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对臂弯紧紧贴着墨发少女的胸膛,菲德蒙听到对方的问题,沉默了很久。
他并非只是贪恋少女身上的馨香以及温度,而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未来的孩子解释:到底谁更可怜。
毕竟有些事情,自己经历是一回事,言传身教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菲德蒙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位纠结的家长,他其实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新走上军旅,即使原来的贝尔蒂埃家族在帝国军队当中声望很高,号召力也不小。
但凡事都有代价。为了维持对应的体面,贝尔蒂埃家族在帝国连年的征召战争中,几乎绝嗣。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那我要先看他,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于是乎,菲德蒙缓缓开口说。
“噢?”闻言,露西亚仰起头,开始仔细打量起自己未婚夫的侧脸。
她的表情变得很是惊奇,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菲德蒙察觉到了露西亚的异样,但他依旧继续进行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并不会直接告诉他,谁更可怜,谁的身上有罪。我会先教给他足够的智慧,让他能看清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然后,再让他自己走出家门,自己去判断,自己去理解,自己去整理。”
“到最后……他回到家,会反过来告诉我们,到底谁更可怜。”
“不过等到了那时,我们差不多也该……”
就在菲德蒙还在尽情畅想的时候,露西亚却忽然接过了话题,言之凿凿:
“不会危险吗?”
“……我们还在呢。”菲德蒙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予怀中的人一些保证。
“我是说。”露西亚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把我们的孩子放出去,别人不会危险吗?”
“什么?”菲德蒙一时没能理解。
“我会教给他,上帝并不存在。”
“……”
菲德蒙的神情瞬间凝固,露西亚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对环抱着自己的臂弯猛地一颤,肌肉在瞬间绷紧。
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说了下去,那双翠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菲德蒙,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
“你在流泪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提过一句上帝。”
“……”
“你和我一样。”露西亚的视线紧紧锁住菲德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是的,菲德蒙知道。
对方和自己一样,曾经都与魔鬼做过交易。
从两人正式同居的那一刻,自己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烤味时,他就知道了。
但他退缩了。
就像曾经在信里提到的,他已经失去了对于胜利的信心。
他是个懦夫,只有在确认可以取胜的情况下,才敢正式踏上战场。
在露西亚面前,菲德蒙从来不敢主动表露自己的心意。
因为他害怕,自己和对方根本不是一路人。
即使两人同样背弃了上帝。
“那、那您会……离开我吗?和我退婚……”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颤音,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笨蛋。”
露西亚轻轻撇了撇嘴,像是对他的反应感到好笑又无奈。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比起这世上的任何其他人,都要亲密。”
说完,她伸出手,扶上了菲德蒙的后颈。
她的掌心很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快点把头低下来……唔?!”
菲德蒙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对方那句“笨蛋”脱口而出的瞬间,在自己所有关于“格兰杰小姐”的幻想、都被这句亲昵且毫不客气的嗔怪彻底击碎的瞬间……乃至更久之前。
一种决堤般的情感淹没了菲德蒙。
他不再犹豫,猛地低下头。
这是一个带着些许莽撞的吻。菲德蒙的嘴唇很烫,仿佛还带着清晨训练后还未完全散去的体温。露西亚的嘴唇则有些冰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个小小的公寓客厅,至少在这个时刻,成了他们两人的唯一世界。
露西亚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才能更好地承受这个吻,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泛起红晕,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但她没有退缩。
少女紧紧抓着对方的衣服,任由他在自己的唇齿间攻城略地,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情感,灼热而真挚。
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完全是她的了。
两个不信神的赌徒,通过一个吻,将自己全部的筹码,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嘀——嘀——”
直到远处街道上传来一阵马车尖锐的笛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轰鸣。
这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将紧紧相拥的两人从情动的瞬间唤醒。
菲德蒙缓缓地松开了露西亚的嘴唇,但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露西亚?”
“啧。”
“亲……亲爱的?”
“干嘛呀?!”
少女将身体彻底埋进对方的怀里,闷声应道,听上去好像有点不乐意,毕竟声线完全不像平常那样温柔。
“我……我会努力的……”
“你努力个什么?就你那点薪水,看着也不像是会贪污的家伙,未来能养得起几个孩子?”
“我……”
菲德蒙还真就无法反驳,因为他确确实实是光靠政府发的津贴过生活,从不贪污。
虽然每周津贴足足有十五金镑,这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巨大的财富。
但身处于安茹这么个物欲横流的地方,要不是有太阳王特意赐下的这套公寓,自己光是租一套体面的住宅,薪水估计就要减去不少,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花销……
“嗯哼,现在知道,你其实是在吃小姐我的软饭了吧?”
话音未落,露西亚便双手撑在男人的胸前,努力扬起她的脑袋,脸蛋通红,表情神气。
“所以,以后不许随便反驳我,听到了吗?”
“好、好吧。”
菲德蒙连连点头,然后,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点笑容。
嘿,给这傻小子乐的。
“松手。”兴许是觉得喘不过气,露西亚很快便挣脱了菲德蒙的怀抱,独自走到窗边,重新盯着外面的街景。
“……我明天要去参加葬礼。”再次开口,少女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陪你。”身后的菲德蒙立刻回道。
“不,你继续上班。”露西亚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去的是教堂。治安官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不太合适。”
“为什么……一定要去?”菲德蒙不解地问道。
“明明你和她素不相识。”
“是我的交易内容……我必须要看着她安稳下葬,才肯安心。”露西亚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虽然没亲眼见到,但我忘不掉,忘不掉她死了,还是那样死的,肚子里还有个没来得及降世的孩子……我必须得去送送她们。”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很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夫。
“菲德蒙,你听好。”
“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因为任何原因,不在了,死了。你都不许为了我,去找任何人报复……无论是谁。”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能做到吗?”
菲德蒙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但这种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从露西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一种早已为自己安排好身后事的决绝。
“我……答应你。”菲德蒙郑重地说道。
“很好。”听罢,露西亚歪着脑袋,露出了一个带着酒窝的浅笑,“那么作为交换,我也会许诺你一件事。”
说完,少女踮起脚尖,主动上前在菲德蒙的右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在你死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至于能陪多长时间……”
最后,露西亚回到原地单手叉腰,她垂下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神瞥着自家男人。
“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