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逐渐渗入房间，将家具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余温。
菲德蒙感觉自己被未婚妻吃得死死的，根本无法抵抗。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柔软而温暖。
对方的气息很近，带着饼干残留的甜香，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
菲德蒙没有躲开。
事实上，他根本不想躲开。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那份似乎能一直传到他心里的体温。
“菲德蒙，如果将来，你的治安官做不下去了，跟我去南大陆怎么样？我听说那边土地不错。”跟前，露西亚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菲德蒙的耳朵里。
南大陆？
菲德蒙的脑中浮现出帝国地理报刊上对那片土地的描述：
炎热、潮湿、遍布丛林与沼泽，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也是流放罪犯与失意者的最后去处。
但在此时此刻，从露西亚的嘴里说出来，那片遥远的大陆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为什么是南大陆？”菲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露西亚，声音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显得有些低沉。
他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微微扇动。
“仅仅是因为土地不错？”
“当然不止。”露西亚松开了捧着男人脸颊的手，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
这个动作让她从亲昵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恢复了些许两人讨论正事时的距离感，而菲德蒙对此则有些怅然。
“因为我在那边，有一些……私人的投资。一些很早就开始的，连我父亲都不知道的投资。”
这是露西亚第一次主动向菲德蒙提起她自己的私产。
终于冷静下来的菲德蒙默默地听着，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更深层次的坦白。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看着露西亚，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菲德蒙，你也知道，格兰杰这个姓氏，只是听上去响亮，实际却还是要看人。”露西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的扶手，发出轻微且有节奏的叩击声。
“我的父亲就是个例子，他更像是一位学者，而并非商人或者政治家……所以他留下的，除了债务，就只有一座偏僻的乡下庄园。”
“但幸运的是，在很久以前，我便利用格兰杰家族尚且存留在庄园地窖里的一些积蓄，资助了几支商业车队，它们的主管大多是没有姓氏的人。”
“没有姓氏的人？”菲德蒙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在现如今的金雀花帝国，姓氏几乎决定了一个人的一切，即所有潜在资源。
一个人的姓氏就是他社会阶层的烙印。
医生世家的后代会继续从医，铁匠的儿子大多还是铁匠，以此类推……
而没有姓氏、却有能力当上商队主管的人，通常只有一个来源——先前被帝国剥夺了一切的犹大人。
露西亚点了点头：“是的，他们中有一半是犹大人。我的……祖父如果知道，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但在我看来，姓氏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我需要的经商头脑和情报渠道，而我有他们东山再起最需要的启动资金。”
“这是一场交易。”露西亚的语气很平静，“我出本金。”
“他们出力，然后，我拿分红。很简单。”
菲德蒙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治安队里见过的那些没有姓氏的人，他们大多在城市的角落里做着最底层、最劳苦的工作，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不信任。
马尔科姆差点被当作替罪羊的遭遇，就是对这个群体处境最真实的写照。
说到底，治安队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安”，而不是真的为了“治”。
菲德蒙的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那些人，他们是被整个帝国抛弃的人。他们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甚至仇恨。”
“露西亚，你把钱交给他们，就不担心他们拿着钱跑掉吗？或者，反过来咬你一口？”
露西亚笑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短穗般蓬松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白皙的颈项。
“菲德蒙，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防呢？”她无辜的眨了眨眼，“我派去看管他们的人，都是庄园里原本最有眼力见、也最能打的。”
“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说完，少女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话题一转：“好了，不说这些了。你饿不饿？我准备去做点吃的。”
“我来帮忙。”菲德蒙立刻站了起来，跟着露西亚走向厨房。
……
这间公寓的厨房小而精致。
墙壁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一个铸铁的燃气灶连接着墙内的管道，只需轻轻一拧旋钮，蓝色的火焰就会从中间安静地升起。
这是近几年才在首都中高档社区推广的新发明，是太阳王治下科技进步的缩影。
两人一起动手。
露西亚从储物柜拿出几个土豆，清洗削皮。
菲德蒙负责将土豆切成小块，丢进煮着清水的锅里。
水很快沸腾，白色的水汽伴随着土豆的香气一同升腾。
煮熟的土豆被捞出，沥干水分，最后被装在碗里，菲德蒙用勺子将它们一一压成泥状，而露西亚则往里面加入了黄油和温牛奶，搅拌均匀。
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奶油土豆泥就做好了，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小小的空间，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吃完夜宵，洗完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盥洗室里同样铺设了自来水管道，一个挂在墙上的小型燃气锅炉可以提供热水。
“我先洗。”露西亚毫不客气地宣布，便拿上自己的贴身换洗衣物走进去，关上了盥洗室的门。
门内很快传来水流冲刷在瓷砖上的声音。
菲德蒙没有在房间里干等。
他推开了通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阳台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道齐腰高的黑色铸铁栏杆。
晚间的凉风立刻吹了过来，带着些许潮气。
菲德蒙便任由思绪在这夜风中飘荡，从白天拉瓦尔夫人那张暗暗窃喜的脸，再到傍晚露西亚谈论两人未来时那对平静的眼眸……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行事风格，让菲德蒙感到一种莫名的着迷，以及，无法言说的共鸣。
“菲德蒙？”
恰在此时，盥洗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刚出浴的鼻音。
菲德蒙回过神，刚转过身，就看到露西亚裹着一条厚实的白色浴巾，只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轮到你了。”
“好。”菲德蒙应了一声，随即从阳台走回房间，从衣柜里面拿出几件属于自己的换洗衣物，紧接在露西亚让开位置之后，便进入到弥漫着温热湿气的盥洗室。
只用了两三分钟就冲洗干净。
当菲德蒙穿着那身宽松白衬衫搭配及膝短裤的清爽居家服出来时，露西亚已经换上一件同样棉布质地的睡裙，坐在床边，正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有些笨拙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短发。
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浸湿了睡裙的领口，印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见状，菲德蒙也来到床边坐下，离露西亚很近，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一盏小小的床头灯亮着，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帮我。”
“嗯。”
菲德蒙很自然地就从露西亚手中接过毛巾，帮她擦拭发梢的水珠，动作轻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话说。”原本正享受服务的露西亚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你和那个东西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菲德蒙擦拭头发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未婚妻扭过来的侧脸。
“……”少女的睫毛被毛巾遮挡着，若隐若现，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越过露西亚，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有力：
“重新拥有……对胜利的信心。”
露西亚闻言一愣，她认真看着菲德蒙，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对方坚毅而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暖。
“这样啊……”
露西亚没有再多问什么。
毛巾被放去床头柜，各自整理完毕后，两人便相拥着躺倒在床上，被子还带着些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晚安，露西亚。”菲德蒙从后方将少女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说道。
“晚安……亲爱的。”露西亚的声音则从被子里边传来，带着模糊的睡意。
“……嗯。”菲德蒙抱着少女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