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和规矩是不一样的，特别对于人来说。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菲德蒙无比清楚这个道理。
身为治安官的他今天接了个案子——一个姓拉瓦尔的没落贵族因为喝酒猝死在自己的家里，被他分居多时的妻子上门发现。
这本是一件在安茹司空见惯的小事，酗酒的落魄户死在哪个角落都不奇怪。
但报案人的表情，却让菲德蒙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那位拉瓦尔夫人，出身于一个体面的医生世家。
报案时，对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裙子，头发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脸上虽然还带着哭过的红肿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悲伤，更没有面对丈夫尸体应有的恐惧或错愕。
那是一种近乎于狂喜的光芒。
菲德蒙见过那种眼神。那不是哀悼者的眼神，而是中了大额彩票的赌徒的眼神，是得知自己终于摆脱了牢狱之灾的囚犯的眼神。
他第一时间怀疑过拉瓦尔夫人是凶手。
但当他走近这位女士，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皂和高级香水混合的气味，看到她那双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时，这个怀疑就打消了一半。
一个能如此从容、体面地出现在死亡现场的女人，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强的凶手，要么就根本不是。
而拉瓦尔夫人的兴奋，又太外露，太真实，不像是伪装。
“夫人，请节哀。”菲德蒙按流程公式化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这是一个小小的独栋别墅，家具陈设还保留着一丝过去的体面，但地毯的边缘已经磨损，墙纸也有些褪色。
尸体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是一个打碎的酒瓶，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烈酒的刺鼻气味。法医初步判断是酒精中毒引发的心脏骤停。
“我……我只是想回来取走我母亲留下的珠宝。”拉瓦尔夫人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动作优雅，但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轻快，“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对我却很重要。我不能让它们留给……留在这里。”
菲德蒙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却在摇头。
这个理由太蹩脚了。
“夫人。”菲德蒙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专业性，“帝国的法律对于女性的嫁妆有明确保护条例。只要您能提供相应的证明，证明那些珠宝属于您的婚前财产，您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正当取回。”
“治安队和警察署都有专门的部门可以协助您，根本不需要冒着与拉瓦尔先生发生冲突的风险，亲自上门。”
他顿了顿，看着拉瓦尔夫人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您出身于医生世家，想必对这些基本的法律常识不会不了解。所以，您今天上门的真实目的，应该不是为了珠宝吧？”
拉瓦尔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治安官如此敏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话语里的逻辑漏洞。
是的，珠宝只是一个临时编造的借口。
菲德蒙的视线落在拉瓦尔夫人放在身侧、微微捏紧的手提包上。
包的轮廓有些僵硬，里面似乎装着一份卷起来的文书。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夫人，您是否在分居后，尝试过通过法律途径，正式解除与拉瓦尔先生的婚姻关系？”菲德蒙的问题直指核心，“比如说，拟定一份离婚协议？”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的疑点。
如果对方今天是为了让自己的丈夫签署离婚协议而来，却意外发现他已经死了。
那么对方的狂喜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一个耗尽自己财产和情感的男人，一个法律上的丈夫，如今以一种最省事的方式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她怎能不喜悦？
“……”
拉瓦尔夫人彻底沉默了，她紧紧地抿着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菲德蒙了然。
那么，事情就变得更有趣了。
是谁替对方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还凑巧就赶在她丈夫意外猝死之前？
菲德蒙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巴蒂斯特·德·拉瓦尔，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就是前几天那个案子里，杀死怀孕妓女的精神病贵族凶手。
一个在法律上，可以用钱摆平人命的家伙。
这种人，仇家或许不少。
但是谁会杀他？又用如此干净的手法？
“好吧，夫人。”菲德蒙不再追问离婚协议的事，他换了个话题，“既然您已经打算与拉瓦尔先生分割财产，那么这栋公寓，您打算如何处理？毕竟他去世后，您作为他的合法妻子，有权继承它。”
“我……我已经把它卖掉了。”这次，拉瓦尔夫人回答得很快，仿佛急于摆脱这个话题。
“卖掉了？”菲德蒙故作惊讶，“这么着急吗？这栋房子的市价可不低，仓促出售恐怕会损失不少。”
“已经有人出钱买下了它。”拉瓦尔夫人脱口而出，语气甚至有些急切。
“谁？”菲德蒙追问道，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拉瓦尔夫人犹豫了一下。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治安官，对方虽然步步紧逼，但始终保持着贵族的体面，并未让她感到被冒犯。
“我……我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她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一部分实话，“是一位看上去很体面、身姿挺拔的老者。他说他是代他的主人来处理一些……旧账。”
“他付了远高于市价的钱，只要求我尽快办理完继承手续，把房契交给他。”
一个身穿燕尾服、身姿挺拔的体面老人。
这个描述在菲德蒙的脑中瞬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身影——阿尔弗雷德。
在一个多月前，露西亚带着她的行李搬进自己公寓的那天，就是这位老管家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菲德蒙记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精准和不容置疑的气度。
是阿尔弗雷德。
是露西亚。
这个结论出现得如此迅速，如此确定，让菲德蒙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前晚，露西亚靠在他怀里，质问他如果有了孩子，会教他谁最可怜。
他想起了露西亚对那个妓女之死的愤愤不平。
他想起了露西亚看自己的眼神，那种仿佛在说“你和我是一路人”的笃定。
菲德蒙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
……
当思绪从白天的案发现场抽离，重新回到那间昏暗的客厅时，菲德蒙感觉自己捏在手心里的那张黄色订购单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我跟你说啊……”
露西亚依旧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翠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
男人面对眼前的少女，默默看着她的新发型，仔细听着她用平静的语气谈论今天下午的茶话会，谈论那个汉诺威男爵夫人，以及谈论两人的未来。
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早已被白天的推论搅得天翻地覆。
“那位杜兰达尔先生的警察学院，听上去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准备过几天去看看，顺便安排几个人过去学习。”
露西亚将手伸进茶几上被打开的饼干盒，从里面拿出余温尚存的黄油饼干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唔……噢，对了，我还打算再买下一栋房子，最好要急于出售，这样价格才不算贵。”
“不过，并不是给我们自己住，而是给那些我从乡下庄园里调过来，到这边上警察学院的年轻人们住。”
“我已经让人提前了解过了，东边的别墅区就有这样的房子，地段比较差，但环境还算不错。”
“年轻人嘛，在首都长长见识，学点有用的东西，总比待在乡下种地强。”
露西亚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投资，语气轻松，逻辑清晰。
买下急于出售的好房子……调集人手……安插进警察学院……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印证了菲德蒙白天的猜测。
对方根本没有想过要隐瞒。
“以后……”菲德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打断了露西亚，声音干涩而沙哑，“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更多吗？”
露西亚正准备说出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看着菲德蒙，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少女手里还拿着饼干，闻言，小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忽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愧疚或掩饰，只有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和欣赏。
只见露西亚将指间剩余的饼干一口吞下，旋即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菲德蒙面前，双手捧住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脸。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的侧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菲德蒙……”
再伸手环抱住自己未婚夫的脖颈，少女侧着脑袋，声音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在对方耳边响起。
“你这不是，懂得挺多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