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棚下，潮湿的木屑气味混杂着雪花的冰冷，钻进拉娜的鼻子里。
她看着被暂时安置在角落里的老人，那张青紫色的脸安静得吓人。
刚才还喧闹着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大概是觉得没了热闹可看，又或许是被他们四个乡下人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那个同样长着一头黑发的高个子学员，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才提着空桶，头也不回地离开。
安茹……这就是安茹。
拉娜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不由得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都走了。”黄发的马塞洛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这些城里人，胆子真小。”
“他们不是胆子小，只是觉得这事和他们没关系。”个子最矮的卡尔说道，他的眼神扫过空无一人的水站，“我刚才听他们说话，他们甚至觉得这老人家会冬眠。”
“冬眠？把人当蛤蟆了吗？”马塞洛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
一直沉默的高大青年莫罗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柴火棚外的风雪。“我们得通知治安队。但我们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找谁。”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拉娜的心沉了沉。
半个多月前，当那封盖着电报局火漆印的信件送到庄园时，她还对安茹充满了幻想。
信是她的父亲巴顿带回来的，他跟着商队在外跑了几年，整个人黑了也瘦了，但眼神变得很亮。
“露西亚大姐需要帮忙！”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庄园里所有年轻人都激动不已。
他们以为大姐在首都遇到了麻烦，需要人手去打一场硬仗，一个个摩拳擦掌。
拉娜也是其中之一，她甚至为此激动得好几晚没睡好。
可现实和想象完全不同。
第一次碰撞，就发生在他们乘坐的那种被称作“卡车”的钢铁造物上。
商队总共有四辆那种巨大的钢铁造物，父亲说那是太阳王强制推行的新式交通工具，有着四个巨大的黑色轮子，后面拖着一个能装下半个谷仓货物的铁皮箱子。
它不需要马匹，只靠一个不断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铁疙瘩就能在路上飞奔。
贵族们不屑于乘坐这种吵闹又颠簸的东西，他们更偏爱平稳优雅的马车。
但对于商队和军队而言，这种装载货物多，又能得到帝国补贴的交通工具，是效率的代名词。
然而一路北上，颠簸的车厢和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很快就磨灭了他们最初的新鲜感。
车厢里充满了柴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每一次转弯和刹车都让他们东倒西歪。
当车队真正驶入安茹城区的边缘时，拉娜才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父亲口中的“多”是什么意思。
房子多，多得像是从地里野蛮生长出来的石头森林，密密麻麻，一层追着一层，挤占了天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也多，街道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他们的表情大多麻木而匆忙，像是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前进的工蚁。
死人也多。
在进城的路上，他们就亲眼看到两具盖着破烂草席的尸体被从巷子里拖出来，随意地丢上了一辆专门收尸的板车。
周围的路人只是漠然地看上一眼，便继续各走各的路，仿佛那不是两条人命，只是两袋被丢弃的垃圾。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比庄园冬日里曾经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从那一刻起，拉娜对安茹的幻想就破灭了。
来到安茹，几人并没有住旅馆，而是被杰瑞哥直接带着去了东区的一栋小别墅。
那是露西亚大姐提前买下的房子，离这所警察学院不远，家具齐全，甚至还有独立的盥洗室和自己根本看不懂原理的高科技燃气灶。
老管家阿尔弗雷德已经提前在那儿等着，刚刚放下行李就告诉他们，大姐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他们的任务，是进入新设立的警察学院好好学习。
学习？
拉娜几人以为他们是来帮忙打架的。
这种落差感让几人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在熟悉了环境之后，闲不住的马塞洛提议来学院这边“玩警察游戏”，提前踩踩点，看看未来的学校是什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毕竟，他们不想让大姐觉得他们是只会吃闲饭的废物。
拉娜凭借着自己跟老爹学的看地图的本事，很快就规划好了路线。
他们昨天就来过一次，不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没想到第二天就下了这么大的雪。
但年轻人总归是好面子的，谁也不愿意因为天气冷就打退堂鼓，于是四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厚的衣服，一大早就跑了过来。
然后，他们就遇到了这具冰冷的尸体。
“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拉娜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破旧的地图，那是她从别墅里找到的安茹城区简图。
“我记得昨天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挂着盾牌和剑交叉标志的房子，离这里大概两条街，那应该是治安队的驻点。”
“那还等什么，我去！”马塞洛立刻自告奋勇。
“你一个人去？你不认识路。”卡尔反驳道。
“拉娜跟我一起去，莫罗你和卡尔在这里守着，万一老人的家人找来了呢？”马塞洛很快就想好了分工。
莫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
就在拉娜准备收起地图，和马塞洛一起出发时，柴火棚外围的雪地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个人立刻下意识躲在柴火堆的阴影里，小小伸出脑袋，向外望去。
风雪中，两个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极为壮硕的中年男人，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是露西亚大姐！
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她绝不会认错。
而跟在大姐身后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巴顿！
糟糕！被父亲看到我们在这里乱逛……
拉娜往柴火堆后面缩了缩，心里犯起了怵。
她的父亲在家时就极其严厉，现在跟在露西亚大姐身边，只会更加严格。
马塞洛和卡尔也认出了来人，动作都僵住了。
只有莫罗还算镇定，他按住马塞洛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声。
然而，他们的躲藏是徒劳的。
那个壮硕的男人在距离柴火棚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们藏身的位置。
“拉娜，出来。”
巴顿的声音雄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到了棚子下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