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姆,你被人保释了,滚吧!”
伴随着铁锁拉开的刺耳声响,一名穿着警察署制服的狱卒粗暴地推开了牢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尿骚气的风顿时灌了出来。
“!!”
闻言,那个胖大的身躯从地上的残破草席上猛地卷起,动作像一头受惊的熊。
马尔科姆的表情呆滞,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保释?谁会来保释他?
自己那些早就魂归天国的师傅师兄们吗?
狱卒显然没有耐心解释,只是不耐烦地用警棍指了指门外:“快点!别让外面的人等急了。”
马尔科姆不敢多问,他连滚带爬地挤出狭小的牢门,顺着昏暗潮湿的走廊,几乎是被人推搡着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嘶……”
刺眼的阳光让胖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而当他再次睁开那双小眼睛时,正好看到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街边。
马车旁站着一个老人。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完美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还拄着一根文明杖。
对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阿尔弗雷德。
这位老管家沉稳的气度,马尔科姆在自己的店铺里已经领教过。
“上车,马尔科姆先生。”等到自己走近,阿尔弗雷德立刻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马尔科姆却从那平静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
所以马尔科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菲力回过头,确认完阿尔弗雷德也落座之后,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地驶入了车流。
“我……”背部靠在生硬的马车靠垫上,马尔科姆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在拘留所的两天,他只得到了一点点发霉的面包和浑浊的水。
“喝吧。”
在车上默默递过一壶水,从壶身的形状可以判断出这是老旧型号的军队制品,阿尔弗雷德没有再看他,只是注视着前方,仿佛在自言自语:“警察署的人很贪婪。他们把你放出来,不是因为你无罪,而是因为有人替你付了保证金。”
“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让一个探长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过得很体面。”
“咳咳!!”马车颠簸了一下,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坑洼,把原本正猛地朝嘴里灌水的马尔科姆呛得直咳嗽。
然而身旁之人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咳嗽声戛然而止。
“这笔钱,当然是我们小姐出的。”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马尔科姆先生?”
对方话音刚落,马尔科姆几乎就要拿不稳U型水壶,他那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用力点了点头。
他明白。
这不是救助,这是一笔交易。
他欠下的,远不止是那笔保证金的钱。
“我明白……我明白……”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很好。”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你应该认识那个小伙子吧?”
“汤姆。这一个多月,他一直在你的店铺里协助你。”
马尔科姆再次点头。
那个活泼机灵的小伙子,说是协助,其实也是监视。事发那天,对方一大早就被自己派去市场那边挑选种子,虽然错过了很多东西。但是……
“在你被带走之后,我们小姐就让他守在那里。”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淡,“那些在店铺附近蹲点的眼线,或者直接就是明着过来打秋风的警察们,大多数都被他用几枚先令打发了。”
“换个说法,现在除开警察署那边,这世上就只有我们知道你已经被放出来了,但是……马尔科姆先生,你最终要回到哪里去,却由我们独自决定。”
老管家终于再次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马尔科姆:“你欠的人情,很大,马尔科姆先生。”
马尔科姆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的命,现在攥在那位格兰杰小姐的手里。
马车在城东工匠区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马尔科姆的工坊就在眼前。
店铺的门虚掩着,周围的街道时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下车吧。”阿尔弗雷德说道。
等到马尔科姆推开店门,一股熟悉无比、混合着化学试剂与金属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店铺内一片狼藉。
桌椅的摆放位置错乱,图纸和文件堆成一大箩,上面可以看出被踩得满是脚印,还有玻璃器皿的碎片扫到一起。
幸好最关键的大家伙依旧捆着帆布,安稳地留在原先的位置,兴许是搬不走。
那些警察,动作比强盗还要粗鲁。
此时,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地下室的楼梯口站了起来,是汤姆。
他看到紧随马尔科姆走进店里面的阿尔弗雷德,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阿尔弗雷德先生。”然后他又看向表情呆滞的马尔科姆,咧嘴一笑,“马尔科姆先生,您回来了。小姐正在楼上等您呢。”
于是还没彻底从店铺的惨状中缓过劲来,马尔科姆便踩着满地的狼藉,走上吱吱作响的木质楼梯。
值得庆幸的是,二楼终于呈现出自己熟悉的景象了,这是他一个月来亲手布置的成果。
原本作为起居室的房间被完全改造。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两排长长的木制花盆。
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射进来,将房间一分为二。
靠近阳光的一排花盆里,绿色的幼苗长势喜人,一片郁郁葱葱,几乎有半个手掌那么高。
而另一排同样处于阳光中的花盆,却只有零星几棵瘦弱泛黄的苗,稀稀拉拉。
露西亚就站在那排长势喜人的植物旁边。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衬衫配背带裤,正低头专注地观察一株幼苗的叶片。
汤姆跟在马尔科姆后面上来,来到露西亚身边,轻声汇报着:
“小姐,地下的发苗没出什么大问题……马尔科姆先生不在的两天时间里,我有按照他教我的方法去整理。”
闻言,露西亚并没有立即回头,她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肥厚的绿叶,感受着它的弹性和生命力。
直到马尔科姆走到自己身后,少女才缓缓转过身来。
“马尔科姆先生。”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
她的视线从马尔科姆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转回到那些植物上。
“您的催生剂,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露西亚陈述道,“不过,汤姆说,警察把你那些珍贵的实验记录都拿走了。”
不远处的汤姆听到这里不由挠了挠头,毕竟他一个人的能力实在有限,根本挡不住所有窥视。
“……没关系的,格兰杰小姐!”令人瞠目结舌,一提及自己的研究,马尔科姆的声音立刻就变得高昂起来,脸上的表情顿时被一种露西亚熟知的狂热所取代。
“核心的配方在我脑子里!他们拿不走!那些记录只是一部分过程数据,我可以重新推算出来!”
“只要有材料,我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很好。”听罢,露西亚点了点头,目光虽然还是牢牢放在长得枝繁叶茂的植物上面,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却平淡得有些过分。
她缓缓开口:
“我需要你尽快恢复研究。”
“至于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
“我会让阿尔弗雷德去处理……”
少女的话没有半点安慰,只有不近人情的进一步命令。
但这对马尔科姆来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要有效果。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的研究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真是太……
“唔……”忽然,露西亚的声音顿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终于完全转向马尔科姆,
“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往重新燃起希望的马尔科姆心底猛地灌入几分寒意。
“那个自首的凶手,你知道他是谁吗?”
少女漂亮的翠绿双眸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直接且纯粹的问询。
“……亦或者,你也可以将你曾经卖过花茶的买家,一个接一个,把他们的信息全部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