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花茶女(完)

作者:童年72 更新时间:2026/1/9 13:06:09 字数:2878

话说两头,露西亚这里可以稍微耍下威风,菲德蒙那边就难过了。

因为从昨天正式结束休假,重回治安队开始,他就被自己的一个政府同僚……更准确的说是被死敌缠上了——警察署的列诺探长。

明明菲德蒙昨天只是在巡逻途中主动搭了个话,列诺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绝不肯轻易松手。

“嘿呀。”

“嗯?”

到了午休时间,菲德蒙刚起身离开治安队在街口临时支起来的布棚子,正准备去隔壁的街道喝杯咖啡提提神,那人便十分自来熟地直接走到跟前,伸手拦住自己搭话。

他身材瘦高,一对浓眉挤得别扭,脑门泛光,皮肤虽然黝黑,但别人能一眼就可以看出不是天生。全身上下,除了衣领口和一双瞪得铜铃大小的眼睛,大概就只有那副牙齿稍微泛白点。

“那个,好朋友,你再告诉我一遍,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我又有点给忘了……”

面对神情略带不解的菲德蒙,列诺表现得极其诚恳,与此同时,他手里还拿着一叠未经装订的泛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大部分是化学符号以及公式。

这是马尔科姆被扣押的那些实验记录的抄本。

“噗……咳咳……”

而不远处,有几个和列诺身穿相同制服的年轻人见状,则是纷纷背手捂住嘴,一脸憋笑。

列诺原本是在金雀花帝国南部生长的海民,再稍微大些,家里便让他跟随舅舅来到帝都安茹讨生活,因机缘巧合被某个大人物看上,摇身一变,就成了警察探长。

但由于家庭出身实在不太好,便导致他会说帝国语,却不怎么会拼写,以至于需要求助任何一位看上去有文化的绅士。

当然,除了以上,其实还有一个更为直接的原因,那就是列诺并不受警察署其他同事的待见。

“我……那个,今天我、我请你喝汽水。”

“……”

菲德蒙看着列诺那副前言不搭后语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先是扶住脑袋上的宽檐帽,然后就顺手接过了对方已经递到面前的那叠纸张。

“那里不懂?”他问。

“呃,前两张我都大概记住了,就是后面那些……”

“后面那些纸上写的根本不是字,都是专业符号,对你来说没有意义。”菲德蒙直接说道。

“啊?!”

听到菲德蒙的话,列诺这才彻底品味过来,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几位手下甩身离开的飞快残影。

“哈哈哈!!”

当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起来,压抑的笑声终于不再掩盖,开始在小巷中间肆意回荡,到最后,狠狠抽打到他们的长官脸上。

“……”

经过此事,菲德蒙对于警察署的内部团结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大受震撼。

以至于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边收回视线,主动向同样怔在原地的列诺发出邀请:

“咳,汽水就不必了,咖啡去不去?”

“啊?!我、我吗?”瘦黑的汉子猛然回头,脸色先是一惊,而后转为狂喜。

“嗯,但我们各付各的。”直视那双颤巍的眼睛,菲德蒙神情自然。

“对了列诺,你前天说到的那个新发现……我其实很感兴趣,到了地方,你能仔细讲讲吗?”

“当然了!我的好兄弟!”

……

……

“叮当~”

不多时,两人便走进一家飘着烘焙香气的咖啡馆,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侍者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后,列诺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小心包裹的东西,推到菲德蒙面前。

“我的好兄弟,你帮我看看这个。”

手帕展开,里面是一条纤细的银色项链,是一个做工粗糙的六芒星。

“这是在抛尸地点不远处找到的……”列诺压低声音,眼睛四处瞟了瞟,“或许是什么遗漏的重要线索。”

菲德蒙拿起项链,吊坠入手冰凉。

六芒星的六个角上似乎刻着一些微小的符号,但他并不认识。

“有什么头绪吗?”列诺紧张地问。

“看起来像某种……护身符。”菲德蒙放下项链,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也许只是和她的出身有关。”

……

……

“菲德蒙,你能把那边的餐刀递给我吗?噢……谢谢。”

切好自己今晚新做的杂馅派,露西亚屏住呼吸,做足心理准备后,才下手用叉子简单尝了一小块,结果眉头直接拧成一团。

于是她当即放下餐具,终于死心了。

连续两天,还是那么难吃。

“露西亚?”

