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茹的第一场雪,比以往记忆中任何一年都来得更早。
但埃米尔·海涅不喜欢雪,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需要早起的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钻进自己不算厚实的制服领口,让他从骨头里感到一阵寒意。
青年紧了紧外套,不情愿地提着空荡荡的水桶,走向学院宿舍楼后方的公共水站。
该死的,天气这么冷,早上还要自己打水洗漱,这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
埃米尔宁愿在家里被大哥用各种所谓的礼仪折磨,也比在这里受罪强。
自己的大哥至少会允许仆人把热水送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而不是让自己像个下人一样,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跑到这种地方来。
埃米尔的父亲是安茹小有名气的医生,大哥作为长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和诊所,而埃米尔这个次子,则被理所当然地丢进了这所半免费的警察学院。
美其名曰为家族开拓新的领域,说白了就是家里没多余的资源供养一个闲人。
想到这里,埃米尔烦躁地抬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结着薄霜的石子。石子在结冰的地面上滚出很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水站那边似乎比平时更热闹一些,围了一小群人,都是和他一样穿着黑色制服的学员,正指指点点地朝着水泵方向念叨着什么。
埃米尔对此顿时来了兴趣,快步赶过去。
有人发现了埃米尔。
“嘿,埃米尔,快来看!老莱特勒睡着了!”
一个和他同宿舍的家伙,叫尼尔,冲埃米尔招手,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埃米尔则皱着眉靠近,挤进人群。
老莱特勒死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埃米尔的脑中。
那个负责给整个学院宿舍区供水的老头,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在手动水泵的基座旁。
那件薄薄的、满是油污的粗布外套被雪打湿,紧紧贴在对方瘦骨嶙峋的身上,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老人的嘴巴微微张开,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胡茬上,没有融化,他那双眼眶凹陷的眼睛紧闭着,整个人就那么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埃米尔虽然对学医毫无兴趣,记忆中也谈不上有什么医学知识,但他见过父亲诊所里那些因为各种意外死去的人,甚至还偷偷旁观过几次解剖。
埃米尔知道,老莱特勒这副样子,绝不是什么睡着了。
“什么睡着了,我看是冬眠了吧!”另一个学员尖着嗓子怪笑道,“我听我家的仆人说,乡下那些穷鬼,冬天没吃的就会找个地方不动,一直睡到春天。”
“真的假的?他们不吃饭不会饿死吗?”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跟熊一样,秋天会吃很多东西存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不大不小的笑声。和埃米尔一样,他们大多也是不受家里待见的孩子,无法继承主要的家产和荣耀。
之所以被送到这所半免费的警察学院,是他们的长辈指望着他们将来能自己混个一官半职,过上稍微体面的生活,即使实在不行,家里面也有退路。
对于他们来说,底层人民的生活,甚至生死,都只是无聊学院生活中的一点点缀和谈资。
真是一群白痴。
埃米尔在心里轻蔑地想。
但他也没有傻到去戳穿那个关于冬眠的无知笑话,只是更靠近了一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老莱特勒的尸体。
他的好奇心压倒了那一点点生理上的不适。
埃米尔听说过一些关于老莱特勒的故事。
有人说,老头年轻时是个横行码头的恶棍,打架斗殴无恶不作,后来不知道怎么瘸了条腿,才老实下来。
也有人说,老莱特勒其实是个没落骑士的后代,因为家族荣耀感作祟,不愿在家里吃闲饭,才一把年纪跑出来干这种又累又赚不到钱的活。
更普遍的说法是,老莱特勒有几个不孝的儿子,他必须每天把赚来的几个铜板都交上去,才能换来晚上在家里角落的一个床位。
这些故事是真是假,没人关心。
大家只知道,每天早上天不亮,这个干瘦的老头就会出现在这里,用力地压动那个沉重的水泵,从自来水管里挤出水来,保证学员们有水可用。
他总是一边干活一边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古老的船夫号子,偶尔还会跟路过的学员吹嘘自己年轻时一拳能打倒一头牛。
现在,这些都结束了。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个寒冷的早晨,死在了他工作的地方。
“喂,谁去捅他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了。”尼尔提议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没人敢动。
他们虽然嘴上刻薄,但毕竟都是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对于一具真正的尸体,还是有本能的畏惧。
一群废物。
埃米尔又在心里评价道。
对老莱特勒,他有更务实的想法。
他知道城里医学院一直在收购新鲜的尸体用于教学解剖,价格还不低。
一具完整、且没有明显外伤的男性尸体,至少能卖上两到三个金镑。这笔钱,对于老莱特勒的家庭来说,应该是一笔巨款了。
如果有人能联系上他的家人,告诉他们这个门路,也算是为这个可怜的老头做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这么想着,埃米尔的内心竟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觉得自己起码比周围这群只知道傻笑的蠢货要高尚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四个穿着朴素、与周围学员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三男一女,看上去年纪都不大,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们的衣服虽然干净、厚实,但质料粗糙,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水泵旁的尸体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扎着褐色麻花辫的女孩,对此,她的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怎么回事?”黑发青年用带着浓重鼻口音的帝国语问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老头冻死了呗。”尼尔满不在乎地回答,“还能怎么回事。”
黑发青年没有理会尼尔的轻佻,而是径直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老莱特勒颈部的动脉,另一只手则揭开老头的眼皮看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的犹豫。
“人已经僵了。”黑发青年站起身,对身后的同伴们说。
“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可怜的人。”褐色辫子的女孩开口道,她的声音很哑涩。
“先把他抬到那边的棚子下面去吧,至少能挡挡雪。”另一个矮个子、但看起来很结实的青年提议道。
他说的那个棚子是用来堆放柴火的。
“好。”
没有任何多余的讨论,四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黑发青年和矮个子青年一人抬着老莱特勒的头,一人抬着脚,另外一个黄发青年则小心地托住尸体僵硬的腰部。
褐色辫子的女孩则跑过去,提前把柴火棚下的一块空地清理干净。
他们四个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
见状,原本围观看热闹的学生们不自觉地向后退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而埃米尔站在原地,看着这四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合力将那具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尸体抬起来,一步步地走向柴火棚。
几人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嘲笑,只有一种面对死亡时最朴素的严肃和尊重。
这番景象,让埃米尔握着水桶提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