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为什么……我们要露这么大破绽。”
视线从旅馆窗外的斑驳景色收回，杰瑞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向此时安稳坐在椅子上的银发老者，直接开口问道：
“难道就不会轻易落下把柄么？”
“噢？”
闻言，阿尔弗雷德当即放下手里的报纸，他的手指原本正按在法律公告栏里一条关于“新婚姻财产法将于十月一日启用”的新闻短讯上。
“……”转过头，老管家用深邃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位年轻的下属，倒不是对他会质疑这件事感到意外，而是对他突然会发问这件事本身感到意外。
他还以为杰瑞真就打算完完全全当个做事的人，从不问理由。
这个从庄园里跟着小姐一路来到首都的年轻人，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利落，是把好用的刀。
但刀用久了，是该磨一磨，让它更锋利些。
“把柄？”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杰瑞，你为什么认为，留下把柄，会是一件坏事？”
杰瑞愣住了。
在他过去几年被露西亚亲自教导的认知里，做这种掉脑袋的活计，应该手脚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然而他们现在是怎么做的呢？
前一天刚处理完拉瓦尔，后一天就以正当的商业行为买下对方的房产，甚至还贴心地为那位夫人拟定好了离婚协议，并提醒对方抓住新法出台前的窗口期完成财产分割。
这一系列动作联系得如此紧密，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有心人“这家伙就是我们杀的”吗？
“或者我换个问法。”阿尔弗雷德看着杰瑞脸上毫不掩饰的困惑，继续说道，“你认为，真的会有一个心怀正义的好人，愿意为了一个贩卖假药、杀死孕妇、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渣，去追查到底？”
“……”杰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好人……在这个吃人的帝都？
他这一个多月所见的，除了自家小姐和那位叫菲德蒙的治安官大人，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了。
警察署那帮人是能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只认钱。
治安队则大多是一群只懂得运用暴力的棕熊，不在意公正。
至于其他老爷们，更是冷漠的看客，其中绝大部分根本不关心底层人。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阿尔弗雷德将报纸叠好，整齐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杰瑞，你得知道，如果有些事情，对你好，对我好，对小姐好，对城里大多数盼着安稳日子的人都好，但它唯独只对那个死掉的家伙不好。”
“那么，这件事，就是一件好事。”
老管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杰瑞。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件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好事，就不会有人愿意追查。因为它合乎所有人的规矩，除了那个死人。”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给杰瑞留出思考的时间。
“更别提，那个名义上有权力追查这件事的人，现在很大概率，算是我们的……自己人。”
杰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终于领悟到了其中的关键。
留下把柄，不是疏忽，而是故意为之。
这是一个姿态，一个明确的信号，送给那位治安官大人，告诉他这件事的始末，并把选择权交到他的手上。
而菲德蒙如果选择了沉默，这就意味着，他默认了露西亚的这种规矩。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阿尔弗雷德能感觉到身后年轻人呼吸的变化，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面不改色。
老管家重新拿起报纸，在手里摊开阅读，但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上面了。
确实，自家小姐远比她父亲要活络得多。
伯爵大人是一个天真的典型旧派贵族，他相信荣誉、血统和明面上的规则，所以他输得一败涂地，连爵位都保不住。
而小姐……她像是天生从市井的泥潭里爬出来的，带着一股生猛，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她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规则，甚至创造新的规则。
这次来到首都，阿尔弗雷德本以为是一场抱着必死决心的复仇。
他和汤姆、杰瑞，甚至那个憨厚的车夫菲力，都做好了把命留在这里的准备。
按债主名单的头部，杀几个人，搅乱一池水，然后被帝国的机器碾碎，为格兰杰家族的荣誉画上一个惨烈的句号。
这已经是他们这些旧仆人能想到最体面的结局了。
但露西亚改变主意了。
在安茹经历过一些事情后，她没有按原来的想法准备玉石俱焚，而是选择按规矩来。
用投资的方式稳住马尔科姆，用婚约的方式绑定菲德蒙，用私下清算的方式铲除小喽啰，用社交的方式渗透进上层圈子……每一步，都走在规则的边缘，却又都合乎某种更深层次的逻辑。
露西亚想在这座即将倾颓的大厦上，为自己，也为他们，重新盖起一座房子。
这一切的底气，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智慧……
阿尔弗雷德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自家小姐的钱财，账面上看只来自那个年年亏损的庄园，但真正的流水，却是几支常年在外的商队。
虽然累死累活，赚的也只是些辛苦钱，连伯爵大人欠下高达七位数的债务的零头都不够。
但这总计不到八千金镑的钱财，用在刀刃上，却能撬动远超其价值的东西。
其中，自家小姐投资的那个专门跑南大陆的车队，如今也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按信上所说，车队里除了货物，还有自家小姐很久以前就吩咐过要顺路带来的四个年轻人：一个庄园守卫的孩子，三个最机灵的农夫的孩子。
他们是提前找来的帮手，也是将来被塞进警察学院的第一批种子。
至于巴顿那个虎背熊腰的家伙，跟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狡猾商队主管走了一路，也该学会把账目理清楚了……
露西亚来安茹，或许最初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复仇的由头。
但现在，她的目标已经不只是为了在烂泥里打滚。
她是在等，等一场大雨下来，把所有烂泥都冲走，然后，在稍微干净的土地上，重新种上他们自己的庄稼。
阿尔弗雷德没有把这些深层的盘算告诉杰瑞，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然后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年轻人：
“杰瑞，你听明白了吗？”
“我……我明白了。”杰瑞的声音有些沉闷，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眼前这位沉稳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九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很好。”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城东，看看马尔科姆先生那边的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