“……拿去吧。”

直接把自己的晚餐推给未婚夫,露西亚俯身在餐桌上单手托腮,看着对方大快朵颐,底下则是百无聊赖地晃悠着她那两条紧实小腿。

“你觉得……好吃?”

“当然!”

“呃,好吧。”

两人对待事物的观念并不相同,有些时候,露西亚认为绝对不行的事,菲德蒙却觉得没问题。

就像那个案件的真相。

从列诺探长以及菲德蒙下属那里零星得到的情报,加上进一步的推断,更有甚者,直接去问凶手本人,两人其实早在昨天,就拼凑出了一个冰冷又荒谬的现实。

几个月前,一个家道中落的小贵族光顾了玫瑰巷,因为受花茶的挑拨作用,与一个廉价妓女发生了关系。

数月后,再次偶然路过的贵族得知那个现如今正在做纺织工的妓女或许是怀了自己的孩子,便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去寻求真相。

翻开贵族历史,他认为对方是想用孩子来讹诈他,争执之下,遗传的精神病发作,便在愤怒中杀了人。

更荒谬的是,警察署最后的定论是:那个妓女生前曾用一瓶花茶对贵族进行了诱惑交易,但花茶当时已经已经过期了,所以妓女构成事实上的欺诈。

毕竟只有用上花茶这种东西,贵族才会有兴致与廉价妓女发生关系。

因此,这起杀人案被定性为因经济欺诈引发的过失杀人。

那个凶手交完一笔刚好能掏空他最后家底的罚金后,自首当天就被放了出来。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廉价妓女的死亡,哪怕是心存正义的人也一样。

“菲德蒙,明天一早,我要去参加那个可怜女人的葬礼。”

露西亚看着将杂馅派一口不剩全部解决的菲德蒙,缓缓出声提醒。

“听说还是警察署的人合了一份钱,叫她和孩子好尘归尘土归土。”

“厨房的篮子里我提前放了面包,你起床记得热一热再吃。”

“还有,以后不要让我发现你去玫瑰巷那种地方,不然就退婚。”

“……”

留下目瞪口呆的菲德蒙,露西亚一口气说完,便自顾自地离开餐桌,径直去到对方前两天站过的窗口。

“唉……”

少女双手抱怀,明亮的翠色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从外面映射过来的暖黄灯火,任由窗外的冷风吹打在自己宽肥的棉布白衬衫上,脸色之差,比起菲德蒙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咔哒。”见状,菲德蒙放下餐叉,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走到露西亚身后,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小小的身躯。

他将下巴抵在露西亚的头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露西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看上去……很难过?”

露西亚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菲德蒙,你这辈子遇到最可怜的人是谁?是那个被残忍杀害的女人吗?”

这个问题让菲德蒙愣住了。

最可怜的人?

他的脑中闪过很多人的脸。

那些在战场上断手断脚,却只能领到几个微不足道抚恤金的士兵;

那些在工厂里日夜劳作,却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工人;

甚至……今天中午遇到的那个,虽然身为探长,却被手下肆意嘲笑、连抄来的文件都看不懂的列诺。

他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家道中落,被剥夺军衔,在泥地里被人踩着脸羞辱。

他还想到了怀里的露西亚,明明曾经是伯爵的女儿,却要背负着巨额的债务,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挣扎求存。

那个被杀死的妓女,在这些人面前,似乎要排到很后面去。

菲德蒙把自己想到的这些,用缓慢而沉重的声音,一点点地告诉了露西亚。

露西亚静静地听着,直到菲德蒙说完,她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她只是抬起头,侧过脸,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翠绿色眼睛,凝视着菲德蒙。

“那么……”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之间有了孩子,你会教他,谁才是最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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