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这才像话嘛,一个只知道哭的男人可成不了事。
“很好。”露西亚说道,“那我们现在就需要一个开始的地方。警察署既然接管了案子,他们一定会把现场的所有东西都带走,包括那个自首的凶手。”
菲德蒙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露西亚的意思。
“你是说……”
“你觉得。”露西亚拿起自己那份烙饼,掰了一大半递给菲德蒙,“那个自首的凶手,他现在被关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