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菲德蒙轻轻关上门，顺手把制服外套挂在门后的晾衣杆上。
“呼……”
回到家，浑身汗湿的男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换好鞋，然而当他走进客厅，却发现今天的家里似乎有些不寻常。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挂钟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摆动，指针照常停在晚上六点三十七分。但露西亚今天没在沙发上织毛衣。
稍微往远处看去，餐厅的电灯开着，饭桌上依旧摆开几道冒着热气的饭菜。
客厅弥漫熟悉的香气，但混杂在其中的，还有一股令菲德蒙十分敏感的淡淡铁锈味。
是血。
菲德蒙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今天刚从治安队接手一桩棘手的连环杀人案，凶手专挑大部分时间独居的年轻女性下手。他不敢再想下去，快步穿过客厅，直接跑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露西亚？”
二楼一片安静。菲德蒙先是推开了小书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又看了看盥洗室，同样没有人。
最后，他才轻轻拧开了主卧室的门把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光线昏黄。
露西亚正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菲德蒙松了口气，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摸摸露西亚的额头，却被被子里伸出的一只小手抓住了。
“你回来了。”露西亚的声音有些闷，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出什么事了？我闻到血味了。”菲德蒙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露西亚从被子里探出脸，那张小脸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她看了菲德蒙一眼，然后把脸埋进了对方温暖宽大的手掌里，轻轻蹭了蹭。
“肚子……好难受。”她小声说道。
菲德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着露西亚那副难受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不用了，就让我靠一会儿。”露西亚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她似乎真的很不舒服，身体微微发着抖，“菲德蒙，你说，我们以后要不要生很多很多孩子？”
这个话题跳跃得太快，菲德蒙的脑子一时没能跟上。
“很多……是多少？”
“多到能坐满一整个长餐桌。男孩女孩都要有。”露西亚闷声说道，“我总觉得……我们格兰杰家，就是因为人丁太少了，所以才总是被人欺负。我父亲是这样，我祖父是这样，再往上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总要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哭腔，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菲德蒙的掌心。
“如果人多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这是露西亚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为深刻、源自血脉的孤独和悲伤。
菲德蒙感觉自己的心被这眼泪烫得生疼，他俯下身，用头抵着露西亚的额头。
“别哭了……我会一直在的。”
哭了一会儿，露西亚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翠色眼睛看着菲德蒙，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菲德蒙，你最近……有跟别人提起过我的行踪吗？比如我喜欢去哪里，或者关心些什么事。”
菲德蒙想了想，点了点头：“跟列诺探长提过一两句……我们最近在一起查案。”
露西亚将脑袋埋进对方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菲德蒙。”她又开口问道，“如果不违反你的原则，你愿意……帮我守护格兰杰的荣耀吗？”
“我愿意。”菲德蒙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
听到这个回答，露西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容。她起身伸出双臂，搂住菲德蒙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晚安，我的治安官。”
……
……
另一处的安茹。
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用钥匙打开了一所独栋小别墅的门。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满身酒气。
巴蒂斯特此刻心情很烦躁。
年底的遗产房产税就快要交了，如果不想办法再弄到一笔钱，他就要被赶出这唯一的住所。自己那个出身医生家庭的老婆早就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身边连一个可以使唤的仆人都没有。
该死的，自己不就稍微打了她们几下发泄郁闷么？至于跑吗？！还有那个坑蒙拐骗致使自己破产的妓女！都是些该死的！自己可是贵族！！
颤抖着收回钥匙，他跌跌撞撞地走进玄关，正准备把门关上，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却从门外伸了进来，稳稳地抓住了门框。
“谁？”贵族含糊地问道。
一个穿着朴素短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未知药剂，面无表情地替他关上了门。
年轻人身材矮小结实，眼神很冷。
落魄贵族打了个酒嗝，奇怪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他记得自己明明遣散了所有仆人。
还没等他想明白，下意识一回头，就看到客厅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裁剪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拄着一根文明杖。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自己。
“巴蒂斯特·德·拉瓦尔先生，晚上好。”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你们是谁？”名为巴蒂斯特的贵族酒醒了一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咚。”杰瑞侧过身，任由男人的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板。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拿出几份文件，慢条斯理地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两年前，你以三家皮包工厂的股份为抵押，从我的前雇主，格兰杰伯爵那里，骗取了一笔总额为五千金镑的投资。”
巴蒂斯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根据帝国商法第三十七条，您这种行为构成商业欺诈。而按照契约规定，您需要在一年内连本带息偿还六千金镑。现在，已经逾期一年零三个月了。”
“不……不是的！我……”巴蒂斯特惊慌失措地摆着手，“那笔钱……那笔钱我是用来投资矿产了！是格兰杰伯爵他自己运气不好！”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痛哭流涕。
“阁下！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我和格兰杰伯爵都流淌着高贵血液的份上！我们都是太阳王的远亲啊！您不能……我我，我前天还在这附近跟你们小姐说过话呢！我记起来了！您当时也在场对不对？！我……”
“巴蒂斯特先生。”老人打断了他，“我们小姐不好神学。至于法律，你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和欺诈，足以让你在矿山里度过余生。”
“而血缘……我想，你杀害那位怀有你血脉的女士时，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巴蒂斯特浑身一抖，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
“当然，您和我们小姐相谈甚欢，这点倒是没错。”
老人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走到巴蒂斯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这些债务，我们小姐决定不再追究了。”
巴蒂斯特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
但老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坠入了冰窟。
“因为死人，是不需要还债的。”
阿尔弗雷德弯下腰，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文明杖，然后将那份数天前就写好的债务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巴蒂斯特的头顶。
“露西亚小姐。”老管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向您说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