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你过来下……唉,要是我儿子也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
“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大人你儿子那么聪明,过目不忘啊,将来必成大器!我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呢?”
“啊哈哈,你呀……”
……
……
清晨时分,阳光从窗外落到床前,映出景物斑驳、长短不一,大多扭曲了原本的模样。
“唔……”
只有露西亚依旧是照常发出一声轻哼,随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自己那对皇家珠宝般翠绿的眼眸。
房间透亮,少女的头发乱糟糟,身体也仍然不怎么舒服。下腹部传来一阵阵持续且沉闷的细微坠痛感,让她很想就这么在床上躺一整天。
但她还是要起床。
毕竟肚子饿了,昨晚上没吃饭呢。
“惹啊啊……”于是露西亚打了个哈欠,便伸手推开那条厚毯子,紧接着让自己娇小的身子滚去床边,这才坐起身,开始进行简单的仪容仪表整理。
床的另一边空着,被褥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浅淡的皂角气味。菲德蒙走得很早,只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写有字的信纸,还有一杯尚温的热水。
“嘶……痛。”
腹部的坠痛感随着坐起的动作变得更清晰了一些,露西亚顺手拿起字条看了一眼,上面是菲德蒙那方正有力的字迹:“厨房篮子里有奶油面包,记得热一热再吃。好好休息,亲爱的露西亚。”
“……”
将信纸放回原位,少女已经放弃梳理自己那一头彻底乱作一团的及腰长发,她只是叹了口气,便将其全部推至脑后,旋即弯下腰,将塞在腿间的某样东西取出,瞪大眼睛瞧了瞧。
上面的红色并不多,起码比她想象中要少。
唔,自己似乎不是那么容易流血的类型。
也行,省事。
随手将用过的棉条扔进不远处的小垃圾桶,露西亚提起睡裙,光着脚丫,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噗通”一声落座。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被完美现出的鬼样子——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是时候该剪头发了。
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露西亚心想。
这头长发打理起来实在太费事,而且也不方便活动。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贵族小姐,蓄着长发往往意味着待字闺中、尚未完全进入社交场合。
而现在,既然已经确定要和菲德蒙走下去,自己也该换个发型,正式放出信号:格兰杰家的女儿,准备好了。
也不知道周围的那些邻居太太们是否已经等急了,最近被窥视的感觉真是愈来愈强烈了……咱也该去会会她们了。
露西亚拿起梳妆台上一本印刷着礼仪图画的小册子,翻到关于成年女性发型的部分。
上面画着各种盘发和编发,但都显得过于繁复。她翻到最后几页,才看到一款相对简单的短发样式。
“让我看看礼仪图画……啊,照这么剪,好像也没太短嘛。”
那是一种名为“女爵短穗”的发型。
将头发修剪到齐耳的长度,发尾处理得细碎轻薄,两侧的头发则刚好能盖住耳朵,显得既干练又保留了几分女性的柔和。
这种发型在思想较为开明的军人贵族家庭中偶尔能见到,象征着独立与果决。
得了,至少这小人书里指示的头发样式也不算太难看,自己当然可以守规矩。
“嘿嘿,找到你喽。”当机立断,露西亚立即将手中的图册扔回到桌面,她侧身拉开抽屉,拿出里面早就备好的理发工具包,去到二楼盥洗室。
前世在市井里混饭吃,三教九流的活计露西亚基本都干过。给人剃头修面,这门手艺她还算拿手,这辈子也没落下。
盥洗室里有一面大镜子,光线充足。
露西亚来到前边,先用木梳将乱糟糟的长发一遍遍、粗略的梳理通顺,然后,她用卡子将头顶和后脑勺的头发分层固定好,只留出下面的一层。
“唔……”
一对准镜子,少女的心底便有了设计,拿起一把锋利的理发剪,剪刀是上好的钢材打造的,握在手里显得沉甸甸。
“咔嚓。”
第一剪下去,一缕黑色的发丝便悄然滑落,掉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露西亚的动作很稳,神情专注。
她面向镜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每一层头发的长度和层次。冰冷的剪刀在指间灵活地翻飞,发丝不断地落下,在她的脚边越积越多。
半个小时后,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黑色的发毯。
露西亚放下剪刀,用剃刀将鬓角和颈后的碎发修饰干净。
最后,她解开头顶的卡子,用手将新剪好的短发抓了抓,让其变得蓬松自然。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形象。
清爽的及耳短发,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精致,一双翠绿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有神。少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英气和干练。
露西亚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清理了脖颈和地板上的落发,然后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下身是一条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裤。
鞋子则依旧是一双结实的小皮靴。
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照了照,嗯,这下看起来更像个不好惹的乡下土财主了。
露西亚利落地转身下到一楼,吃过简单的早餐,便拿上菜篮子,准备出门采购。
走出公寓楼,门前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坪。
不过她并没有直接走向最近的市场,而是绕着自己所在的这片中上层阶级社区,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
露西亚能感觉到,当自己顶着一头崭新的短发、穿着利落的裤装走在整洁的街道上时,周围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有的是从二楼蕾丝窗帘的缝隙里,有的是从门廊下停靠的马车车窗里。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探究。
露西亚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只是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偶尔还会在某个装点着鲜花的庭院前停下来,装作欣赏的样子看上一两眼。
一圈逛完,她才提着空空的菜篮子,走向位于社区边缘的公共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蔬菜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露西亚熟练地和菜贩讨价还价,买了一些土豆、洋葱和一块新鲜的牛肉,然后又去面包店买了一根刚出炉的长棍面包。
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主妇。
而等到露西亚提着装得满满的菜篮子,再次慢悠悠地走回公寓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然后,在自家公寓楼前,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因为那个原本在门口不远处杵着的木制空信箱,此刻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好几封信因为塞不进去,从而掉落在了石阶上。
那些信件都用着精致的上好信封,封口处则烫着不同家族的火漆徽章,一看就是出自那些邻居太太们的手笔。
“嗒嚓嗒嚓。”露西亚走上前去,打开信箱,先将里面的信件全部取了出来,再弯腰捡起地上的几封,单手揽在怀里,那厚厚的一叠,几乎快要跳出自己的怀抱。
不做停留,少女拿着所有东西快步走过草地,来到门口,她放下菜篮,侧身拿出钥匙打开公寓门,忙慌进了家,门板一闭,立马就将菜篮子和信件一并堆到地上。
信件在地板散落开来,五颜六色的徽章在光线下闪着光。
露西亚随手拿起一封,信封是淡紫色的,带着一股清雅的薰衣草香气。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家族徽章,是一只跳跃的银色麋鹿。
“汉诺威男爵夫人……”她轻声念出邀请人的名字。
这些邀请函,有的是邀请自己参加午后的茶会,有的是晚上的沙龙,还有的是周末的庭院野餐。
露西亚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邀请,嘴边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太太们,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