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常有人问自己:
如果这世上真有圣徒,那他该是什么样?
露西亚回答曰:
一个普普通通,脸上常带着些和蔼笑容的老人。
“请问是格兰杰小姐吗?”
“……你是?”
墨发少女心中怀着忐忑,脚踩小皮靴一路走来,寒风萧瑟万物哀,却唯独在那微微倚着墙壁的老者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复生的春夏之燥。
等自己立定身体,对方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又显得浑厚深沉,叫旁人听得很清楚:
“啊,倒是鄙人唐突了,请先容鄙人补充下自我介绍,前安茹警察署署长,杜兰达尔·罗兰诺。”
说完,脸上从始至终带着和蔼笑容的老者微微颔首。
“前警察署署长?”露西亚闻言,反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左右摆头看了看四周,依旧是那副冷清的鬼样子。
几枚枯黄落叶兀自从空中飘零而过,耳边风声回得缓急不定,撞在身上冷得发硬,还时常有呜咽哀嚎从远处传来,兴许在晚上能将胆子小的人吓得七零八落。
这鬼地方,连带着城防任务的皇家卫队都不愿意在附近常设驻扎点,就更别提其他什么无关人士了,倒的确是个适合单独谈话的好去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自称是前警察署署长的老头找自己想做什么?
是想另辟渠道,对菲德蒙治安官示好,以此开始弥补治安队以及警察署两个部门之间的隔阂?
还是自己最近消停了下来,某些个空闲的大人物实在看不过去,觉得不够好玩,叫人来警告自己一番?
单手叉腰,露西亚有点琢磨不透。
旋即,还是这位名为杜兰达尔的白袍老者率先开口,却是以自己完全没想到的角度:
“格兰杰小姐,您的天赋很不错。”
“?”
露西亚听罢神情微微一怔,正想着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老人动了。
只见他先是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子,从那件灰白长袍内部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印刷成册的小本子,然后,回身直接递到自己面前。
“格兰杰小姐,安茹警察学院,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杜兰达尔一字一顿道,讲得真切。
“……?!”
见实在推脱不得,露西亚便随意瞥了眼封面上那几幅抽象无比的连环画,然而还没等她全部没看完,心底便顿时一震。
少女抬起头,却并没有接过小册子,只是眉头紧蹙地看着面露期待的杜兰达尔,开门见山道:
“你和家父是旧交?”
“没错,我跟格兰杰伯爵认识很多年了,甚至可以从他刚刚来到安茹那会儿算起……当然了,伯爵大人也是促成安茹警察学院建立的重要人物之一,我很感谢他。”
“……是吗,我知道了。”
露西亚点点头,再次垂下脑袋看着小册子上的连环画,她沉默了一会儿,骤然发问:
“我父亲,是不是投了很多钱?”
“很多。”杜兰达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怀念,“可以说,学院能从一个设想变成一座实体建筑,伯爵大人的慷慨至关重要。”
“是不是很上心?”
“当然,这上面的连环画,就是伯爵大人亲自落笔画的呢。”杜兰达尔指了指册子的封面,“他认为,对于那些不识字的孩子来说,图像是最好的老师。”
“他花了很多个晚上,和我们一起探讨如何用最简单的线条,画出最复杂的案情推演过程。”
露西亚盯着那几幅画。画风确实潦草,但逻辑清晰,几笔就能勾勒出一个场景和人物关系。
确实是那个败家老爹的风格——在奇怪的地方有着惊人的天赋和热情。
“他有向你哭诉过债务问题吗?”露西亚继续追问,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杜兰达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抱歉,您的父亲本质上是个好人。也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自从深陷债务危机开始,他便再也没有上过门了。”
“我想,他是不想把自己的麻烦,带给他曾经帮助过的人。”
露西亚的心沉了沉。
看起来,自家老爹真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就算是对马尔科姆也一样。
“那么,罗兰诺先生。”露西亚不再纠结于过去,她仰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您今天特意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向故人的女儿介绍这所学院吗?”
杜兰达尔闻言,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了一点自嘲。
“不全是。”他坦然承认,“实不相瞒,格兰杰小姐,学院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不,应该说从正式办学开始。”
他将手中的小册子翻开,露出里面的几页内容。上面印着一些课程表和教师名单。
教师名字看后缀标识,大多是兼职的警察探长、退休警员,甚至还有教会人员,课程则包括了刑侦技巧、法医学基础、现场勘查和案例分析。
“因为学院是半免费性质的,主要面向那些负担不起高昂大学学费的中下层军官子女和上层工薪家庭,在正式通过考试毕业后,我可以写推荐信,让他们直接加入警察署。”
“但正因如此,我们的生源……并不理想。”杜兰达尔苦脸摇摇头道,“大部分学生都是被家长逼着来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他们每天早上光是被要求自己去附近的水站打水,就已经怨声载道,更别提去钻研这些枯燥的知识了。”
“我需要一个榜样,一个能让他们提起兴趣、愿意坐下来听课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回到露西亚身上,真诚而恳切。
“格兰杰这个姓氏,在那些真正渴望知识、敬佩品格的人心中,分量很重。”
“格兰杰小姐,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但您愿不愿意……偶尔来学院的课堂上旁听?”
“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里。”
“只要您出现,就足以让那些心不在焉的小子们,为了在格兰杰家族的继承人面前表现得不那么像个蠢货,而多翻两页书。”
原来是想让自己当非正式的宫廷史官啊。
露西亚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个老头很聪明,他没有提钱,也没有提什么大道理,而是用一种近乎请求的姿态,将一张道德牌和一张偶像牌打了出来。
如果自己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也辜负了格兰杰这个名号。
但如果自己答应……
露西亚看着杜兰达尔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好”或者“不好”,而是慢悠悠地反问了一个问题。
“罗兰诺先生,旁听自然是没有问题。”她的话锋一转,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露西亚式格兰杰的光,“不过,学院既然是为了培养人才,那么我想,多几个愿意认真学习的好苗子,您应该不会拒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