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亚在吃午饭前,特意花了一些时间整理那些邀请函。
这些信件像是雪片一样,在自己剪短头发出门溜达了一圈、顺带买完菜回来的短短不到两小时里,就填满了她家门口的信箱。
信纸的材质、香气和上面的家族徽章各不相同,但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热情的午后茶会、晚间沙龙或是周末出游的邀约。
她将十几封信全部拆开,铺在客厅的茶几上。
“有点意思。”
更让露西亚感到惊奇的是,这些贵妇人像是私下通过了气,邀约的时间大多数都没有重叠,完美地错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社交日程表在社区里流传。
或许她们之间就是有着自己尚不了解、却可以用于协调彼此时间的渠道。
“……”露西亚想到这里,拿起最上面一封,淡紫色的信封,恰巧是来自最近的邻居,汉诺威男爵夫人。
午后的家庭茶话会,私人性质浓烈,能够参加的通常只有主人和受邀请的极少数客人。
同时,这也是自己今天唯一的社交任务。
露西亚心中下了决断。
简单吃完午饭,又给菲德蒙提前切好晚餐面包放到厨房后,她便用上好信纸写了一封确认自己会准时赴约的简短回信。
做完这些,少女才走出家门,径直来到隔壁那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屋门前,将封好的信封投进了信箱里。
体面阶级寻求交际时,通常需要给另一方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特别是在女性之间。
露西亚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为了让等待时间不至于无聊,她又立即回到家,上到二楼的小书房,从架子上拿起一本自己没看完的宫廷言情小说,娇小的身体往后一落,便躺在了地板中央那张大软垫上。
“我们的邻居,那位夫人大概是个很慷慨的人……”
垂着脑袋,只听露西亚沉声念道。
……
……
从隔壁邻居家里出来,到走回自家公寓门口的这短短十几步路,少女抱着几样包装精美的礼物,脑子却已经转过了好几圈。
那个汉诺威男爵夫人,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她并非真正的贵族,言行举止间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模仿痕迹,穿着一身略显沉闷的蓝灰色长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又符合身份。
她说起自己的军官丈夫被太阳王看重时,脸上那种努力压抑却还是流露出来的骄傲,就像一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所有人看。
很真实,也很典型。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存在。
她们渴望被承认,渴望爬上一个更高的台阶,为此愿意付出所有精力和智慧去学习、去钻营。
所以当自己故意报出“贝尔蒂埃”这个姓氏,男爵夫人那双湛蓝眼睛里亮起的光芒,几乎能将房间照亮。
她大概立刻就在心里盘算开了:一个家道中落但威望尚未消散的军事贵族后裔,和一个自己还没搞清楚底细的新晋治安官联姻,这背后能牵扯出多少可以利用的人脉,能为自己丈夫的军旅生涯铺上多少块垫脚石。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女人。
对方送的礼物也很有讲究。
香水和饼干是社交场上的标准答案,安全又体面,不会出错。
而那盒所谓的“甜梦膏”,则是一次精准的投资。
她看出了自己今天的脸色不太好,便送上一份据说有镇痛奇效的珍品,既体现了她的细心和善意,又隐晦地展示了她能接触到“皇家特供”这种稀罕物的渠道。
和这种人打交道,累是累了点,但实在。
因为她们的所有行动都有着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目的,只要你能满足她们的需求,她们就会成为你最可靠的传声筒和信息来源。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露西亚能预感到,很快,整个社区的夫人们都会知道,新搬来的治安官未婚妻,是一个姓贝尔蒂埃、彬彬有礼但不好糊弄的年轻小姐。
对不起,菲德蒙,你就暂时先当自己是入赘贝尔蒂埃家的吧,以后我再补偿你。
至于那个外卖烤乳鸽……露西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肚子。
不得不承认,味道是真的不错。那种外皮酥脆、肉汁丰腴的口感,让她前世在街头巷尾吃过的那些烤鸡烤鸭,都显得索然无味。
思绪流转间,露西亚已经站到了自家公寓门口。她用钥匙打开了门。
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客厅的窗户,斜斜地洒在地板上,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食物被烤过的焦香——那是热了面包后留下的味道。
菲德蒙回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灰白色的治安官制服,已经换上一件宽大的干净棉布衬衫和深色长裤。
他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
挺拔的身形在夕阳的逆光中形成一个沉默的剪影,肩膀微微垂着,似乎有些疲惫。
露西亚看到,茶几上摊开放着她早上出门前留下的那封信,还有那张黄色的木柴订购单。
自己的未婚夫应该是刚刚看完自己的信。
“……”
听到开门声,菲德蒙的身体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拿着那张黄色订购单,用手指在上面摩挲,纸张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的触摸而有些卷边。
他在思考,或者说,在等待。
“咔哒。”
露西亚单手揽着礼物,轻轻关上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这声响终于让那个沉默的剪影有了反应。
菲德蒙缓缓地回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露西亚。
目光很复杂,里面既有看到自己平安归来的安心,又有对信中那些家常琐事感到的温暖,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紧张、疑惑和某种郑重其事的探究。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那张信纸。
露西亚知道他在问什么。
信的最后一句,她写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乎我们两人未来的事,请做好心理准备。”现在,菲德蒙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正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街上的煤气灯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微弱而摇曳的光斑。
空气变得安静,只能听到挂钟摆锤规律的“咔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车驶过的声音。
露西亚脱下脚上的小皮靴,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向他走去。
地板因为她的走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露西亚没有去开灯,因为她某种意义上很享受这种朦胧的氛围。
昏暗的环境能隐藏很多不必要的情绪,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更纯粹。
她走到茶几旁,将汉诺威男爵夫人送的那几样礼物放在上面,发出轻响,然后,转身去到菲德蒙旁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人的膝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在这样的距离下,她能清晰地闻到菲德蒙身上散发出的皂角气味,看到他眼中的微光。
“我参加了汉诺威男爵夫人的茶话会。”露西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聊得很愉快。她送了我一些礼物。”
菲德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露西亚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嘴角牵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小腹前,直视着菲德蒙的眼睛,继续说道:
“菲德蒙……那件很重要的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更加专注地等待着。
“我……”少女则继续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