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历一八四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
天气阴沉,车轮滚滚。
“嗒嚓。”
菲力刚在街边找到稍微干净的地方缓缓停下马车,露西亚便推开半边车门,跳下车,动作干净利落。
柔顺的墨色长发自然放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扎起马尾。一身纯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只到小腿肚,便于行走,脚上则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结实小皮靴,踩在路上,没有发出声音。
这里是首都安茹的西城区,比不上北区的繁华,也没有东区的喧嚣,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灰扑扑的石制房屋,行人不多,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漠然。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跟来。
这是露西亚自己的决定。
菲力停好马车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车旁,目光低垂,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露西亚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这是一座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石制教堂,墙体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调。
它没有高耸的尖顶,没有彩绘的玻璃窗,甚至连最常见的十字架标志都看不到。
只有一扇沉重的、由深色木板拼成的双开门,紧紧地闭着。
教堂门口没有迎宾的教士,也没有任何告示。
要不是事先打听过,没人会想到这里是一处宗教场所。
露西亚走上前,伸出小小的手,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一股混合着油气、旧木头和某种特殊香料的气味从门内飘出。
教堂内部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扇开在高处的窄窗透进些许天光。
教堂的结构很简单,一个长方形的大厅,尽头是一个稍高一些的石台。
厅内没有成排的座椅,只有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大部分是穿着破旧衣服的男男女女,脸上带着与街上行人相同的麻木表情。
几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人在人群中穿行,他们的动作安静而高效。
长袍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刺绣和纹饰,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们是义人派的教士。
露西亚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走到人群的后方,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
大厅的中央,地上铺着一块洁白的亚麻布。
一个身影静静地躺在白布之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义人派教士走上石台,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台下的人群微微鞠躬。
弥撒开始了。
时间正好。
没有唱诗班,没有管风琴,整个仪式安静得近乎诡异。
年长的教士用一种低沉平缓的语调念诵着一些露西亚听不懂的经文。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台下的众人,都安静地低着头。
诵经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结束后,年长的教士再次鞠躬,然后示意众人可以上前瞻仰逝者。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排成一列,依次从白布旁走过。
大多数人只是匆匆瞥一眼,便走到一旁,从另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教士手中接过几个铜便士,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露西亚跟在队伍的末尾。
轮到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白布上的那个人。
是那个被杀死的妓女。
对方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得非常干净、完整。
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长袍,头发也被清洗梳理过,整齐地披在肩上。
对方的脸经过了精心的修复,几乎看不出死前的挣扎和痛苦,表情安详。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义人派的手艺名不虚传。
他们不仅修复了尸体的破损,还修复了逝者生前的最后一点尊严。
露西亚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她看到那张平静的脸上,残存着一些未曾完全消散的、生活留下的疲惫痕迹。
她也看到那双合上的眼皮下,似乎还藏着一个关于新生的梦。
露西亚没有去领那几个铜便士,她转身走到一旁,等待着仪式的下一个环节。
“……”
见状,那个负责给钱的灰白袍教士神情一愣,默默收回了原本伸出的手掌。
所有人都瞻仰完毕后,阴影处,有两名年轻的教士走上前。
他们动作轻柔地将地上的白布连同尸体一起包裹起来,打成一个结实的包裹,然后抬上一辆停在门口的木制手推车。
手推车没有顶棚,包着白布的尸体被装在一个粗糙的大麻布袋里,就这样暴露在阴沉的天空下。
一名教士在前面拉车,另一名在后面推车。
手推车吱呀作响地动了起来,朝着西城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之前领了钱却还没走的几个送葬者,也跟在手推车后面,组成了稀稀拉拉的送葬队伍。
露西亚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面。
从教堂到西城门的这段路并不长,但很荒凉。
队伍走着走着,旁边的人就开始一个个地离去。
有的是拐进了某个小巷,有的是干脆停在路边,看着队伍远去。
他们拿了钱,尽了义务,没必要再陪着一具尸体去城外的荒地吹冷风。
很快,送葬的队伍里,除了那两名义人派的教士,就只剩下露西亚一个人了。
手推车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厚重的西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远处可以看到一些起伏的土丘。
那就是贫民的墓地。
两名教士在一处新挖好的土坑旁停下了手推车。
他们没有再举行任何仪式,只是合力将那个装着尸体的麻布袋抬起来,轻轻地放进了土坑里。
然后,他们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锹,开始往坑里填土。
泥土和石块落在麻布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露西亚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动不动。
直到土坑被完全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两名教士才停下手。
他们将铁锹插在土包前,然后对着土包深深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拿回铁锹,推着空空的手推车,转身原路返回,自始至终没有和露西亚有过任何交流。
荒野上只剩下露西亚一个人,还有一个孤零零的新坟。
她站了很久,风吹起她黑色的发丝。
良久。
露西亚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没有打雷,也没有任何异象。
上帝似乎依旧闭着眼睛。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迅速散开。
该回去了。
露西亚转过身,准备走向西城门。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远方的门洞底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看上去是一个老人,穿着和义人派教士相似的灰白色长袍,但没有戴兜帽,露出满头银发和一张布满皱纹但看起来很和善的脸。
他看着露西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